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村口时,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二十五年了,这条泥土路已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两旁的白杨树粗壮得让我认不出来。
“停一下。”我轻声对弟小勇说。
车子缓缓靠在路边。我摇下车窗,九月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故乡泥土和玉米秆的味道——一种我从未忘记却已二十五年没闻到的气味。
母亲坐在后座,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此刻她微微前倾身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这儿吗?”弟媳小声问。
“是,就是这儿。”我回答,目光却无法从母亲脸上移开。她那双因白内障而日渐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路边一片早已荒废的空地。
那里,曾经是我们的家。
一
89年父亲去世,我九岁,弟弟小勇才六岁。
那是个多雨的冬天。父亲在建筑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等到医院就断了气。母亲得知消息时,正擀着面条准备晚饭。她愣了一瞬,然后继续擀面,直到那片面被擀得薄得透明,才突然瘫软在地。
父亲下葬后第七天,爷爷就把我们赶出了老屋。
“这房子是我儿子盖的,现在他没了,你们外人不能一直住着。”爷爷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像冰。他身后站着大伯一家,全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爸,求你了,两个孩子还小...”母亲跪在爷爷面前,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别叫我爸!要不是你克夫,我儿子能这么早就走吗?”爷爷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母亲心上。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克夫”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父亲去世后,工地赔了一笔钱,爷爷和大伯怕母亲分走那份赔偿金。
那晚,母亲收拾了三个包袱。父亲的遗照被她用棉布一层层包好,放进包袱最里层。我们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连父亲留给母亲的那台缝纫机,都被大伯母拦下了,说是“于家的财产”。
离乡的那天凌晨,雾浓得化不开。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手抱着小勇,踏上了村头那辆破旧的中巴车。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消失的梦。
那年,母亲才三十六岁。
二
我们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南方小城落了脚。母亲在服装厂找到了工作,白天踩缝纫机,晚上接零活,常常熬到深夜。
小勇总是哭着要爸爸,要回家。每当这时,母亲就会把我们搂在怀里,轻声说:“有娘在,哪儿都是家。”
她从不让我们看见她哭。只有一次,深夜我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窗前,手里捧着父亲的照片,月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但那晚过后,她再没当着我们的面掉过眼泪。
母亲不识字,却格外重视我们的教育。每天不管多累,她都会检查我们的作业。 “娘这辈子没文化,只能出苦力,你们要争气,要读书。”这是她常说的话。
我考上高中那年,母亲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凑够了学费。那天她很高兴,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烤鸭,说:“我闺女有出息。”
小勇初中毕业后想辍学打工,帮衬家里。母亲第一次发了大火,拿起扫帚打他:“你要是不上学,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那晚,我听见小勇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也听见母亲在厨房里低声啜泣。
后来小勇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家族第一个大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三
时间如流水,二十五年转瞬即逝。
我在城市扎根,成了中学教师;小勇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事业有成。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
她很少提起故乡,但我知道她想家。有时我会看见她对着父亲的照片发呆,或者在做家乡菜时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飘向远方。
“娘,我们回老家看看吧。”今年夏天,我鼓起勇气对她说。
母亲愣住了,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回去干啥?”
“小勇要结婚了,带未来儿媳看看老家。也...也让您看看爹。”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应了。最后她轻轻点头,眼泪滴在茶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四
车子继续缓缓前行。
村庄变化很大,许多老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瓷砖的大平房,还有二层小楼。但村庄的肌理还在,那条小河还在,河上的石桥还在,村头的老槐树也还在。
“姐,那就是老槐树!”小勇突然激动地说。二十五年没回故乡了,这次特意从上海飞过来与我们会合。
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粗壮茂盛,树下却不见了当年那些下棋聊天的老人。几个陌生的半大孩子好奇地看着我们的车。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指挥儿子把车开向老屋所在的地方。
然而,当我们到达时,迎接我们的不是记忆中的院落,而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只有角落里一段残破的土墙,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痕迹。
“是这里吗?”小勇的未婚妻小雨小声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慢慢走下车,步履蹒跚地走向那片空地。她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瘦小。
我们跟在她身后,踩过及膝的野草。母亲在那段残墙前停下,颤抖着伸出手,抚摸那些斑驳的土块。
“这里...原来是厨房。”母亲的声音沙哑,“你爹最爱吃我做的土豆丝,每次我做饭,他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剥蒜一边给我讲工地上的事...”
她慢慢移动脚步:“这里,应该是堂屋。你爹的遗照...就挂在这面墙上。”
“这里,”她走到一片长着蒲公英的地方,“是我们睡觉的屋子。炕很大,冬天你爹总是先上床暖被窝,说等被窝暖和了再让我和孩子们进去...”
母亲的叙述平静得让人心疼。她在这个已经不存在的房子里穿梭,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这二十五年的光阴从未流逝。
“娘...”我上前扶住她,生怕她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是...是秀英吗?”
我们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路边,正眯着眼睛打量我们。
母亲愣了片刻,突然认出了来人:“德顺大哥?”
五
德顺伯是我家当年的邻居,如今已年过七旬。他坚持要我们去他家坐坐。
“你走后没多久,你公公就去世了。”德顺叔一边倒茶一边说,“你大伯一家住了几年老屋,后来都搬到城里去了。老屋没人住,一年下雨塌了一角,慢慢就全塌了。”
母亲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秀英啊,有句话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德顺伯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你公公赶你走,是为了那笔赔偿金。可你走后第三年,他在病床上跟我说,他后悔了...他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两个孙子...”
母亲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了出来。
“你公公临终前,还留了样东西给我,说要是有一天你回来了,就交给你。”德顺伯颤巍巍地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母亲接过那个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存折上写着母亲的名字,里面的金额是五千元——在二十五年前,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而那张照片,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照片背面,是父亲笨拙的字迹:“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母亲终于崩溃了。
她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二十五年的委屈、艰辛、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我不怪他...”母亲哽咽着说,“哪个老人不糊涂...他能留这些话...能留下这个...我就知足了...”
我和小勇也泪流满面。小雨悄悄递来纸巾,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
六
在德顺叔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村后的山坡——父亲的墓地。
父亲的坟比想象中整洁,没有太多杂草。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他年轻时的模样——浓眉大眼,笑得腼腆。
母亲站在墓前,久久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然后,她缓缓跪了下来。
“建国,我带着孩子们...回来看你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沉睡的人,“二十五年了...我没辜负你...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个苹果和一瓶白酒,一一摆在墓前:“这是你最爱喝的酒...以前总舍不得买好的,这次我买了瓶贵的...”
我和小勇也跪了下来,在父亲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是小玲。我当老师了,教语文...就像您希望的那样。”
“爹,我是小勇。我要结婚了,这就是您未来的儿媳...”小勇的声音哽咽了。
母亲抚摸着墓碑,像抚摸爱人的脸庞:“你在那边放心吧...孩子们都很好...很快我就能去见你了...到时候,我给你讲这些年的故事...”
山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微微摇曳,像是父亲的回应。
从父亲的墓地回来,我看到村子里很多半大孩子都没有上学,看样子农村人对“知识”这个词还是没有那么深的认识,我突然提议,:“小勇,咱俩给村子上捐款,修筑一间图书馆怎么样?”弟弟说:“非常好,我同意。”
我们直接去找了村支书,村支书非常高兴,问我们图书馆的名字以什么命名,弟弟说:“就以我父亲的名字建国命名吧!告诉后人,于建国的儿女没有忘了根。”
七
回程的路上,母亲一直很平静。她不时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村庄,眼中不再有泪水,只有一种释然。
“娘,您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母亲摇摇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没事了...心里的疙瘩...今天终于解开了...”
她望向窗外,轻声说:“人这一生啊,就像走路,有上坡也有下坡。上坡时累,下坡时怕,但不管怎样,路都得走下去。”
车子驶出村庄,融入了远方的暮色。母亲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张发黄的结婚照。
我知道,她终于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也和这片土地和解了。二十五年的漂泊与伤痛,在这一天的泪水中得到了洗涤与救赎。
故乡从此不再是一个回不去的梦,而是可以坦然面对的记忆。而对母亲来说,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有爱,就有家。
这条路,我们走了二十五年才走完。而母亲用她的一生告诉我们:爱比恨长久,原谅比记恨更难,也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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