我死在了1977年的冬天。
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因为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等,等我的爸妈,等我的未婚夫傅廷安。
等谁来跟我说一句
岁欢,我来接你回家了。
可到死,我都没有等到。
……
我再睁眼,却重生回到了十年前,1967年初春。
这时候我爸还是南城军区团长,还没被举报下放到北大荒。
我是家里刚找回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真女儿周岁欢。
家属院所有人提到周团长女儿,一定是那位从小被抱错,被我爸妈宠着长大,爱读书,嘴甜的假女儿周明珠。
我爬起来,踩着窄小的木板床走到格子窗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微亮的晨光下,我的手纤细,却有着18岁的朝气。
而不是抠草皮,砸冻土,劳作得关节粗大,日复一日龟裂渗血的枯树手。
门外忽然传来我爸一声叹息。
廷安,我已经接到了通知,我们周家最迟半个月后就要被下放北大荒。
明珠……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北大荒三个字硬邦邦砸来,我浑身都发冷。
零下四十度冻土的冰寒,仿佛渗进了灵魂最深处,重来一世都散不掉。
我颤抖走到了门边。
透过门缝,我看见我爸坐在堂屋正中间,苦着脸抽着旱烟。
傅廷安背对着我站着,他穿着绿色军便装,脊背挺得像一根旗杆。
可他说的话却犹豫:周叔,我今天原本已经约了岁欢去拍结婚照……
你和明珠去吧,岁欢……我准备带着去北大荒,她从小被抱错,也是吃苦长大,能活下去。
明珠是个会读书的好苗子,她的前途不能毁。
原本也是你和明珠一起长大,要不是你爷爷非看重血脉,傅周两家的婚约也没岁欢什么事。
傅廷安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最终会同意,因为他上辈子就娶了周明珠。
嫁出去女儿不受下放牵连,后来只有我跟着爸妈去了北大荒。
在他们眼里,周明珠的前途是前途。
我没有前途,我该吃苦。
北大荒的万里冻土,一年长达7个月的冬季,能把人的活气冻碎。
我爸去了没到半年就旧伤复发,不能下地,我妈除了哭,什么忙都不上。
我一个人扛起三个人的活,弯腰割豆不能直腰,肩扛铁镐修水利砸冻土……
十年后他们平反,却把我一个人扔在北大荒。
我吃了一辈子的苦,活活累死了。
脸颊一片冰凉,我苦涩抹了一把脸,转身盯着墙壁上的台历。
1967年,3月30日。
上面印着‘知青下乡,建设全国’的宣传语。
我快速在脑子里算,自愿下乡的知青,属于觉悟高的优秀同志,不再受下放的安排。
我爸被正式全军通告下放要在半个月后,而报名知青下乡,十天就能走。
知青下乡不同于下放,主动报名还可以选地方。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反复了三次。
上辈子,我没受周家一口福,却吃够了周家的苦。
这一世,我不会再陪着去北大荒,我要报名下乡,自己选择我往后的人生。
打定主意,我才穿戴好衣服,洗漱好出门。
等我出来,我爸已经不见了。
只有傅廷安站在院子里,视线相对后,他就微笑朝我走来。
哪怕他开口斥责,声音也温和得像教训不懂事的小孩。
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当心着凉。
他脱了外套给我披上,又从二八大杠的车篮子里拿出两个纸袋,笑着将其中一个塞到我手中。
你爱吃的芝麻糖包,趁热乎吃。
我买多了,其他的放堂屋去,也给你爸妈尝尝。
我抱着包子,嗅着糖包美味的香气,舌尖却一阵发苦。
从我被认回周家,傅廷安是唯一不嫌弃我土,不嫌弃我愚钝,从头到尾对我温柔的人。
军营里的人都说,他生性沉冷,永远板着脸,新兵见了都惧他三分。
可他对我永远都是温和的。
他总是温柔地喊我一句岁欢。
就这样,我上辈子错把傅廷安的修养当做爱情,被这唯一的温暖蒙蔽。
以至于我都没发现,这糖包,其实是周明珠最爱吃的。
正想着,那边周明珠正好从屋内走出来。
她见了傅廷安,眼神一亮,雀跃挽上他的手:廷安哥,你是特地来送我去上学的吗?
傅廷安却拧眉抽出手,极其冷淡道。
你误会了,我是来接岁欢去卫生所上班。
周明珠立马红了眼圈,委屈瞪了我一眼,又扯住傅廷安的衣袖。
可廷安哥,你以前就每天送我去上学,为什么岁欢来了,你就偏心她……
话没说完,傅廷安却再次甩开周明珠的手。
他牵起我的手,以守护我的姿态警告周明珠。
周明珠,岁欢才是周家的孩子,是我的未婚妻,我对她好是理所应当。
你占了岁欢十八年的好人生,是你亏欠她,你应该感激她,而不是吃她的醋。
周明珠咬着唇,似是再也忍不住,哭着跑回了屋内。
傅廷安仍是满脸的冷然,没有去追。
但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颤了一下。
其实真心的在乎,是藏不住的。
周明珠跑走后,傅廷安就松开了我的手。
岁欢,我把剩下的糖包送进你家灶房热着。
你等一下,我出来就送你去卫生所。
说完不等我开口,傅廷安就自顾自进了屋。
可他到底是进了灶屋,还是去找周明珠呢?
我吃完纸袋里的包子后,余光看见傅廷安从二楼下来。
而灶屋,在一楼。
我装作没看见,垂头将空纸袋揉成一团,扔进簸箕内,借此掩饰心头的难堪。
重来一世,我想我该学着接受自己不被人喜欢。
不去期待,不强求,就不会被谎言伤害。
傅廷安很快回到我身边。
岁欢,上车,我送你去卫生所。
嗯。
我刚上车后座,又听他催促:搂着我,小心别摔了。
他对我是一贯温和,骑着二八大杠,很小心避开坑洼。
路上遇见家属院的嫂子们打趣:傅连长,又送你未来媳妇上班呐。
傅廷安也微笑附和一句:嫂子们好。
这短短几公里,是我上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我仿佛被傅廷安从泥里摘出来,幸福触手可及……
抵达卫生所,还不到8点。
我下车后,把身上披的外套拿下来,还给傅廷安。
他却没有接:你穿着吧,初春早上凉。
谢谢,不过不用了。
我将外套放在二八大杠的车架上。
初春的南城,早晨是有点凉。
但比起北大荒那种能把人冻穿的凉,这不算什么。
我转身要走时,傅廷安又拉着我的手,凝着我略带歉意。
岁欢,我昨天不是跟你说,等你今天下班后,一起去拍结婚照吗?
但照相馆的时间没约上,抱歉,我们下次再去照相,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依旧温柔。
他望着我的眼睛,诚恳极了。
要不是我重活一世,要不是我今早听到他和我爸的对话,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是在骗我。
我鼻尖止不住酸,死死掐着手心才忍住眼泪。
傅廷安不喜欢我,不想娶我,他可以直说,我不会纠缠。
他为什么偏偏要用最恶劣的方式,骗得我高兴,最后却把我活活推向北大荒?
可这些话,我不敢问出口。
我不能打草惊蛇,不敢叫他们察觉我已经谋划下乡,脱离周家。
我拿出两辈子最好的演技,羞涩瞥了他一眼,又故作失落低头。
那就下次再去照相,我都听你的。
傅廷安抚了抚我的头,笑说: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去上班吧。
嗯。
我进了卫生所,回到自己工位上后,才泄气扶着桌子坐下。
缓过气后,我不敢多耽搁,直接去找了护士站的刘护士长。
刘护士长的男人是知青办主任,她的女儿是个瘸腿的姑娘,已经年满18岁,符合下乡的条件,正着急找工作。
我把工作买给刘护士长,再主动报名下乡,是双赢的买卖。
果然,我一找上刘护士长,她就同意了我的事,只一个上午,我就办好了工作转卖手续,和知青下乡手续。
下乡的地方,我挑了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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