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钟,人事部的钟刚敲完。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箱子里装着我九年来的东西:一个保温杯、几本笔记本、一块用了六年的工牌。
纸箱底部压着离职协议,上面我的签名还没干透。
手机震了。魏毅打来的。
“程冠霖!6号设备停机了!全厂都停了!只有你懂原理,三亿项目呢,你赶紧回来!”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那扇铁门。铁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像我这九年。
“魏主管,”我说,“新老板还在等我报道,抱歉,没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接着是茶杯砸碎的声音。
01
我叫程冠霖,36岁,机械工程师。从20岁中专毕业到现在,我在这个厂待了整整九年。
九年前我进厂那天,6号设备刚从德国运到。
一台全是洋文说明书的进口设备,车间里没人敢碰。
当时的老主任拍拍我肩膀:“小程,你年轻,脑子活,这个机器你啃下来。”
我啃了两年。
两年里我翻了五本德语词典,拿着图纸一条线路一条线路地核对。
德方派来的工程师只待了三个月就走人,走之前给了我一张光盘,里面有厚厚200多个参数设置。
光盘里的内容我没全看懂,但我没放弃。
白天在设备前转悠,晚上回家抱着光盘内容反复看。
有一回何秋月半夜醒来,看见我还在对着电脑画图,她没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第三年,我终于搞懂了6号设备的全系统原理。
那个月,设备产量提高了15%。德国工程师回访时看着我的改造方案,竖了个大拇指:“程,你比我们做得还好。”
老主任退休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小程,这厂里能撑起这部设备的,就你一个人。好好干。”
我答应了。可我没想到,这个“好好干”换来的是一张裁员通知。
去年年底,魏毅的表弟空降到设备部当副主任。那小子叫肖强,中专毕业五年,技术上稀里糊涂,但酒量好、会说话、会来事。
魏毅在例会上介绍:“肖强同志是公司引进的优秀人才,以后大家多配合。”
优秀人才?
我心里冷笑一声。
设备部开技术讨论会,肖强坐在那儿连图纸都看不明白,只会点头说“嗯嗯嗯,不错不错”。
但他在酒桌上能喝下半斤白酒,能把魏毅哄得眉开眼笑。
有一回下班后,我加完夜班出来,看见肖强正往魏毅车上搬东西。一大箱子,包装上写着“五粮液”。我假装没看见,绕道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在设备部的日子不会长了。
果然,上周一例会,魏毅念了名单:“岗位优化,第一个,设备部程冠霖。”
整间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郑俊豪坐在我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没说话。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魏毅的声音响起来:“好了,下一个……”
手续办得很快。人事部的胡静芳叫我进去,递给我一张纸:“签字吧。”
她是魏毅的老婆,四十来岁,烫了一头卷发,看我的眼神有点闪躲。
“程师傅,公司也不容易,你体谅体谅。”
我拿起笔看了看那些条款。补偿金少给了两个月,上面写的是“员工主动离职”。
“这不对吧?”我说,“明明是公司裁员,怎么成了我主动离职?”
胡静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程师傅,签了大家都好。你要闹的话,后面找工作背景调查都不好看。”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我签了。
不是我怕,是我觉得没意思。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
三分钟后,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魏毅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
我按下接听键。
“程冠霖!6号设备停机了!只有你能修!你快回来!这可是三亿的项目!”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朝我挥挥手。
我笑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马路对面走去。
02
罗俊峰从车里下来,递给我一支烟。
“怎么样?顺利不?”
“挺顺利的,”我说,“签字走人,前后不到一刻钟。”
罗俊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正好,明天就来报到?”
我摇摇头:“明天后天,让我缓两天。干了九年,头一回休息,我想歇歇。”
“行,周一早上八点,我在公司门口等你。”
罗俊峰四十五岁,白手起家,十年前在镇上开了一间小机械加工铺子,现在做成了两百多人的公司。
他这人说话实在,不忽悠人。
我跟他认识是在半年前的一次设备技术交流会上,当时我替公司去做技术讲解,讲完了,罗俊峰跑到后台找我,递了张名片。
“程工,你这水平在你们厂太屈才了。”
“还行吧,干这行就这样。”
“要是哪天想动动,打我电话。”
我没有动。那会儿我还想着,干一天算一天,在哪都是干。
后来罗俊峰又找过我一次,打听到我家的地址,晚上八点多提着水果上门。
何秋月开的门,把他让进来。
他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说了句:“一家人挺幸福。”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公司最近引进了三台新设备,想请我去搞技术指导。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他也没催,临走时把合同放在茶几上:“你看看,条件不满意可以谈。”
何秋月把合同翻到薪资那一页,眼睛直了:“比你现在的工资高百分之四十!”
我没说话。我不是不动心,只是觉得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挪窝这事有点难以想象。再说,我这个年龄段,跳槽也不是随便跳的。
当魏毅签了我的离职单,我就知道,没必要再考虑了。
回到家,何秋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签了?”
“签了。”
她关了火,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也好,”她说,“你那破公司,我早看不上。”
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本,翻开来给我看。
“我算过,家里存款够撑半年。房贷一个月三千二,孩子上学的钱留出来了,还能匀出点零花。”
我低头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愣着干嘛?洗手吃饭。”
她转身去盛饭,端上来两碗米饭,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两个孩子还没放学,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
她给我倒了杯酒:“今天先喝点,明天再想下家的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呛得我咳了一声。
“罗老板给的条件,”我说,“比原来多百分之四十。我打算周一去报到。”
何秋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那就去。”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又不是没本事。”她扒了口饭,“那种厂,留你一个干活的,走了一个只会拍马屁的,早该黄了。”
我那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九年我加班加了多少回,她从来没抱怨过。有多少个深夜我回到家,她给我留着灯,锅里热着饭。
“秋月……”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她摆摆手,“别搞得跟要出远门似的。换个地方上班而已,多大点事。”
我低头扒饭,没让她看见我眼睛发热。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我看了一眼,是郑俊豪发来的消息:“程哥,6号设备真停机了。全厂停工,魏毅在办公室骂了一下午。”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说没人懂那机器的原理,光凭图纸根本修不了。”
我回了一条:“关我什么事。”
发完我锁了屏,继续吃饭。可我心里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了了。
03
周二是电话最多的一天。
早上七点,何秋月送完孩子上学回到家,我正在院子里抽烟。手机这时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我皱了皱眉:魏毅。
我没接。手机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了。
紧接着又响起来,还是魏毅。我再挂断。
第三个电话我没有挂——郑俊豪打的。
“程哥,”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你还是接一下魏主管的电话吧,他都急疯了。”
“他疯他的,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他说你要是肯回来,条件可以谈。加薪也行,恢复岗位也行。”
“他签我离职单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谈条件?”
郑俊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台设备……厂里真的没人治得了。”
“那就去找德国工程师。”我说完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程冠霖吗?我是设备部的副主任,我叫肖强。”
我没说话。
“程哥,你看这事……能不能帮个忙?这台设备对我们部门真的很重要。”
“有多重要?”
“三亿的项目呢,要是黄了……”
“肖副主任,”我说,“那台设备我花了两年时间研究透。你来了半年,连图纸都看不明白。现在跟我说重要?”
肖强被噎了一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好像是手机被人抢过去了。
“小程,你别太过分!”是魏毅的声音,带着怒气,“你是公司的人,公司有难你就得管!”
“我是公司的人吗?魏主管,你昨天亲自签了我的离职单。我跟你现在,没关系了。”
“你……你这样搞,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混?”
“我混不混,那是我自己的事。再见。”
我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何秋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豆浆。
“谁的电话?”
“魏毅,还有他那表弟。”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修设备。”
何秋月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吹了吹碗里的热气:“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周一去新公司报到。”
“那他们要是一直打电话呢?”
“拉黑。”
何秋月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喝了口豆浆,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说:“今年石榴结得挺多。”
“是啊,前两天我看了一下,有十几个果子。”
“等熟了,给咱爸妈送点。”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魏毅老婆胡静芳发来的:“程冠霖,你好歹在厂里干了九年。设备出了问题,你就这么看着?”
我回了一句:“那你就看着它坏。”
发完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何秋月中午做了凉面,我一个人吃了两碗。
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某某工业园区一工厂设备故障导致停工,预计造成经济损失近百万。
点进去,配图正是6号设备。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干了九年,我比谁都心疼那台机器。
当年为了搞懂它的原理,我连续三天没睡,趴在设备下面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有一次手指被夹伤了,血流了一地,我包扎一下继续干。
可现在,那是别人的设备了。跟我没关系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何秋月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郑俊豪。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嫂子,程哥在家吗?”
“在呢,”何秋月把他让进来,“吃饭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
郑俊豪走进客厅,看见我躺在沙发上,眼神有点闪躲。他把牛奶放在茶几旁边,嘴里嘟囔着:“这是我媳妇让我带过来的……”
“有话直说,”我打断他,“是不是魏毅让你来的?”
郑俊豪搓了搓手,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哥,我也不想来。可魏主管说了,要是今天请不动你,让我也不用回厂了。”
“那你别回了。我这边还有位置,新公司缺人手。”
“哥,你别闹了……”
我叹口气,坐起来看着他:“俊豪,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八年多了吧。”
“八年多,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你当然没害过我。”
“那你告诉我,魏毅那三亿项目,真的跟我有关系吗?”
郑俊豪张了张嘴,低下头:“哥,我知道你委屈。可那台设备……真的是全厂的心血。”
“那是魏毅的心血,不是我的。”我说,“我的名字已经被从公司名单上划掉了。”
郑俊豪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这是何文斌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他不敢当面跟你说。”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师傅,对不起。他们让我去碰那台机器,我把线路接错了。我闯大祸了。”
我盯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何文斌是我带了三年的小徒弟。
二十三岁,大专刚毕业就分到我手下。
这孩子老实本分,干活勤快,就是胆子小,社恐。
我教了他三年,从最基本的东西一点一点带起来。
他闯的祸,我知道是什么后果。魏毅那种人,不可能替徒弟背锅。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俊豪,回去告诉魏毅,我今天不会去的。”
郑俊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后,何秋月走到我旁边:“那个小何,会出什么事吗?”
“魏毅要是把责任推给他,”我说,“他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那你帮他吗?”
何秋月也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04
周三的天气不太好。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没落下来。
何秋月的姐姐周玲打来电话,问她过的怎么样。两个女人在电话里聊了十几分钟,何秋月把被裁的事说了。
周玲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们家冠霖打算怎么办?”
“他找好下家了,周一开始上班。”
“那就好。不过……”周玲压低声音,“我听说,冠霖原来那厂里的领导到处打电话,说冠霖偷了公司的核心技术,搞不好要惹上官司。”
何秋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胡说八道!”
“秋月,你别激动。大姐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人家要是真想搞你,啥事都干得出来。”
何秋月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好一会儿没动。
我在客厅里看手机,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秋月,怎么了?”
她走过来,把周玲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我放下手机,心里涌上一股火。
偷核心技术?
我在这厂里干了九年,所有的技术资料都是我一手整理的。
我走的时候,连一张纸都没带走。
我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子。
魏毅这是要把事情做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想打回去骂人的冲动。
“随他说去吧,”我说,“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到底带走了什么。”
何秋月没说话,但她紧紧握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是本地一家设备供应商发来的消息,那人我认识,跟罗俊峰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程工,跟你打听个事。听说你从原单位离职,带走了核心技术资料?这事是真的假的?我们这边跟罗老板马上要签合同了,你这事要是真的,我们得慎重考虑一下合作。”
我心里一沉。魏毅这是想断我后路,连罗俊峰这边都不放过。
我回了一条:“假的。谁跟你说的,你让他当面找我。”
那人回得很快:“我也是听说的,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打完这条消息后,手机突然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老太太快七十了,平时不太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打回去。这回她主动打来,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问问你的工作怎么样了。我听你表姑说,你被你们厂开除了?”
“不是开除,是裁员。”
“那你现在找着活干没有?你表姑说,她们单位有亲戚在招人,你要是还没找着,我帮你问问。”
“妈,我已经找好下家了,周一上班。你放心,工资比原来还高。”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松了口气,“你可别逞能,你这一家老小,都靠你呢。”
“我知道。”
“还有,你表姑说,你原来厂里那领导,到处说你偷东西……”
“那是谣言。”
“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可谣言传多了,别人就信了。你要不找一个律师问问,看看该怎么办。”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何秋月抱着孩子出来,儿子抱着她不肯撒手,说是想吃冰淇淋。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今天有点凉,改天再买好不好?”
“不嘛不嘛,我今天就想吃。”儿子拉着我袖子摇。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我站起来,抱着儿子往外走:“走,爸带你去买。”
何秋月在后面喊:“别买太多,他今天已经喝了两杯牛奶了。”
我没应声。抱着儿子走出小区,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儿子挑了个巧克力味的冰淇淋,我给自己拿了瓶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七条未接来电,全是魏毅的。
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我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罗俊峰的脸。
“程老弟,有空吗?聊两句。”
我让儿子先回家,自己上了罗俊峰的车。
罗俊峰开着车,拐了几条街,停在一个路边的茶楼前。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厂那帮人,给我这边供应商打了电话,说我挖人‘不道德’‘不守规矩’。”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罗老板,我没有带走他们任何东西。”
“我知道。”罗俊峰坐下后说,“我看中的是你的人品。你要是偷东西,就不会被他们折腾了九年还没走。”
他顿了顿:“但是,有件事我想问问你——那台设备,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修?”
“我……”
“你别急着回答。”罗俊峰摆摆手,给我倒了杯茶,“我听说,设备故障导致冷却系统失灵,压力一直在升高。如果泄压阀撑不住,会有很大的麻烦。你们那厂区,离幼儿园有一公里。”
我拿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住了。
05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罗俊峰送我到小区门口,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在我下车的时候说了句:“你自己掂量,我这边没意见。”
我点点头,走进小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何秋月已经哄孩子睡了,自个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也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厨房留了饭。”
我走进去,端出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罗老板怎么说?”
“没怎么说。他让我自己拿主意。”
何秋月“嗯”了一声,继续看她的电视。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画面一闪,出现了原公司厂区的航拍图。
新闻主持人说:“今日下午,本市某工业园区一家机械制造企业因设备故障导致停工,厂区周边区域暂时封闭,消防部门已在现场处置……”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秋月扭过头来:“那是不是……”
我点点头。
电视画面切到现场,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厂区里走动。
记者在镜头前说:“据了解,该厂一台核心进口设备连续故障三天,导致厂区内部出现险情,目前暂无人员伤亡。”
何秋月把电视关了。
“你是不是想去?”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你要是想去,就去。但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秋月……”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她戳了戳我的肩膀,“你在这厂待了九年,那台机器跟你的心血一样。你不去,会后悔一辈子。但你要是去,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亮,又一条消息进来——是罗俊峰发的:“泄压阀还剩不到十个点的余量。你的人等你拿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我给魏毅发了一条消息:“要我回去可以。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当着全车间的面,给我公开道歉。第二,书面承认,这次裁员是你个人决策失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就响了。
魏毅的语气又急又软:“冠霖,条件我都答应你!你快来!真的快撑不住了!”
“你写个书面道歉,发到我手机上。我到了厂里,要让车间所有人看见。”
“行行行!我马上写!”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何秋月从我身后递来一件外套:“穿上,夜里凉。”
我接过来,套在身上。她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袜子:“把这个换上,给你买的,一直没来得及穿。”
我心里一酸,弯腰把鞋穿上。
“等我回来。”
“嗯,早点回。”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里,背后是温暖的灯光。她冲我笑了笑:“别弄得太晚了,我等你吃夜宵。”
我眼眶一红,赶紧扭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正浓,街灯亮成一条长龙。我快步朝厂区方向走去,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但我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想到那台设备,想到我花了两年时间搞懂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想到我手上那条夹过的伤疤。想到老主任退休时对我说的那番话。
还有,我想到了何文斌。
那个傻小子这会儿肯定吓坏了。他是我的徒弟,我不能让他替我背锅。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郑俊豪的电话。
“俊豪,我马上到。你跟车间的人说一声,让我进去。”
“好嘞哥,我马上安排!”
我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走了五分钟,我已经能看见厂区的大铁门。铁门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魏毅。
他看见我,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迎上来:“冠霖,你可算来了!走走走,赶紧进去!”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车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你可想清楚了……”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车间里,所有人都站成一排看着我。何文斌站在最边上,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师傅……”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我没说话,拿起了搁在旁边的工具箱。
06
车间里静得只剩机器的嗡嗡声。
所有人站在两边看着我走进来,眼神里有愧疚、有紧张、有好奇。
我走到6号设备面前,看见它的主控制面板上闪着红灯,温度表指针已经快顶到头了。
“关总电源。”
有人愣在原地,没动。
“我说,关总电源!”
“不行!”一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是肖强,“关了电源,生产进度就全耽误了!”
“现在不关,等泄压阀撑不住了,你自己进去换零件?”
肖强张了张嘴,闭上了嘴。他转头看魏毅,魏毅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关了。”
总电源拉下的那一刻,整个车间陷入一片灰暗。只剩应急灯亮着,照出设备巨大的轮廓。
我打开盖子,拿了手电筒对着里面照。
手电光扫过去,我第一眼就愣住了。
核心轴承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胶带补丁,像是被人拆下来又装上去的。
“这里面谁动过?”
没人敢说话。
“我再说一遍,这里面谁动过?”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何文斌小声说:“师傅,是……是肖副主任。他说原来的轴承不太行了,要换一个新的。”
“新轴承呢?”
“装……装上了。”
我凑近了仔细看。手电光扫过轴承表面,我一眼就看到那上面的钢印:不是德国原装,不是日本进口,甚至连国内正规厂的标记都没有。
这是仿制品。劣质的。
“这是哪个轴承厂的?”
肖强声音有点虚:“我……我买的。”
“在哪买的?”
“网上。”
我差点气笑了:“网上买的?你从网上买设备核心件?”
“原装的那套太贵了,要八万一套。我这套只花了八千……”
八万和八千,差了十倍。
我忍住了没发火,先干正事。
“把这条管线给我拆下来,然后去找一段耐磨钢管来,长度三百毫米,直径按这个来。”我用手比了一个尺寸。
何文斌点点头跑出去了,车间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魏毅走过来:“冠霖,你说条件……”
“条件等我修完再说,”我头也没回,“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表弟换轴承的事,你知道吗?”
魏毅愣了一秒:“我……我怎么可能……”
“有监控吗?”
“监控坏了三个月,一直没修。”
这借口找得真好。监控坏了,死无对证。
“行,那就修完再说。”
何文斌很快扛回来一段钢管。我接过来看了看,管壁厚实,硬度够。
但我心里清楚,用钢管替换原装轴承只是权宜之计。这台设备对公差的要求很高,误差超过零点几毫米,整台机器都转不起来。
我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管子的尺寸,再用锉刀一点一点儿去打磨。手电筒固定在支架上,照着我的动作。
车间里很安静,只听见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滋啦滋啦,一遍一遍。
何文斌在我旁边蹲着,递工具、递毛巾。我的手上全是机油。
“师傅,还能修好不?”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没底。
钢管硬度与原装轴承差距太大,强行安装会有风险,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打磨了整整两个钟头,我才勉强把钢管放到设备里。
“师傅,装好了?”
“没装好。”我说,“还有最关键一步。你退远点。”
我叫所有人退出五米外,然后自己走到控制面板前。
我按下启动键。设备发出缓慢的轰鸣声,声音比正常时弱了好几拍。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声音越来越顺。我盯着压力表,指针从红区慢慢回落,一点一点,进入黄区,最后落在绿区边缘。
设备亮了。
车间里先是一片死寂,接着有人开始拍掌,然后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关掉设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到魏毅面前。
“设备修好了,但有几件事我要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
魏毅的脸色变了:“冠霖,你看这事……”
“第一,”我提高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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