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在北大荒,隔壁下放的老教授跟我提到了海岛。
他说海岛有吃不完的海鲜,有椰子,有菠萝,有芒果……那滋味甜啊,可我听的时候只能啃冻土豆。
那些我听过,却从没见过的水果,海鲜,这一世,我也想去尝尝。
为了防止意外,我叮嘱刘护士长夫妻,不要把我下乡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拿着卖工作的600块,和下乡补贴50块,塞进里衣口袋,离开了知青办。
回到卫生所,才上午11点。
没想到,一进卫生所却迎面遇上我爸,傅廷安和周明珠。
明珠眼睛红红的,我爸拉着脸。
傅廷安罕见严肃看向我。
我眉心一跳,隐隐有种不安。
下一瞬,就听卫生所主任抓着稀疏的头发,烦躁甩着文件走向我。
周岁欢,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和你家人解释清楚,你刚卖了工作,结果你爸和你未婚夫又送了别人来顶你的班!
卫生所主任严肃批评。
周岁欢,你档案上写了你是军人子女,作风可不能不正当。
现在工作金贵,一个萝卜一个坑,可没有两个人顶一个坑的先例。
我爸站得直挺挺,目光锐利朝我睨来。
周岁欢,谁允许你卖了工作?赶紧撤回!
他的声音不大,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迫。
傅廷安反倒收起严肃,上前一步拉着我的手。
用我最熟悉的温柔,劝我:岁欢,好端端的你为什么突然要卖工作,是不是有人逼你,骗你?
你告诉我卖给谁了,我带你去把工作拿回来,那人可不能因为你年纪小就欺负你。
可欺负我的人,难道不是他们吗?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要让我免费把工作让给了周明珠。
有了工作,周明珠就多了一层不跟去北大荒的保护罩。
我的死活,他们一个都不管。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无辜说:撤不回了,工作交接手续已经办完了。
而且我是自愿卖掉工作,没被骗,一切流程都按照国家政策的办理,合法合规。
我爸当即训我。
你一个书没读几天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合法合规?
他的眼神冷、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力。
不像看女儿,而是在看叛徒。
上辈子,这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缩脖子、低头、不敢对视。
这辈子不会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爸,廷安哥,你们不是经常教育我,军人的子女要觉悟高,要能吃苦,要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
要我工作的女孩,断了一条腿,是残疾人。
我把工作让给了更需要的人,流程也符合国家政策,你们为什么要生气呢?
周明珠沉不住气,哭着开口:你把工作卖了,那我……
明珠!
傅廷安忽然打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再劝我。
因为他劝不了。
他要是反驳我,就等于承认他所有的觉悟、奉献、为人民服务,全是嘴上功夫。
他安静看了我几秒,带着审视和疑惑。
我只垂眸咬唇不说话,做足了委屈的模样。
最终,傅廷安深吐出一口气,朝我爸点头。
周叔,你先带明珠回家吧。
我陪着岁欢收拾她放在卫生所的东西,晚点再回去。
我爸什么都没说,扯着不甘心的周明珠走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下放这个节骨眼上,他反对国家政策,当众反对我为人民服务,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枪口上送。
我看着他们不甘远去的背影,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上辈子,我被他们算计着,一步步熬死在北大荒。
卖工作,是我反抗他们算计的第一步。
也是我新人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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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卫生所的东西不多,就一些个人证件,一件白大褂和一条围巾。
围巾是新的,是我重生前织给傅廷安的生日礼物。
只可惜,我上辈子到死都没送出去。
我把围巾给了隔壁的护士,换了一盒蛤蜊油。
我拿着蛤蜊油出去,被傅廷安看见了。
他瞥了一眼,诧异问我:我上周不是托明珠给你带了两瓶雪花膏,你怎么不用?
是不喜欢吗?
我凝着傅廷安眼底的疑惑,刚刚打赢胜战的好心情一下就散了。
一口郁闷堵砸心口不上不下,我抬手将掌心的蛤蜊油,递到傅廷安面前。
阳光下,蛤蜊油散发着厚重的凡士林腻味,并不好闻。
傅连长,你闻到了吗,蛤蜊油是臭的。
雪花膏是香的,一瓶雪花膏能买上百盒蛤蜊油,有了雪花膏谁还会用蛤蜊油呢?
傅廷安眸光微变。
我收回手,将蛤蜊油放进口袋。
又故意笑着问傅廷安。
真奇怪,我爸常说你是南城军区最聪明的兵,可你明明知道周明珠不喜欢我,你托她给我送东西,能送到我手里吗?
可或许是傅廷安的演技太好了,我直勾勾盯着他,也不见他心虚。
他只是温柔抱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和一扎票塞到我口袋里。
是我考虑不周,这些钱赔给你买雪花膏好吗?
我没再说话。
钱,我自然不嫌多。
傅廷安又把我带到了国营饭店,点了一桌子的菜,却没吃,特地打包给我提着。
他叮嘱我:岁欢,你爸妈还在家等着我们,我们回去一起吃饭。
回去后,关于你买工作的事,虽然你的心是好的,但是这种大事你没有和你爸妈商量,他们心理难免有气。
你回去服个软,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应着,知道吗?
我装作顺从,傅廷安便没再多说。
但我知道,回去后我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果然,我们一回到家,我手里的打包盒还没来得及放下,我妈就哐得一下把陶瓷杯砸在桌上。
周岁欢!我看你是疯了,竟然背着我们把工作卖了!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尖锐刺痛。
我疼得松手,打包盒嘭得掉落。
妈,你弄疼我了。
她没松手。
你是不是听到了你爸的事?知道我们要把你工作给明珠,让明珠留城……"
姜婶!您冷静一点。
傅廷安停好二八大杠,进屋将我拽到身后护着。
岁欢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出于一个军人子女为人民服务的觉悟,把工作让给了残疾人士。
她的心是好的,走的流程也符合国家政策,您别太激动了,多说多错。
我妈僵住了,那股朝我喷的怒火哑了。
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又不能还手。
因为扇她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的私心。
他们根本不敢把自己的私心摆在台面上,和国家政策抗衡。
吃饭吧,菜都凉了。
傅廷安捡起地上的打包盒,拎到了桌上。
他解开打包盒,特地把一大盘红烧肉摆在我这一边,比起我来,他一个外人都更像周家主人。
我妈看见满满一盒红烧肉,长叹一口气。
明珠最喜欢吃红烧肉了,她回来一直在房间哭,不吃饭得饿肚子了,这红烧肉就给她留着吧。
傅廷安摆菜的动作一顿,口中却说:这是我买给岁欢的,她也爱吃红烧肉。
姜婶,岁欢也是您的女儿,她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您该多关心关心她。
我妈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动筷子时,傅廷安给我夹了最好的几段红烧肉。
岁欢,你太瘦了,得补补。
要是以前,听着这关切的话,我心里一定暖洋洋。
但我现在知道,傅廷安给的馈赠不过是亏欠,用一点点好就要买断我的未来。
这一顿饭,我吃得沉默。
饭后,我妈使唤我去营地给我爸送饭。
回来时,家属院的大路上停了卡车,不能过人,我绕道后门,从小路回去。
没料到,我走到后门,还没进屋就听见周明珠委屈哭着,混着傅廷安低沉的轻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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