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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我饿了,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蟹黄小笼包,现在就要。”

周静怡的声音从主卧门口飘进来,带着理所当然的娇气,连门都没敲。

程舒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明天要交的广告提案PPT,还差最后一部分。她敲键盘的手指顿住,深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周静怡的昂贵香水味,混杂着外卖餐盒尚未散尽的油腻气息。

“现在?”程舒然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那家店离这儿二十多公里,这个点早关门了。”

“我不管。”周静怡穿着真丝睡袍,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抚着还不显怀的小腹,“宝宝说想吃。妈说了,孕妇的口味就是甜,得顺着,不然对宝宝不好。哥,你说是吧?”

客厅沙发上,周子皓正拿着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程舒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静怡搬进来已经整整两周了。

两周前,周母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静静怀孕了,身子弱,需要人照顾。你们那房子虽然小,但离医院近。让她过去住段时间,养养胎。舒然,你当嫂子的,多费心。”

不等程舒然开口,周子皓就一口应下:“行,妈,让静静过来吧,应该的。”

应该的。

就这三个字,把她和丈夫周子皓三年省吃俭用、刚刚付完首付的七十平米小窝,划出了一大半给这个骄纵任性的小姑子。

美其名曰,养胎。

可谁家养胎的孕妇,行李里一半是化妆品和名牌包?

谁家养胎的孕妇,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使唤嫂子端茶递水,点外卖要最贵的,吃完的垃圾堆在茶几上,等程舒然下班回来收拾?

“嫂子,你动作快点嘛。”周静怡不耐烦地催促,“宝宝饿了会闹的。对了,我还想喝鲜榨的橙汁,要那种进口的脐橙,楼下水果店就有。顺便再带盒草莓,要奶油草莓,个头大的。”

程舒然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压抑的疲惫。

“静怡,很晚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开会。”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你先垫一下。明天早上我去买,行吗?”

“那怎么行?”周静怡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委屈,“我现在就想吃!哥,你看嫂子,一点都不关心我和宝宝。妈还说让她好好照顾我呢,这算什么照顾?”

周子皓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看向程舒然,脸上带着被中断游戏的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舒然,要不……你跑一趟?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包子铺?静静怀着孕,是容易饿。”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她下楼倒个垃圾。

程舒然看着丈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恋爱三年,结婚三年。

她图他老实,脾气好,家世清白。

没想到,老实过了头,就成了懦弱。

脾气好,只对着外人。

家世清白,却有一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妹妹,和一个永远觉得女儿吃亏、儿子媳妇理应奉献的妈。

“附近没有蟹黄小笼包。”程舒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算有,这个点也关门了。橙汁和草莓,楼下便利店有橙汁卖,草莓不一定有。”

“我就要吃那家的!就要喝鲜榨的!”周静怡跺了跺脚,睡袍的腰带松了些,她故意把还没什么弧度的小腹挺了挺,“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嫌我住这儿碍事了?这可是我哥的房子,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妈说了,让你伺候我,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别不识好歹!”

“周静怡!”程舒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子皓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静静,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舒然,你别生气,静静她怀孕了,情绪不稳定……”

“情绪不稳定就能随便骂人?”程舒然胸口起伏,看着周子皓,“这是我们的房子,是我们俩一起还贷款的房子!她想来住,是不是至少该提前问我一句?她住进来,是不是该遵守起码的规矩?我是她嫂子,不是她的保姆!”

“你吼什么吼!”周静怡眼圈一红,声音带了哭腔,“我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妈!妈你看啊,嫂子她欺负我!”

她竟然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几乎是秒接。

周母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周家客厅。

“怎么了静静?谁欺负你了?跟妈说!”周母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护犊子的急切。

“妈……”周静怡的眼泪说来就来,抽抽噎噎,“我就是突然想吃蟹黄小笼包,嫂子不肯去买,还骂我……说我碍事,说这是她的房子,让我守规矩……我怀着孕,心里难受,想吃点东西都不行……”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程舒然气得浑身发抖,想抢过手机说清楚,周子皓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程舒然!”周母的厉喝从手机里传来,“你怎么回事?静静怀着我们周家的孩子,金贵着呢!吃个小笼包怎么了?让你跑个腿委屈你了?当初你进我们周家门,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要贤惠,要懂事,要照顾好子皓,帮衬着家里!你现在就这么照顾你小姑子的?”

“妈,不是这样的,是静怡她……”程舒然试图解释。

“我不管是什么样!”周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去给你 妹妹买她想吃的!买不到就想办法!孕妇最大,这个道理你不懂?要是静静有个什么闪失,我看你怎么跟子皓交代,怎么跟我们周家交代!”

周父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周母身后,似乎想说什么,被周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讪讪地缩回了沙发里。

程舒然看着屏幕里婆婆那张不容置喙的脸,又看向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丈夫,最后看向举着手机、眼里闪过得意光芒的小姑子。

冰冷的绝望,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上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个家,从来不是她的家。

她是外人。

是免费保姆。

是应该无条件供奉周家公主的奴仆。

“还愣着干什么?”周母催促,“赶紧去!静静,别哭了啊,妈给你撑腰。子皓,你也是,管管你媳妇!”

周子皓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舒然,妈都说了,你就……就去看看吧。”

程舒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转瞬即逝。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卧室,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桌上的手机、钱包。

“嫂子,记得要蟹黄的啊!橙汁和草莓也要!”周静怡在她身后喊,哭腔早已消失无踪,只剩颐指气使。

砰。

回答她的,是程舒然轻轻关上的入户门。

深夜的冷风灌进程舒然的脖子,她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套。

街道空荡,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哪里还有什么营业的包子铺。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下去大半瓶。

冰冷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冻得她微微发抖,却也让她混乱沸腾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这样下去。

她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周子皓的结婚照。

那时候笑得多开心。

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结果,港湾里早就停泊了一艘永不满足的豪华游轮,和她背后那座指手画脚、永远觉得你奉献不够的灯塔。

而她,只是一叶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扁舟。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子皓发来的微信。

“老婆,买到没?静静还在闹。妈刚才又打电话来,把我骂了一顿。你就委屈一下,顺着她点,等她生完孩子就好了。”

程舒然盯着那行字。

等她生完孩子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以周静怡的性格,以周母毫无底线的偏袒,生完孩子,恐怕会有更多、更理所当然的要求。

“孩子需要人带,你当舅妈的,辞职帮帮忙怎么了?”

“孩子上学要钱,你们当舅舅舅妈的,不出点力?”

无穷无尽。

程舒然闭上眼睛。

不行。

她不能再忍了。

为了这个家,她付出得够多了。

当初结婚,周家说没钱,彩礼象征性地给了三万,她娘家倒贴了十万嫁妆,加上她和周子皓的积蓄,才勉强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

婚后,她工作努力,省吃俭用,想早点还清贷款,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将来有了孩子,也有空间。

周子皓收入比她高,但花钱大手大脚,对家里补贴也多,所以存款主要还是靠她。

现在倒好,周静怡一声不吭地住进来,像主人一样使唤她,还打着“周家骨肉”的旗号,理直气壮。

周子皓呢?

永远的和事佬。

永远的她应该“懂事”、“忍让”。

程舒然打开手机银行APP,看着上面可怜的余额。

这个月刚交完季度房租(他们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现在住的是租的过渡房,因为离公司近),又给周子皓买了新的游戏装备,存款所剩无几。

周静怡来了之后,生活费暴涨。

外卖、水果、零食,甚至她那些昂贵的护肤品,都暗示着让程舒然“帮忙买一下”。

周子皓装傻,程舒然脸皮薄,好几次都掏了钱。

再这样下去,别说攒钱换房,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成问题。

程舒然又想起下午在公司,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委婉地提醒她,最近工作效率有点下降,提案总是不够出彩,让她注意调整状态。

她怎么调整?

白天应付难缠的客户,晚上回家伺候更难缠的小姑子。

睡眠不足,精神疲惫,创意枯竭。

再这么下去,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程舒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

不能坐以待毙。

得想办法。

直接撕破脸?

周母的战斗力她见识过,周静怡的胡搅蛮缠她也领教了。

周子皓……多半还是会站在他家人那边。

硬碰硬,吃亏的很可能还是自己。

得抓住点什么。

周静怡这孩子,来得突然。

问她孩子爸爸是谁,她总是含糊其辞,要么说分手了,要么说对方在国外,一时回不来。

周母也讳莫如深,只说“静静受了委屈,咱们自家人要好好护着”。

可程舒然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隐约听到周静怡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激动。

“……你什么意思?想不认账?我告诉你,这孩子你必须负责!”

“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当初你是怎么哄我的?”

“唐文彬,你别逼我!逼急了我去找你爸妈,去你公司闹!看你还要不要脸!”

唐文彬。

程舒然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她语气里那股虚张声势的狠劲,和一丝掩盖不住的心虚。

这孩子,恐怕不是爱情的结晶,更像个……筹码。

一个周静怡用来绑定某个男人的筹码。

只是,看情况,这筹码,对方似乎不想接。

程舒然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

不,不是利用。

是自保。

是戳破这个寄生在她生活里的脓包。

但证据呢?

空口无凭。

周静怡和周母绝不会承认。

反而会倒打一耙,说她造谣,污蔑周家女儿的清白。

程舒然慢慢走回家。

在楼下水果店,她看着那些包装精美、价格昂贵的进口脐橙和奶油草莓,最终只拿了一盒打折的普通橙子和一盒略显干瘪的草莓。

打开家门,已经快凌晨一点。

客厅灯还亮着。

周静怡歪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玩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她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程舒然手里的袋子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包子呢?”她坐起身,撕下面膜。

“跑了三家店,都关门了。”程舒然平静地说,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橙子和草莓买回来了,但你要的那种没有,只有这些。”

周静怡探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水果,立刻嫌弃地皱起眉。

“这什么啊?橙子这么小,草莓都蔫了!这怎么能吃?嫂子,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啊?”

程舒然没接话,换鞋,放好钥匙和包。

“我问你话呢!”周静怡提高了音量。

“很晚了,将就吃吧。或者,让你哥明天早上早点去给你买。”程舒然说完,径直往卧室走。

“程舒然!你什么态度!”周静怡猛地站起来,“妈让你伺候我,你就是这么伺候的?买点水果都买不好!我要告诉我妈!”

“随便你。”程舒然脚步没停,推开卧室门。

周子皓已经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但程舒然知道,他没睡。

他只是又在装睡,逃避麻烦。

程舒然去浴室洗漱。

温热的水流过脸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的女人。

这还是当初那个对婚姻充满憧憬、觉得自己能经营好一个小家的程舒然吗?

她擦干脸,回到卧室,轻轻躺下。

背对着周子皓。

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冰冷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周子皓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舒然,睡了没?”

程舒然没吭声。

“那个……静静她就是小孩脾气,被妈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周子皓翻了个身,面对她的后背,“等孩子生了,她肯定就搬走了。妈说了,到时候她来带。再忍忍,啊?”

程舒然依旧沉默。

忍?

还要忍多久?

忍到她工作丢掉?

忍到她积蓄被掏空?

忍到她对这个家、对身边这个男人彻底死心?

周子皓等不到回应,叹了口气,又翻了回去。

黑暗中,程舒然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想起周静怡那些名牌包和化妆品。

想起她打电话时提到的那个名字——唐文彬。

想起周母反常的维护和闪烁其词。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首先,她得弄清楚,这个唐文彬,到底是谁。

和周静怡,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可能是她打破眼前僵局,唯一的机会。

也是她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空间的……阻碍中的缝隙。

第二天是周末。

程舒然难得不用早起,却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

是周静怡在客厅里讲电话,声音又甜又嗲,跟昨晚判若两人。

“哎呀,知道了啦,我会注意的……嗯,宝宝很乖……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嘛?我想你了……”

程舒然看了一眼身边,周子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出去了。

她轻轻起身,走到卧室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周静怡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好呀,那说定了哦,下周我带宝宝去看你……嗯,拜拜,亲一个!”

挂断电话,周静怡哼着歌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一抬眼,正好对上程舒然从门缝里看出来的目光。

周静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下巴,带着挑衅。

“嫂子,你偷听我打电话?”

“没有,被吵醒了。”程舒然推门走出来,语气平淡,“你哥呢?”

“哥出去买早点了,妈说想吃东街那家的生煎。”周静怡抚着肚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姿态做足,“对了嫂子,等下我闺蜜要过来玩,你帮我把客厅收拾一下呗。还有,冰箱里没什么饮料了,你下去买点鲜榨果汁上来,要橙汁和猕猴桃汁。哦,再买点零食,薯片要原味的,巧克力要黑巧,坚果要无盐的……”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着,仿佛在点单。

程舒然没动,看着她。

“静怡,你怀孕了,这些零食还是少吃点。饮料也不健康。”

“要你管?”周静怡翻了个白眼,“我自己的孩子,我心里有数。你到底去不去啊?不去我叫我哥回来买。”

又是这一招。

程舒然走到茶几旁,开始收拾上面散落的零食袋和水果皮。

“我去买可以。”她一边收拾,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刚才跟你打电话的,是孩子爸爸?”

周静怡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撇嘴:“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程舒然把垃圾收进垃圾桶,抽了张湿巾擦手,“不过,既然他愿意来看你,说明还是在乎你和孩子的。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到时候你搬过去,我也能轻松点。”

“结婚……”周静怡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急什么,再看看呗。”

“还在考验他?”程舒然笑了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关心妹妹的嫂子,“对方人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情况了解吗?怀孕是大事,得考虑清楚。”

周静怡似乎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又或许是在这个家里,实在没人能聊这些,她防备心稍减,带了几分炫耀的口吻。

“他啊,叫唐文彬,做销售的,可厉害了,一个月好几万呢!对我也大方,之前送我的包,就那个LV,看见没,就是他买的。”她指了指沙发一角随意扔着的链条包。

程舒然看了一眼,确实是真货,不便宜。

“那挺好的。”程舒然点点头,“感情稳定的话,是该考虑下一步了。总住在我这里,也不方便。你哥倒是没意见,我就是怕耽误你们小两口。”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静怡立刻警觉起来,盯着程舒然,“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想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程舒然语气温和,眼神却直视着她,“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怀孕,最需要的是孩子爸爸的陪伴和照顾。老住在哥哥嫂子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看了,会说闲话。对你,对孩子爸爸,都不好。万一影响你们感情……”

“他才不会!”周静怡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语气软了点,“他……他工作忙,经常出差,没空照顾我。住在这里,有妈和哥……还有嫂子你照顾,我安心。”

“工作再忙,老婆怀孕也是大事。”程舒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静怡,不是嫂子说你,你得为自己打算。孩子生了,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单亲妈妈很辛苦的。你总得让他表个态,给你和孩子一个保障。”

周静怡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带子,眼神飘忽。

程舒然知道,自己戳到她的痛处了。

唐文彬,恐怕根本没打算给她什么保障。

“他……”周静怡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现在经济压力大,让我先把孩子生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典型的拖延话术。

程舒然心里冷笑。

“静怡,你信吗?”她问,声音很轻。

周静怡猛地抬头,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愤怒。

“我不信又能怎么样?!”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孩子都有了!难道去打掉吗?妈说这是周家的血脉,必须生下来!唐文彬他敢不认!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认!”

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却透着外强中干。

程舒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周静怡是骑虎难下。

周母要保这个“周家血脉”。

唐文彬在敷衍,甚至可能想摆脱。

而周静怡,试图用孩子和“闹”来逼宫。

真是……一团乱麻。

而自己,就是被这团乱麻缠住的最无辜的那一个。

“你别激动,对身体不好。”程舒然适时地递上纸巾,语气放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我们都是女人。你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周静怡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没说话,但看程舒然的眼神,少了几分尖锐,多了点复杂的情绪。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子皓拎着早餐回来了。

“老婆,静静,我买了生煎,还有豆浆油条。”他一边换鞋一边喊,看到客厅里气氛似乎有点微妙,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程舒然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跟静怡聊了会儿天。我去把早餐摆出来。”

周子皓看看程舒然,又看看眼睛微红的妹妹,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餐桌上,气氛沉默。

周子皓埋头吃生煎。

周静怡小口喝着豆浆,时不时瞥一眼程舒然。

程舒然安静地剥着鸡蛋,脑子里飞快运转。

唐文彬。

销售。

对周静怡大方,送名牌包。

拖延,不想负责。

她需要更多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或许,可以从周静怡的手机入手。

但机会难得,得等。

下午,周静怡的闺蜜果然来了。

两个年轻女孩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吃零食,看综艺,笑声刺耳。

程舒然躲进卧室,用电脑搜索“唐文彬”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算罕见,搜索结果一大堆,没什么有用的。

她想了想,又搜索“唐文彬 销售”,加上本地的地名。

依然没什么发现。

看来,得用点别的办法。

程舒然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周静怡昨晚遗忘在这里的一支口红。

机会,往往就在不经意间。

她记得周静怡的手机密码。

是有一次周静怡让她帮忙拿手机,她自己输入时,程舒然无意中瞥见的。

四个数字,周静怡的生日。

当时没在意,现在却成了关键。

只是,贸然去翻周静怡的手机,风险太大。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周静怡注意力完全被转移,手机不在身边的时机。

程舒然正在思考,客厅里周静怡的闺蜜忽然惊呼一声。

“哎呀,我手机没电了!静怡,你充电宝借我用用,我充电线没带。”

“我充电宝也没电了。你用我手机玩吧,密码我生日,你知道的。我去卧室拿充电器。”周静怡说着,脚步声朝卧室走来。

程舒然心里一动,迅速合上电脑,拿起一本书,假装在看。

周静怡推门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头,拿起充电器,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给你,玩吧,我去个厕所。”周静怡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然后是闺蜜的回应:“谢啦!”

紧接着,是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

程舒然放下书,轻轻走到卧室门边。

透过门缝,她看到周静怡的闺蜜斜躺在沙发上,正拿着周静怡的手机,手指划动着,大概是在玩游戏或者刷社交软件。

而周静怡,走进了客卫,关上了门。

就是现在。

程舒然心跳微微加速。

她快速拉开卧室门,走向客厅。

周静怡的闺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低头玩手机。

“我榨点果汁。”程舒然解释了一句,走向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着,中间有一个早餐吧台。

程舒然从冰箱拿出橙子,开始清洗、切块。

榨汁机工作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声响。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沙发。

周静怡的手机,就放在闺蜜身边的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而厕所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程舒然的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

榨汁机嗡嗡作响,橙黄色的液体流入玻璃壶。

程舒然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沙发上周静怡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水声还在继续。

周静怡的闺蜜完全沉浸在手机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程舒然关掉榨汁机。

“果汁好了,要喝吗?”她端着玻璃壶和两个杯子走过去,声音尽量自然。

“好啊,谢谢嫂子。”闺蜜头也没抬,伸出手。

程舒然倒了一杯果汁,递给她。顺势,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周静怡手机的屏幕。

是微信聊天界面。

最顶上的备注是“彬哥哥”,旁边还有一个心形符号。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

“乖,下周一定去看你。最近项目紧,老板盯得死。你自己注意身体,别乱跑。”

语气温柔,带着敷衍。

程舒然的心沉了沉。

她快速记下那个微信号露出的前两位字母和头像轮廓——一个穿着西装、背景是城市夜景的男性侧影。

“嫂子,你也喝呀。”闺蜜接过果汁,喝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脸上带着甜蜜的笑。看样子,是在和她自己的男朋友聊天。

“好。”程舒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就站在沙发旁边,慢慢喝着。

她在等。

等周静怡出来,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几口冰凉的橙汁下肚,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就在这时,厕所里传来冲水声。

程舒然指尖微微一紧。

周静怡要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走开,反而弯下腰,抽了张纸巾,擦拭着本就干净的茶几桌面,动作慢条斯理。

周静怡拉开厕所门走了出来,看到程舒然在擦桌子,撇了撇嘴。

“嫂子,我闺蜜难得来,晚上在家吃饭吧。你做几个拿手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再弄个汤。”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闺蜜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随手塞进睡袍口袋。

“好啊。”程舒然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我冰箱里没排骨和鲈鱼了,得现买。”

“那你去买呀。”周静怡理所当然地说,挽住闺蜜的胳膊,“我和莉莉再看会儿电视。对了,再去‘盛记’买点卤味,他家的酱鸭舌和夫妻肺片莉莉爱吃。”

程舒然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盛记”在城北,开车过去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加上买菜,回来再做,这顿饭得到八九点才能吃上。

“静静,太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闺蜜莉莉有点不好意思。

“不麻烦,我嫂子做饭可好吃了。”周静怡晃着莉莉的胳膊,眼睛却看着程舒然,“对吧,嫂子?”

程舒然擦完最后一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行,我去买。”她解下围裙,拿起手机和钥匙,“不过时间可能会有点晚,你们饿的话先吃点零食垫垫。”

“嗯,快去吧。”周静怡挥挥手,已经拿起遥控器换台了。

程舒然穿上外套,走出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上一层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程舒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

在搜索栏,输入了刚才记住的那两个字母,加上一些可能的全拼组合尝试。

微信联系人列表里跳出来几个结果。

她一个个点开头像查看。

都不是。

那个侧影头像,并不在她的好友列表里。

意料之中。

程舒然并不气馁。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输入“唐文彬”三个字。

没有记录。

但她记得,周静怡有一次让她帮忙接电话,屏幕上闪过的名字,是“文彬”,没有姓。

程舒然在通讯录里搜索“文彬”。

果然,出现了一条记录。

备注就是简单的“文彬”,号码是本地号码。

程舒然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几秒。

直接打过去?

不,太唐突,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她复制了号码,打开支付宝。

在转账页面,输入手机号。

跳出来的验证姓名,最后一个字是“彬”。

姓被隐藏了。

但这足以证明,这个号码,确实属于一个叫“X文彬”的人。

程舒然退出支付宝,又用这个号码搜索了微信。

这次,跳出了一个用户。

头像正是那个西装侧影。

微信名:Vincent.T

个性签名: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

一股淡淡的、属于销售人士的鸡汤和装 逼气息扑面而来。

程舒然没有点击添加好友。

她截了图,保存好。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本地知名的几个商业信息查询网站和社交平台上,尝试用“唐文彬”、“Vincent.T”以及相关关键词组合搜索。

信息不多,但并非一无所获。

在一个本地的行业交流论坛,她找到了一篇两年前的旧帖子,是关于某次营销沙龙的活动分享。

帖子下面有参会者的合照。

程舒然放大照片,在一群穿着商务装的人里,仔细辨认。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照片角落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得体的年轻男人身上。

虽然像素不高,但那张脸的轮廓,和她记忆中三年前xxx公司销售部的某个同事,隐约重合。

唐文彬。

真的是他。

程舒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程舒然还在xxx公司市场部,唐文彬是销售部的明星员工,嘴甜,会来事,业绩不错,但也绯闻不断。听说他和公司里好几个女同事关系暧昧,还追过当时市场部的一个主管,不过没成。后来程舒然离职,就没再关注过这个人。

没想到,他竟然和周静怡搅在了一起。

而且,看周静怡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唐文彬过去的“光辉历史”,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一个惯于玩弄感情、不想负责的销售。

一个被惯坏、想用孩子绑住男人的骄纵女孩。

真是……绝配。

也真是,麻烦透顶。

程舒然收起手机,走下楼梯。

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更加清醒。

知道是谁,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证据。

能证明唐文彬不想负责、甚至可能威胁周静怡打胎的证据。

也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她摆脱目前困境,甚至反将一军的时机。

在那之前,她必须忍耐。

继续扮演那个逆来顺受、好欺负的嫂子。

程舒然去超市买了排骨和鲈鱼,又特意开车绕到城北,买了“盛记”的卤味。

回到家里,已经快七点了。

周静怡和莉莉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茶几上又堆满了新的零食包装袋和水果皮。

程舒然默默放下东西,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洗菜,切菜,炖煮,蒸鱼。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食物的香气。

周子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餐桌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对厨房里的忙碌视而不见。

“哥,你看这个,笑死我了!”周静怡指着电视屏幕。

周子皓配合地笑了两声。

程舒然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鲈鱼鲜香扑鼻,加上一个菌菇汤和两碟卤味,也算丰盛。

“吃饭了。”她摆好碗筷,声音不大。

“来了来了!”周静怡拉着莉莉走过来,看了一眼桌子,“就这些啊?没做个蔬菜吗?孕妇要营养均衡。”

“时间来不及了,将就吃吧。”程舒然盛着饭,语气平淡。

“嫂子,不是我说你,做饭也得讲究搭配呀。”周静怡坐下,夹了一筷子排骨,尝了尝,“嗯,味道还行。莉莉,尝尝这个鸭舌,可好吃了。”

莉莉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小口吃着饭。

周子皓拿起筷子,闷头吃饭,偶尔给周静怡夹点菜。

一顿饭,只有周静怡和莉莉偶尔的交谈声,和周子皓扒饭的声音。

程舒然吃得很少,没什么胃口。

她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连局外人都不如。

是个旁观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佣人。

饭后,程舒然收拾碗筷,清洗厨房。

周静怡拉着莉莉又看了会电视,才送她出门。

周子皓则早早钻进了书房,说是要加班。

程舒然打扫完厨房,又把客厅收拾干净,已经快十点了。

腰酸背痛。

她回到卧室,周子皓还在书房没出来。

程舒然洗了澡,躺在床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苏晓发来的微信。

“舒然,睡没?最近怎么样?那个小祖宗还作妖呢?”

程舒然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苏晓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知道她所有的事。

“活着。”程舒然回了两个字,加一个苦笑的表情。

苏晓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程舒然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接通,压低了声音。

“喂,晓晓。”

“我去,你这什么情况?声音这么虚?又被欺负了?”苏晓的大嗓门传来,带着心疼和气愤。

“习惯了。”程舒然苦笑,“今天还算好的,就让我跑了二十多公里买卤味,做了顿饭。”

“这叫还算好?”苏晓拔高声音,“程舒然你醒醒!她是孕妇,不是瘫痪!你又不是她妈,凭什么这么使唤你?周子皓呢?死了吗?”

“他在书房,加班。”

“加个屁班!我看是躲清静吧!”苏晓骂了一句,又压低声音,“我说,你真打算就这么忍下去?这什么时候是个头?等她生?生完还有月子,月子完了还有孩子,她能赖你一辈子你信不信?”

程舒然沉默。

她信。

“舒然,你得为自己打算。你的工作还要不要了?你的身体还要不要了?我上次见你,脸色差得像鬼一样。”苏晓语气严肃起来,“周子皓靠不住,你婆婆小姑子更是指望不上。你得想办法,要么把他们弄走,要么,你自己走。”

“我能去哪?”程舒然看着天花板,“这房子是我和他一起买的,贷款还没还清。”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走!”苏晓斩钉截铁,“那个唐文彬,你查到什么没?”

程舒然把今天发现的信息告诉了苏晓。

“唐文彬?是不是那个头发抹得锃亮、见人就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销售?”苏晓在电话那头惊呼,“我去,真是他!这世界真小!”

“你认识?”

“不算认识,听说过。这人在我们圈子里名声可臭了,专挑有点小钱又单纯的姑娘下手,花言巧语,到手就淡。之前好像还把某个客户的女朋友撬了,闹得挺难看。你小姑子怎么跟他搞到一起了?”

“我不知道。”程舒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估计是唐文彬看她年轻,家里条件还行,又傻,好骗吧。”

“那现在怎么办?唐文彬明显不想认账,你小姑子这是想借子上位没成功,反被将了一军,跑你这儿找存在感来了。”苏晓分析得一阵见血,“你得拿到唐文彬不想负责的证据,甩你婆婆和小姑子脸上,看她们还神气什么。”

“证据不好拿。而且,就算有证据,以我婆婆对周静怡的溺爱,说不定反而会觉得是唐文彬不是东西,更得让周静怡住我这里‘养伤’。”程舒然太了解周母的思维方式了。

“那你就这么忍着?”

“当然不。”程舒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决绝,“我在等一个机会。等周静怡自己憋不住,或者,等唐文彬那边有动作。他们之间,肯定还有联系,而且不愉快。我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狗咬狗,同时把我自己摘出来的机会。”

苏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舒然,你变了。”

“是变了。”程舒然扯了扯嘴角,“不变,我就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行,你有打算就好。需要我帮忙随时说。查人盯梢套话,我门清。”

“谢谢你,晓晓。”

“少来,跟我客气啥。保护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程舒然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眼神逐渐坚定。

忍,不是办法。

逃,无处可去。

那就,迎上去。

周静怡,唐文彬,周母,还有她那不争气的丈夫……

她要看看,这出戏,最后到底怎么收场。

日子在压抑和忙碌中又过去几天。

程舒然白天上班,拼尽全力应付工作,努力不让自己的绩效再下滑。

晚上回家,应付周静怡层出不穷的要求和挑剔。

周静怡的孕期反应似乎加重了,脾气更加阴晴不定。

今天想吃酸的,明天想吃辣的,一会儿嫌空调太冷,一会儿嫌屋里太闷。

指挥程舒然就像指挥佣人。

“嫂子,地板有点粘,你拖一下。”

“嫂子,我睡衣要手洗,不能用洗衣机。”

“嫂子,我想吃葡萄,要一颗颗剥好皮去好籽的。”

程舒然照单全收,不反驳,不争辩,只是沉默地做。

只是眼神越来越冷,动作越来越机械。

周子皓依旧在扮演隐形人,偶尔被周静怡支使着跑个腿,还一脸不情愿,对程舒然的疲惫视若无睹。

这天晚上,程舒然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周母来了。

正坐在沙发上,拉着周静怡的手,嘘寒问暖。

周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周子皓在一旁陪着。

“妈,爸,你们来了。”程舒然换鞋,打招呼,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周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静静怀着孕,饿着肚子等你到现在,像什么话?”

程舒然看了一眼茶几。

上面摆着吃剩的外卖餐盒,还有切好的水果。

“我加班。”她简单解释了一句,朝卧室走去,“我去换个衣服。”

“加什么班,比照顾家里人还重要?”周母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一个女人家,工作差不多就行了,重心要放在家庭上。你看看静静,脸色这么差,就是你不上心!”

程舒然脚步顿住,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周母:“妈,我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打扫,照顾静怡。我怎么不上心了?”

“你这叫什么态度?”周母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会顶嘴,脸色一沉,“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你看看你做的饭,清清淡淡,一点营养都没有。静静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能跟以前一样吗?我特意熬了补汤带过来,在厨房温着,你去端给静静喝了。”

程舒然看向厨房。

灶台上果然坐着一个保温壶。

她没动。

“妈,我累了。汤,让子皓端吧。”程舒然看向周子皓。

周子皓愣了一下,抬头,接收到程舒然平静无波的目光,又看看母亲不悦的脸色,迟疑道:“我去端,我去端。”说着站起身。

“你坐下!”周母喝道,瞪着程舒然,“子皓上一天班不累吗?让你端个汤怎么了?能累死你?静静是你小姑子,肚子里怀的是周家的种,让你伺候一下,委屈你了?”

“就是,嫂子,妈特意给我熬的。”周静怡依偎在周母身边,小声嘟囔,“你不想端就算了,我不喝就是了,别惹妈生气。”

又是这一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程舒然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拿出碗,倒出保温壶里黑乎乎的药汤。

浓重的中药味熏得她有点反胃。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放在周静怡面前的茶几上。

“小心烫。”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周静怡瞥了她一眼,端起碗,小口喝着。

周母脸色稍霁,又开始念叨:“这汤里加了阿胶、当归,最是补气血。静静,你多喝点,对孩子好。以后我每周都熬了给你送过来。”

“谢谢妈,还是妈对我最好。”周静怡甜甜地说。

“舒然啊,”周母话锋一转,又对准了程舒然,“你这段时间辛苦,妈知道。但静静现在是特殊情况,你是嫂子,多担待。等孩子生了,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又是空头支票。

程舒然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周母似乎也觉得没趣,转而问周静怡:“文彬最近有没有来看你?”

周静怡喝汤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他工作忙,说过两天来。”

“过两天过两天,这都多少个过两天了?”周母不满,“你怀的可是他的孩子,他就这么不上心?下次他来,我得好好说说他。你们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婚礼什么时候办?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没分吧?”

“妈……”周静怡放下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跟我爸妈见面谈……”

声音越说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程舒然冷眼旁观。

周母不是傻子,显然也看出了女儿的心虚,眉头皱得更紧。

“静静,你跟妈说实话,唐文彬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静怡咬着嘴唇,不吭声,眼圈却慢慢红了。

周母一看女儿这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也变了。

“他是不是不想认?”周母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他没有……”周静怡小声辩解,眼泪却掉了下来,“他就是……就是压力大,说现在没钱结婚……让我等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孩子生下来?像什么话!”周母又气又急,“我当初就说,那个唐文彬看着就不靠谱,油嘴滑舌的!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肚子大了,他倒想缩了!”

“妈,文彬不是那样的人……”周静怡哭着替唐文彬辩解,“他说了会负责的……他就是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孩子等得起吗?”周母气得胸口起伏,瞪向一直沉默的周父和老二,“你们倒是说句话啊!静静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们就干看着?”

周父讪讪地放下手机:“哎呀,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嘛……”

“自己处理?怎么处理?让人白欺负了去?”周母更气了,又看向程舒然,“舒然,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我们静静吃了这个哑巴亏!”

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程舒然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周母。

“妈,我跟唐文彬不熟。他是静怡的男朋友,他们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什么叫外人?你是她嫂子!”周母拔高声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现在就打电话,不,你明天就去他公司找他!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去唐文彬公司闹?

程舒然几乎要气笑了。

周母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想把她也彻底拉下水,当枪使?

“妈,不合适。”程舒然语气依旧平静,“我去找他,以什么身份?而且,闹开了,对静怡名声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周母咄咄逼人。

“妈,您别逼嫂子了。”周静怡忽然开口,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自己去找他!他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我就去他公司,去他家闹!我看他要不要脸!”

“胡闹!”周母喝道,“你一个姑娘家,大着肚子去闹,像什么样子!”

“那你说怎么办嘛!”周静怡崩溃大哭。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周静怡的哭声和周母粗重的喘息。

周子皓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周父继续装死。

程舒然像个局外人,看着这混乱的一幕。

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也许,她等待的那个“机会”,就快来了。

周静怡憋不住,要去闹了。

而唐文彬,会怎么应对呢?

她需要做的,就是“帮”周静怡一把,然后,安静地等待,收集她需要的“证据”。

“妈,静怡,你们别急。”程舒然开口,声音在哭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周母和周静怡都看向她。

“静怡现在情绪激动,去找唐文彬容易出事。”程舒然慢慢说,“不如,我先想办法打听一下唐文彬现在的情况,看看他到底什么态度,再做打算。毕竟,我们也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周母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打听?”

“我……”程舒然顿了顿,“我有个前同事,好像跟唐文彬有点交情,我托她问问。”

这当然是假话。

但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介入这件事,同时不引起怀疑。

周母将信将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你赶紧问!问清楚了!”周母命令道,“我们周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让人欺负了!”

“好。”程舒然点头,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周静怡,“静怡,你把唐文彬公司的具体名字,还有他部门的电话给我一下,我找人打听也方便点。”

周静怡抽噎着,拿出手机,翻出唐文彬的信息,发给了程舒然。

程舒然看着手机上收到的消息。

xxx科技有限公司,销售二部,唐文彬。

以及一个手机号码,和她在周静怡通讯录里找到的一致。

“我知道了。”程舒然收起手机,“有消息我告诉你们。不早了,妈,爸,你们今晚住这儿吗?我去收拾客房。”

“不住了,我们这就回去。”周母摆摆手,又叮嘱了周静怡几句,让她放宽心,才和周父一起离开。

送走周父周母,家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周静怡偶尔的抽泣声。

周子皓似乎想安慰妹妹,又不知从何说起,挠挠头,对程舒然说:“舒然,你……你尽快打听啊。”

程舒然“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拿出手机,看着周静怡发来的信息。

xxx科技有限公司。

真是巧。

唐文彬,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不过,不是我去找你。

而是,请你亲自来。

程舒然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里面躺着不少几年前工作时的邮件。

她开始搜索“唐文彬”相关的邮件记录。

同时,点开了手机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前同事-刘薇”的电话号码。

刘薇,是她当年在xxx公司市场部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后来也离职了,但据说和原来销售部的一些人还有联系。

最重要的是,刘薇是个八卦小能手,而且嘴巴不太严。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哪位?”一个爽利的女声传来。

“薇薇,是我,程舒然。”

“舒然?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给我打电话?”刘薇很惊喜,“怎么了?想我了?”

“有点事,想跟你打听个人。”程舒然开门见山。

“谁啊?你以前的暗恋对象?”刘薇开玩笑道。

“唐文彬。销售二部那个,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唐文彬?你打听他干嘛?”刘薇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惹上他。”程舒然斟酌着用词,“是我一个亲戚家的妹妹,好像跟他……有点纠葛,想打听一下他这个人现在怎么样。”

“纠葛?”刘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是不是把你 妹妹肚子搞大了不想认账那种纠葛?”

程舒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呵!”刘薇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唐文彬那点破事,圈子里谁不知道?专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下手,玩腻了就跑路。光我知道的,就不下三个为他打过胎的。你 妹妹怎么回事?真怀了?”

程舒然的心沉了沉:“应该是。现在联系不上人,或者敷衍。”

“那就是了,老套路了。”刘薇语带不屑,“我跟你讲,这混蛋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好像还搭上了他们公司一个大客户的女儿,正想着吃软饭呢,能认你 妹妹才怪。他现在是销售部一个小主管,尾巴翘上天了,生怕以前那些破事被翻出来,坏了他好事。”

果然如此。

程舒然握紧了手机:“薇薇,你知道他具体在追哪个客户的女儿吗?还有,他一般常去哪些地方?或者,有什么把柄没有?”

“你问这个干嘛?想帮你 妹妹出头?”刘薇有点惊讶,“舒然,我劝你一句,这事不好管。唐文彬那人,油滑得很,没证据的事,他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你 妹妹要是自愿的,你也没办法。”

“不是出头。”程舒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自保。我妹妹现在住我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我得想办法,让他们俩自己去解决问题。”

刘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舒然,咱们以前关系不错,我才跟你说实话。唐文彬这混蛋,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他手里不干净,为了抢单子,给客户回扣、虚报费用是常事,听说还伪造过报销单据。不过他们部门经理跟他是一丘之貉,压着没人查。他常去‘蓝调’酒吧装 逼,每周五晚上基本都在那儿,钓那些想找刺激的年轻女孩。至于他追的那个客户女儿,好像是‘鸿远集团’老板的侄女,姓李,具体叫什么不清楚,也是爱玩的主。”

蓝调酒吧。

周五晚上。

程舒然记下了。

“薇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改天请你吃饭。”

“饭就不用了,你小心点。唐文彬那人,挺狗的,别惹一身骚。”刘薇叮嘱。

“我知道。”

挂了电话,程舒然坐在电脑前,久久不动。

信息比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有用。

唐文彬有经济问题,正在追求富家女,怕旧事曝光。

周静怡想用孩子逼宫,但对方不认账。

周母要保外孙(女),逼迫女儿,也逼迫她。

而她,被夹在中间,不堪其扰。

现在,她手里有了一些牌。

虽然还不够。

但至少,有了方向。

周五晚上。

程舒然跟周子皓说公司聚餐,要晚点回来。

周子皓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周静怡窝在沙发里追剧,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舒然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出了门。

她没有去“蓝调”酒吧里面。

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她一个生面孔进去,太显眼。

她在酒吧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假装在等人。

目光,却紧紧锁定着酒吧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进出酒吧的人形形色色。

直到晚上十点多,程舒然眼睛都有些发涩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酒吧门口。

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唐文彬。

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女孩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

程舒然立刻拿出手机,调整焦距,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虽然距离有点远,光线也不好,但足以辨认出是唐文彬,以及他和那个女孩亲密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