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瘾少年”曾经是一个时代的焦虑,如今,“网瘾父母”却以另一种更复杂的方式,重新把问题摆在了人们面前。

从电视到游戏机,从网吧到智能手机,不少父母曾做过“反沉迷斗士”。没收设备、断网限流,希望把一切有诱惑的东西从孩子身边清走。

结果一转眼,当年把手柄藏起来、逼我们关灯睡觉的父母们,自己也陷进去了。一样是半夜窝在被窝里刷直播,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摸手机

据媒体报道,截至2025年6月,中国60岁以上“银发网民”已达1.61亿,相当于每两位老人里,就有一个深度参与数字生活。

老年群体月均上网时长达129小时,短视频以35.1%的占比稳居使用榜首。刷视频是老年人最主要的日常生活。更有数据显示,51%的中老年人日均上网超过4小时,许多人超过6小时甚至8小时。换句话说,他们清醒的时间里,有将近一半泡在屏幕前。

76岁的天津老人杨某,疫情期间才第一次触网,如今平均每天刷6到8小时手机,有时看到凌晨两三点,次日赖床到上午十点多,午饭也懒得做。“和现在的网瘾少年没什么两样”,说这话的是她无奈的老伴。

山东菏泽一位70岁老人,因长期盯着手机刷视频,一查近视2300度。消息一出,无数网友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在评论区认领“同款爸妈”。

还有四川的李奶奶,迷上了“赚金币”。看一个半分钟广告,得10枚金币;凑满一万枚,换1块钱现金。一天刷个不停,到手不足两块,却乐此不疲。这背后是平台精心设计的沉迷机制。使用越久,单位收益越低,但人已经陷进去了,就像在沙地里越挖越深,停不下来。

沉迷直播的老人,也成了家庭里的“新难题”。有位网友的母亲,一个月微信账单一万多元,全是看微短剧的自动扣款。每笔十几块,收款方清一色叫“XX剧场”“XX短剧”。前有坐拥千万粉丝的主播,悄悄拿捏了无数大爷大妈的心事,把直播打榜PK变成“养老金粉碎机”。后有自动扣费的微短剧、满嘴“爸妈”的劣质保健品主播,一点一点掏空老人的口袋。

比金钱损失更让人揪心的,是家庭关系的裂变。子女苦口婆心,老人拂袖走开,再打开手机。更荒诞的场景也越来越常见。老人带孩子,孩子哭了没反应,孩子走丢了没看见,目光都被屏幕里的精彩吸引过去,甚至可能引发人伦惨剧。

一家三代同坐,爷爷刷养生,妈妈看短剧,孙辈打游戏。家庭聚会,变成了各自的孤岛漂流。偶尔有人搭话,也是说:“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节假日饭桌上变得沉默,时间被各自的屏幕填满。共同话题越来越少,眼神交汇越来越短。

为什么我们的父母这么容易沉进去?

这个问题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退休意味着社会身份的转变。曾经的职务、同事、存在感,在某一天清晨全部消失。儿女忙于自己的生活,节假日按时探视已算不错,剩下的日子,老人只好独自撑着。手机填补了现实中的情感空洞。

孤独只是一个诱因,主要原因还是平台算法。

因为,刷手机的确是现在最便捷、最高效的取乐方式。几秒钟一个梗,几分钟一个高潮,让人看得乐此不疲。平台算法早已对老年用户完成了精准画像:独居、情感需求强、信息辨别力弱、对情绪化内容高度敏感。于是一条完整的围猎链条成形,从“同城交友”到“AI霸总”,从“健康讲座”到高价保健品,从扫码领鸡蛋到微信群理财,套路环环相扣。老人即便不糊涂,也容易被精心设计的陷阱一步步裹挟。

可如果只是单方面责怪,或简单贴上“网瘾”的标签,那也是偷懒。年轻人的手机放下来了吗?没有。只不过陷入的是更精致的短视频、更复杂的游戏,另一种算法制造的信息茧房。本质上,谁也没比谁清醒多少。

网络成瘾作为一种深入家庭日常的集体现象,不过是近十年的事。在网络空间面前,父母那一代没有经验,我们这一代同样没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以,更准确的描述不是老年人沉迷手机,而是每个人都已经被网络切割,被算法分配进了各自的信息孤岛。

家人坐在一起,却活在平行宇宙里。这不是老龄问题,是家庭问题,是社会问题,是所有人都置身其中、却很少正眼去看的问题。

看着日渐固执的父母,许多年轻人身心俱疲,忍不住上前指点。然而,父母当年对电视、游戏机的那套管教方法,我们听不进去;年轻人给父母的建议,其实同样不好使。

既然谁都没有答案,那倒不如换一种姿态:少一点苛责,多一点接纳与倾听。

父母沉迷手机的背后,往往藏着他们的真实需求。需要被看见,需要有事可做,需要有人愿意坐下来陪他们。如果子女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批评和没收,老人也只会把手机握得更紧。只有让他们感到,回到家人身边是安全的,是被欢迎的,他们才有可能放下屏幕。

破局的方式,不该只盯着怎么让父母戒掉手机。我们需要给彼此一个真正想在一起的理由。哪怕是一起看一部电影,一起吐槽;一起出门转一圈,一起出去旅游;吃完饭不散场,坐下来聊聊天,谈谈彼此的生活。这些不需要多少成本,只要有人先把手机放下来,然后真的愿意倾听。

与此同时,平台的责任不能就此豁免。算法的流向可以选择,内容的分发可以设计。必须建立更严格的适老化标准,对诱导消费、隐蔽扣费的平台,必须有真正的追责,斩断伸向老年人钱包的黑手。

网瘾不是老年病,而是时代难题。

每个人都终将老去。今天我们怎么对待在数字迷宫里蹒跚的父母,明天老去的我们,就将被怎么对待。

如何让数字带来的鸿沟变成纽带,如何让算法的便利不异化为束缚,如何让屏幕不成为家人之间的阻隔,这些问题还没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搀扶着父母,一起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