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走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头一场雨。
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那盆他伺候了二十年的金银花上,叶子绿得发黑。他躺在里屋那张老式木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是老树根。
我坐在他床沿上,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发烧,是这只手搭在我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草药味儿。村里谁家孩子半夜惊厥,谁家老人喘不上气,敲的都是这扇门。他披着衣服出去,回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鞋上沾着露水和泥巴。
认识爷爷的人都说他是神医。
其实他不认字,药方全是符号,他自己画自己认得。他十五岁跟着他舅舅进山采药,二十岁开始给人看病,看到八十三岁,整整六十三年。方圆百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县医院治不好的病,到爷爷这儿,几副草药下去,有时候还真就好了。
可那天下午,他握着我的手,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孙女,爷爷跟你说句实话。行了一辈子医,救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我救活的人里头,少说有一半,本来就不该活。”
我以为他说的是病太重救不回来那种。
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雨水打在玻璃上,屋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跟我讲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那大概是八十年代末的事。爷爷说那人被抬来的时候,浑身跟黄疸似的,眼珠子都是黄的,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肝硬化晚期,腹水,县医院已经不收了,让回家准备后事。他老婆跪在爷爷门口不肯起来,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来岁,排成一串站在雨里,最小的那个还光着脚。
爷爷心软了。
他用了一味猛药,名叫甘遂。这味药毒性极强,用好了是救命仙丹,用不好就是催命符。爷爷炮制了三天三夜,又是醋煮又是水飞,把毒性降到了最低。那药一下去,男人拉了三天的肚子,拉的跟水龙头似的,全是黄水。三天以后,肚子瘪了,黄疸消了,居然活过来了。
后来呢,爷爷说,那人活了不到两年。
不是病死的。是喝酒喝死的。身体刚好一点就又开始喝,家里人拦不住,谁拦就跟谁急。最后是在酒桌上倒下去的,送到医院已经凉透了。
他老婆后来又来找爷爷,站在门口哭,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花那钱、费那力气去救他。
爷爷说他当时嘴上劝了几句,心里头却在想:是啊,早就该死了的人,你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他还是得往那条路上走。
第二个人,是个刚满月的婴儿。
先天心脏病,心室间隔缺损。那会儿农村哪知道什么心外科手术,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说这个孩子养不活,趁早再生一个。奶奶抱着孩子来找爷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这是她第四个孩子,前头三个都没站住。
爷爷用了几味养心安神的中药,又教了她一套推拿手法,每天早晚给孩子按。说来也怪,孩子一天天好起来了,脸色从青紫慢慢转成了红润,能吃能睡,长到一岁的时候看着跟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爷爷奶奶高兴得逢人就说是爷爷救了她孙女的命。
可这个孩子长大了以后呢?爷爷说,十六岁就跟着镇上的人出去打工,十八岁带了男朋友回来,说要结婚。她奶奶不同意,嫌那男的家里穷,跟她吵了好几天。最后这个姑娘喝了农药,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送到卫生院都没抢救过来。
爷爷说他那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
“你说我不救她,她当初生下来就没了,她奶奶伤心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可我偏偏把她救活了,让她活了十八年,最后自己把自己了断了。她奶奶来找我的时候说,‘黄大夫,你要是当初没救她,我就不用操这十八年的心,现在也不用受这个罪’。”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第三个人,是个姑娘。
这姑娘我认识。村里的,叫秀兰,比我大几岁。我小时候还跟她一起放过牛,她长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
秀兰十八岁那年查出来的白血病。爷爷说他翻遍了所有能找着的医书,用了西洋参、黄芪、当归,再加上一些他自己进山挖的草药,硬是让她又多活了三年。那三年里秀兰跟正常人一样,该上学上学,该干活干活,谁都没看出来她有病。
二十一岁那年,秀兰谈了个对象,隔壁村的,在镇上开拖拉机。两个人感情好,说要结婚。秀兰的爹妈来问爷爷,说她这身体能不能嫁人?
爷爷说不行。她的病随时可能复发,一复发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嫁过去就是害人家。
秀兰没听。
她跟那个开拖拉机的小伙私奔了,跑到南方进了厂。半年以后,爷爷听说秀兰死了。病复发了,在出租屋里走的,身边就那个小伙一个人。小伙把她从南方背回来,坐了一天的长途车,秀兰就靠在他肩膀上,身上都是瘀斑,脸色白得像纸。
她妈哭得昏过去好几回,她爹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小伙在秀兰坟前跪了一天一夜,后来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爷爷说他后来常常想,如果当初不救秀兰,她十八岁就走了,不会遇到那个小伙,不会跟他私奔,不会在外面死得那么孤单。
“可我救了她,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爷爷问我。
我答不上来。
屋里又安静了。雨还在下,打在金银花叶子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爷爷咳了两声,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喝了一口水。
他靠在我肩上,又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
他说行医时间越长,他越觉得自己不是在跟阎王爷抢人,而是在跟老天爷打赌。赢了的时候以为自己多能耐,输了的时候才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他说有些病人他拼命去救,最后人活了,一家人都高兴。可过了三五年,要么是那个病人自己作死又犯病了,要么是家里人嫌弃治病花太多钱了,要么是治好了也是个瘫在床上的累赘,活着比死了还受罪。
“你以为你是在救命,其实你是在延长痛苦。”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他忽然又睁开眼,说:“但也有例外。”
他说的例外,是村里的小军。
小军我也有印象,小时候出过车祸,腿被轧断了,粉碎性骨折,镇上的医生说必须截肢,不截命都保不住。他爸妈跪在爷爷面前哭,说孩子才七岁,没了腿这辈子可怎么办。
爷爷用了几味接骨续筋的药,外敷内服,又用夹板固定了整整四个月,每天给小军换药、按摩。四个月以后拆了夹板,小军的腿虽然有点瘸,但保住了。
“你知道小军现在在干啥不?”爷爷问我。
我说不知道,好多年没见了。
爷爷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他现在是省里残疾人游泳队的,拿了好几块金牌了,去年还代表省里参加了全国比赛。”
我愣住了。
“要不是我当年没让他截肢,他这会儿两条腿都是假腿。”爷爷说,“这种,才是该救的。人家自己想活,想好好活,你搭把手,他就起来了。”
爷爷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他在我手心里画了什么,画了好几遍,我才认出来——是个“缘”字。
“行医,就是结缘。”他说,“有的人跟你有缘,你救了他,他好好活着,你们这缘分就圆了。有的人跟你没缘,你救了他也没用,该咋样还是咋样。”
“那你怎么知道谁跟你有缘,谁没有?”我问。
爷爷摇了摇头:“救人的时候不知道,都是事后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该救的已经救了,不该救的也已经救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救活过谁,而是救活了一些本不该救的人,又没能救活一些该救的人。
窗外雨停了。天光暗了下来,屋子里灰蒙蒙的。
我听见爷爷的呼吸开始变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攒很久的劲儿。我叫他,他不应,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说了一句:“告诉那些人,爷爷这辈子欠他们的,下辈子还。”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很安静,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我坐在那里,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手背上。
后来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厚厚一沓发黄的纸,是爷爷这些年开的药方,每一张都记着病人的名字、年龄、病症、用药、结果。最后一页是新加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他手已经没力气的时候写的。上面就一句话——
“我行医六十三年,最大的本事不是让该死的人活下来,而是分不清谁该活谁不该活。”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爷爷比诸葛亮差远了。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他想明白了——医者不是神,别把自己当神。
人这辈子,能分得清对错的事情本来就少。你以为你在做好事,未必真的在做好事。你以为你在救人,也未必真的在救人。
可该救的,还是得救。
因为你不救,你不知道。万一这个,是真的想活呢?
就像那盆金银花,爷爷伺候了二十年,花开了一遍又一遍,白的像银,黄的像金。治了多少人的风热感冒,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花哪儿知道,它救过的人,后来都怎样了呢。
花只管开,不会想那么多。
倒是爷爷,想了一辈子,终究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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