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8岁,父亲矿难去世第三天,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一下子颓废了下来,母亲得了精神分裂症。外公用驴车来接母亲回家。尽管我和妹妹抓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撒手,可是望着母亲那木讷的眼神冷冰冰的,我只好哭着掰开了妹妹那只拉着母亲衣角的手。
院子里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母亲背着那个印着褪色牡丹花的包袱皮,上了外公的驴车没有回头。
叔伯们围着我家老屋抽烟,烟雾缭绕中一片沉默。
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闷得人喘不过气。大伯、二伯、四叔,他们或蹲或站,围成一圈,劣质香烟的烟雾一团一团腾起来,缠绕着,像解不开的死结。没人说话,只有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和偶尔一声沉重的叹息,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闷响。我和妹妹缩在门槛里侧,妹妹的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甲都泛了白。我盯着地上那些被碾碎的烟蒂,觉得那点猩红的光,像极了父亲最后那晚,矿灯上跳跃的火星。
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快要凝固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一个瘦高、微佝的身影。是六叔。他刚从矿上回来,一身还没来得及拍掉的煤灰,脸上除了眼白和偶尔说话的牙齿是亮的,其他地方都像是用墨涂过。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们这群缩在一起的孩子身上扫过,又在叔伯们那一张张模糊在烟雾后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六叔和父亲一起在矿上干活,之前六叔在矿上碰了左腿,从那以后那条腿就不听使唤。自从父亲出事后,六叔本来想放弃这活儿,可是,不干这活儿用什么来养活我和妹妹呢?
他没加入那沉默的圆圈,甚至没去接大伯递过来的烟。他就那么径直走到我们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他身上的汗味、煤渣味,还有一种井下带来的、冷冰冰的铁锈味,一股脑儿地冲进我的鼻腔。
“以后,”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煤矸石磨过,“我养你们。”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激昂的保证。说完,他伸出那双结着厚厚黑茧、指甲缝里嵌满洗不掉的煤灰的大手,一手一个,拉住了我和妹妹。他的手很粗糙,硌得我手疼,但那温度,是实在的。
叔伯们似乎松了口气,烟雾后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最终都化为更深的沉默。六叔那时才二十六,还是个光棍。
我们的家,就从那座充满父亲气息和母亲痕迹的老屋,搬到了六叔那两间住宅房里,两间房,外屋是厨房,里屋两张木板床,中间拉块旧布帘。六叔的话变得更少了。他生命的节奏,被矿井深处那个不见天日的掌子面严格规定着。天不亮,巷道里那头瘸腿老骡子开始打响鼻的时候,他就下井了;等到矿上那盏昏黄的路灯亮起,他才会拖着一条似乎永远也使不上全力的左腿,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日子是清苦的,甚至是狼狈的。六叔那点工资,要填饱三张嘴,还要供我们上学。他戒了烟,也几乎不喝酒,唯一的享受,大概就是每天下工后,用热水狠狠泡脚时,闭上眼那短暂的几分钟。我和妹妹的衣服,总是打着不合时宜的补丁,针脚粗大,是六叔的手艺。学校的家长会,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低着头,像是怕身上的煤灰味熏着别人。有调皮的同学在我身后捏着鼻子学他走路的姿势,喊他“瘸子六”,我冲上去和人扭打,被叫了家长。六叔来了,没有责骂我,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默默给我擦去鼻血,然后对老师一遍遍重复着“给添麻烦了”。
那年我初三,学校要开一个重点班的动员会,要求家长务必参加。我知道六叔那天是夜班,天亮才能回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在他回来前把家里那点剩粥热上。推开他虚掩的房门,却看见他歪在床头,连那身脏污的工服都没脱,就那么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冷水和几个便宜的止痛药片。窗外的晨曦微弱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这才惊觉,他还不到四十岁,可那张脸已被岁月和煤灰侵蚀得沟壑纵横,鬓角竟已有了刺眼的白霜。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我轻轻退出来,关上门,那天的动员会,我第一次对老师撒谎,说六叔病了。
高中我住校了,离家远,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每次回去,都感觉六叔又清瘦了些,咳嗽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我问起,他总是摆手,“下井的人,谁不咳点黑痰?老毛病了,不碍事。”然后便急切地岔开话题,问我在学校吃不吃得饱,钱够不够用。他的爱,沉默,笨拙,却像井下的支撑木,实实在在,撑起了我头顶那片没有坍塌的天空。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是跑着回家的。把那张印着省城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举到他面前时,他正就着咸菜啃馒头。他愣了好一会儿,那双被煤灰浸润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漫上水光。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咧到耳根的笑,反复摩挲着那张粗糙的打印纸,像是摸着什么绝世珍宝。“好!好!咱家出大学生了!”他哑着嗓子,只会重复这一个字。
大学四年,到毕业工作,离家越来越远,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带着刻意压制的喘息,告诉我他很好,矿上照顾老工人,调他去看仓库,轻松得很。我信了,只在汇款单附言里,叮嘱他一定去医院看看咳嗽。
我只想多挣钱给妹妹挣学费,让六叔别在上班干活了。
那年妹妹大二放假在家,我时常给妹妹打电话,让她在家照顾好六叔。
直到那个平静的午后,妹妹带着哭腔的电话打来,说六叔严重咳嗽晕倒了,被工友送进了医院,诊断书上写着矽肺2级。
我几乎是滚下长途汽车的,一路冲进县医院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六叔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像一截被井水泡透、即将朽坏的坑木。各种仪器在他身边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努力想挤出一点光。
妹妹在一旁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哥,大伯他们来看过了,说……说六叔这病治不好,是下井多年落下的职业病,就是抢救过来了,也只能是慢慢养着维持着。
我听着妹妹的诉说,看着病床上瘦的脱了像的六叔,心如刀绞。
六叔用他瘦弱的身躯,似父亲?似母亲?都不是,他的爱比父亲细腻,比母亲浓厚,用他独有的那份爱供养了我们兄妹近二十年。
他为了我们拖着跛行的残腿去矿山劳作,他为了我们过早的苍老,他为了我们深夜里压抑的咳嗽,他为了我们得了尘肺,他为了我们透用支生命换来血汗钱供养我和妹妹。
六叔躺在那里,氧气面罩下是他急促的呼吸。他看着我微笑,眼中尽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针眼、枯瘦的手,示意我靠近。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他吸了几口气,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傻小子……哭啥?……六叔没事,……叔还要……看着你……和小凡结婚生子呢。”
六叔断断续续的说完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
我让医生给六叔用最好的药,医生说你父亲的尘肺还不是特别严重,只要老人以后注意休息,好好保养还是能控制住的,只是他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性贫血。
六叔患有营养不良性贫血?妹妹说六叔为了给我们交学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天天吃馒头就咸菜。
夜里我守在六叔身边,看着六叔稍有平稳的呼吸,抚摸着六叔布满老茧的手轻声唤着六叔,又像是对自己说话:“这次好了说什么都要跟我走,必须跟我走,我要好好照顾你。”妹妹坐在我对面,用蘸了水的棉签给六叔轻轻地擦着干裂的嘴唇。
六叔这次在医院住了15天,气色也好了些许,他是个闲不住的的人,一直张罗着出院。
这次六叔出院,我和妹妹直接把他接到了我工作的城市租住的房子里。
六叔埋怨我说:“我给自己找累赘,我拉着六叔的手说,您不是我的累赘,您是我的父母,甚至是我的生命,我要用我的余生来照顾您,孝敬您。”听我这么说:“六叔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我和妹妹为他擦着泪,抱着六叔我们爷三个都哭了,随即又都笑了。
很快,妹妹开学了,六叔出院快二十天了,脸色也红润了好多,看着六叔一天比一天状态好,我的心情也是无比的好。
妹妹毕业后,也在我工作的城市签了工作,为的就是距离六叔近,方便照顾。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早已经成了家,当了父亲,妹妹也有了归宿,六叔在我和妻还有妹妹,妹夫的精心照顾下,精神状态比十年前要好很多,感觉还越活越年轻了。
就是冬天得特别注意,不能感冒了,为了六叔的身体,我们为他找了中医还开了中药调理。
每到年节,我和妹妹两家人都要凑到一起过,六叔高兴的合不拢嘴巴!我们看着六叔老小孩儿的样子真的是无比幸福。
今年寒衣节六叔还要我们带着他给我父亲送寒衣,我直接说看天气,天气好就拉你去。六叔撅着嘴巴说:“好,好,听你的。”
小儿子学着六叔的样子,一家人围着这一老一小笑开了花。
我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六叔身体健康,能多陪陪我们,这就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幸福,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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