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川观新闻
5月2日晚,正值“五一”假期的成都,游客熙攘,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的门票预约依然火爆。在紧邻成都市植物园的成都市第八人民医院,一位101岁的老人溘然长逝,他被称为“大熊猫记者”。43年前,一场全球抢救保护大熊猫的热潮,始于他的笔下。
“竹子开花啰喂……”上点年纪的国人或许都记得这首歌,也记得排队为保护大熊猫捐款的日子。43年前,掀起全球抢救大熊猫热潮的,是时年58岁的四川日报社记者陈能文采写的一条不足300字的报道。它与后续十余篇系列稿件一道,通过《四川日报》接连刊发,在很大程度上改写了大熊猫的生存命运。
陈能文的命运也随之扭转。写下这些报道后,他始终心系大熊猫,执笔为文、奔走呼吁,把半辈子献给了这份守护,被亲切称作“大熊猫记者”。
他留下的,不仅有笔下那些大熊猫传奇,还有一位新闻工作者“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身影。
不足300字报道
“国宝”遭灾牵动亿万人的心
在川陕甘熊猫分布的地方,箭竹大面积开花枯死,赖以为食的“国宝”——大熊猫,正面临着一场深重的灾难。
——摘自陈能文《“国宝”遭灾牵动万人心》,发表于1984年3月29日《四川日报》
1983年春天,陈能文的退休生活已近在眼前。当时58岁的他,本可以推掉原四川省林业厅的采访邀请,但跑惯了山野的人坐不住办公室,总想再去走一走。
此行原本定下的主题之一,是采写集体林承包到户改革。到了卧龙,刚分来的大学生,后来的四川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总工程师王鹏彦告诉他,“竹子开花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此时已经和大熊猫打了近10年交道的陈能文知道,冷箭竹是大熊猫的主食之一,竹子一旦开花就距离死亡不远了。
大熊猫可能要“断粮”了!
事不宜迟,陈能文当即向王鹏彦提出,去川西北林区走一圈,确认到底是个案还是大面积现象,再决定是否动笔。
四川报业博物馆收藏了他的“大熊猫采访专记”。这几个不及智能手机大小的采访本,纸张脆黄,字迹漫漶,记录下这段经历:陈能文前往平武县、松潘县、九寨沟县、芦山县等野生大熊猫分布区,辗转近一个月,实地调查采访竹子开花和大熊猫生存情况。
1983年7月7日,《四川日报》刊登了陈能文的《竹子开花 忙了专家》一文。这篇不足300字的短讯,简明扼要地披露了大熊猫面临的生存危机。
他写道,在卧龙、九寨沟等地区,大熊猫的主食冷箭竹成片开花。“竹子开花结实后,就将陆续枯死,要十年左右才能恢复。”结合专家意见,陈能文提出了“移民”“收养”和“投食”三大应对措施。
很少有人知道,这篇短讯其实是陈能文写的第二稿,初稿足足有2000多字。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发长文?
一是现实原因。当时记者从外地发稿只能靠电报,一个字两分钱,两千多字就要四十多块,差不多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更有文风考量。陈能文曾经告诉过采访他的年轻记者,文贵精,不贵多,“能一句话说清楚的,就不要啰里啰嗦写一堆。”
“大熊猫挨饿了”经广泛传播,很快引发海内外关注的浪潮。此后,陈能文又在《四川日报》连发十余篇追踪报道,持续跟进大熊猫抢救工作进展。
1984年3月29日,《四川日报》刊发陈能文的通讯《“国宝”遭灾牵动万人心——寄自大熊猫的故乡》,后荣获中国新闻奖通讯类二等奖。
无数满载关切的信件和捐款涌向四川。原四川省林业厅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工作人员冷峪阳当时的主要任务,就是处理全国各地的来信和捐款。“每天有写不完的回信,如果不及时回复,他们就会多次来信询问。”
全国上下拧成一股绳,终于让大熊猫转危为安。
1984年7月23日,在宝兴县蜂桶寨乡发现一只患病大熊猫。保护区工作人员带领当地村民趟过宝兴河,将大熊猫营救回保护区。(高华康 摄)
97岁高龄出书
“这是我应负起的一种责任”
看来,无论农作耕耘还是笔墨耕耘,要有一定的深度才成哩。
——摘自陈能文1990年6月3日日记
陈能文跟大熊猫打交道,始于上世纪70年代中期。
那个年代,大熊猫调查算不上热门选题。路远、山深,一去就是个把月,是个“苦差”。
陈能文头上扣一顶前进帽,包里装上纸笔,挎个水壶,就进山了。
山里安静。带队的,是后来被称为“大熊猫研究之父”的胡锦矗,话也少。他和陈能文两个人进了林子,能半天不搭一句腔。但胡锦矗怎么在雪地上找脚印,如何从粪便里竹节的咬痕判断熊猫的年龄,陈能文都一行一行记下来。
别人开会,他从不插嘴,等大家说完了,才不紧不慢补几句、一一核实。
多年以后,陈能文跟年轻记者讲,自己的人生哲言就六个字:远远看,认真记。
做大熊猫报道,得长期跟踪。观察一只大熊猫的生殖繁育,陈能文从1980年“大熊猫美美做妈妈”追踪到了1987年“大熊猫美美当外婆”。
彼时林区交通不便,运气好他能坐上拖拉机或骑马进山,再崎岖险窄一些的地方,就只能步行。在山里,陈能文和调查队、林保工人同吃同住。
四川日报记者王成栋记得,有一回一起吃饭,桌上一盘竹笋,陈能文一筷子没动。“当年早晨吃盐水煮笋子,中午吃腊肉炒笋子,晚上吃中午剩的”,陈能文向他解释,“我现在看见笋子都想哭。”
把自己往后退,也是陈能文“远远看”的一部分。20世纪80年代,报告文学正热,有人劝他趁风头写大熊猫。他一口回绝:“熊猫都没抢救完,我写啥子写!”
直到大熊猫抢救工作告一段落,他才着手准备。1990年5月14日,陈能文在日记里写道:“报上讲‘责任就是力量’。我今天开始考虑继续写大熊猫这本书(记者注:即1993年出版的《大熊猫世界》),这是我应负起的一种责任。我必把它写成。”
这一写就再没放下。直到大熊猫国家公园建设期间,他还给王成栋打过电话,也去四川省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问过进展。
2022年,时年97岁的陈能文在正式出版《大熊猫与生态文明》这本书前,专程约老同事、四川日报退休记者王治安去家里讨论文稿,一段一段地过。
“他是个特别认真、特别谦虚、不断学习的人。”王治安感叹道。
在该书后记中,陈能文写道:“我曾是《四川日报》的记者,如今早已退休……党的十八大报告提出,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地位,我便决定写《大熊猫与生态文明》一书。”
终其一生,陈能文的笔始终追着大熊猫的足迹。
1985年,陈能文荣获原林业部颁发的“抢救大熊猫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熊晓雨翻拍)
最大的遗憾
是“没有实现人手一只大熊猫”
进一步唤起人们对大自然生态和大熊猫的关爱,竭尽全力保护和拯救大熊猫,更加自觉地尊重自然、爱护自然,正确处理人和自然的关系。
——摘自陈能文《大熊猫悠悠沧桑岁月(五千年大事记)》序言
查询数据库,陈能文在《四川日报》发表的稿件,从1978年持续至1997年。他用灵动的笔法,构筑起一个引人入胜的自然王国。
他写过翠云廊的古柏:“不仅虬枝凌空,姿态万千,而且树种奇特”;他写过喇叭河的羚牛:“它脾性暴烈,盛怒之下,虎豹退让,碗口粗的树,一撞就倒”;还写过若尔盖的梅花鹿:“深红棕色的高大身躯,缀以小而密的白斑”……
今年4月住进医院后,有一天陈能文主动跟孙女提起,自己一生曾三次见到美丽的川金丝猴,它们在树林里跳来跳去,“看上去天空都是金色的”。
善于观察总结,对生活充满好奇,对生命保持热爱——陈能文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不过,在美好和浪漫之外,陈能文对它们的前景,一度怀有深深担忧。
1997年4月18日,他在《四川日报》发表最后一篇文章,题为《大熊猫生存现状不容乐观》,认为这“值得每一个关心未来的人们深思”。
关切之余,他一直在积极行动。
原四川省林业厅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副处长李建国记得,哪怕是陈能文退休后,也时不时到他们办公室来聊天。这个讲话慢条斯理的老头就关注一个事情:大熊猫现在生活得好不好?保护到底有没有成效?
“他一定要看证据。”为此,李建国时常白天到处打电话收集信息,晚上则挑灯夜战,就为了核实一摞纸质材料的真伪。
好在后来,现实并未朝着陈能文担心的方向发展。
进入新世纪,大熊猫保护工作喜讯不断:2003年,中国人工繁育成活的第一只大熊猫降生;2006年,“四川大熊猫栖息地”成为世界自然遗产,同年人类历史上首次尝试人工圈养大熊猫放归;2021年,大熊猫国家公园设立……
目前,全川已有圈养大熊猫500余只,全国大熊猫野外种群数量已增长到近1900只。早在十年前,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已经将大熊猫从“濒危”降为“易危”,显示大熊猫保护取得显著成效。
2019年6月,陈能文与四川日报社新生代记者一道,重访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当年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啊。它们的祖辈被救助来到这里时,又病又饿。”如今,大熊猫早已摆脱生存危机,陈能文不仅是这些改变的见证者,也是推动者之一。
他甚至学会了网络热梗。一次采访,王成栋问陈能文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他打趣说道“没有让四川人民实现人手一只大熊猫”。
带着这个令人莞尔的“遗憾”,为大熊猫奔走半生的陈能文走了。在他身后,是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国度。
竹子开花 忙了专家
仲夏时节从卧龙自然保护区传来信息:在卧龙、九寨沟等地区,发现了大熊猫的主食——冷箭竹成片开花。据知,竹子开花的周期一般为五十年到六十年。竹子开花结实后,就将陆续枯死,要十年左右才能恢复。这将给大熊猫的生活带来危机。为此,大熊猫研究中心的专家胡锦矗、秦自生等忙坏了,他们一面调查竹子开花的地区分布和面积,一面研究采取应急措施,提出:一、在箭竹品种少的地区,冷箭竹枯死后,可将熊猫“移民”到竹子多的地方去;二、没有条件“移民”的地方,可把大熊猫捕捉起来“收养”;三、给大熊猫投食。让大熊猫平安地渡过灾荒。(陈能文)
原载1983年7月7日《四川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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