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我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实验室旧门前。

门牌上“超精密仪器维护专业”的字样模糊得几乎要化进木头里。

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

手机屏幕上,表姐郑美玲的最后一条语音还在播放:“傻丫头,一个专业就你一个,那是院士给你开小灶!别人求都求不来……”

语音没听完,门从里面开了。

一位白发老人站在昏黄的光里,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他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课表,递过来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苏雨晴?”他声音干涩,“进来吧。以后这间实验室,和你,归我管。”

我愣愣地接过那张纸。

纸上除了我的名字,空空荡荡。

背后长长的走廊,像一张沉默的嘴,把我来时的路吞得干干净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好像都暗了一截。

五百八十七分。

卡在一本线上,像个尴尬的冷笑话。上够不着好学校的热门专业,下又不甘心去普通的二本。

我妈杨玉华围着围裙在客厅转圈,手里抹布擦完茶几擦电视柜,就是停不下来。

“这可怎么办……复读?再熬一年孩子得多受罪。走二本?四年出来找工作还是难。”她每说一句,眉头就锁紧一分。

我爸苏昆琦蹲在阳台抽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味飘进来,混着夏夜的闷热,堵得人心里发慌。

我缩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班级群里消息炸了锅,考得好的在晒录取意向,发挥失常的哭天抢地,像我这种“不上不下”的,连冒泡的勇气都没有。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的三下。

还没等我说“进来”,门就被推开了。

表姐郑美玲拎着个精致的纸袋,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身上有股好闻的淡香水味,跟我们家此刻的愁云惨淡格格不入。

姨,姨夫,还在为晴晴志愿发愁呢?”她声音清脆,径直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我桌上,“我刚路过,带了点晴晴爱吃的蛋挞。

我妈像看到救星,立刻迎上去:“美玲来了!你快给参谋参谋,这分数,唉!”

表姐坐下来,接过我妈递的水,没喝,放在一边。她先看向我:“晴晴,你自己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不知道。怕复读压力大,也怕随便走了以后后悔。”

“这就对了。”表姐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复读变数太大,明年什么形势谁说得准?至于二本……”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那总不能没学上啊!”我妈更急了。

“姨,您别急。”表姐笑了笑,从她那个昂贵的皮包里拿出手机,划拉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们,“巧了,我今天过来,还真有个消息。”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文档,标题是“某985高校特殊人才培养计划(内部推荐)”。

“我有个朋友,在高校系统里,有点门路。”表姐压低了点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更清晰,“他们学校有个专业,今年有内部推荐名额,不公开招生的。‘超精密仪器维护’,名字是有点拗口,但好处实实在在。”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掐了烟,也站到了客厅边上,沉默地听着。

“什么好处?”我妈追问。

“第一,学校是正经的985,牌子硬。第二,这专业是定向培养,跟几家大国企、研究院所签了协议的,毕业了基本‘包分配’,进去就是正式编制。”表姐顿了顿,加重语气,“最关键的是,带这个专业的导师,是魏卫国院士,工程院的大牛!多少人挤破头想当他学生,没门路。”

“院士?”我妈眼睛亮了,“院士亲自带本科生?”

“所以才叫特殊人才培养嘛。”表姐收回手机,“这专业比较偏,要求也高,所以不对外招,都是内部推荐,看综合素质。晴晴理科底子不差,性格也踏实,我觉得挺合适。最关键的是,它分数要求相对灵活,晴晴这分,操作一下,很有希望。”

“这……靠谱吗?别是骗人的。”我爸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姨夫,我还能害晴晴不成?”表姐有点嗔怪地看了我爸一眼,“我那朋友关系很硬,名额有限,就这一两天得定。我也是看晴晴是我亲表妹,有机会才紧着自家孩子。别人我还不费这口舌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肋骨。

985,包分配,院士导师……这些词像一个个炫目的泡泡,在我眼前飘。

而泡泡下面,是我那个尴尬的分数,和父母焦灼的脸。

我妈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期待和询问。

表姐也看着我,笑容温和,带着一种“我都为你安排好了”的笃定。

我爸又摸出了烟,但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窗外的夏夜,蝉鸣突然聒噪起来。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我听表姐的。”

02

决定做得出乎意料的快。

就在表姐来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家开了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其实也算不上会议,主要是我妈和表姐在说,我爸偶尔插一句,我多半在听。

表姐带来了更“详细”的信息:专业属于学校的“未来技术学院”,小而精;课程会涉及精密机械、光学、自动控制,都是前沿;合作单位名单她列了几个,确实都是听上去金光闪闪的国字号。

“就是以后工作环境可能比较单一,天天跟精密仪器打交道,需要耐得住寂寞。”表姐说到这里,特意看了我一眼,“不过晴晴文静,坐得住,我看没问题。女孩子学这个,稳定,受尊重,多好。”

我妈连连点头:“稳定好,稳定比什么都强。不用像有些专业,看着热闹,毕业就失业。”

我爸问:“学费呢?跟其他专业一样?”

“一样,就是普通理工科学费。不过听说院士可能有额外的课题补贴,那就看孩子表现了。”表姐答得流畅。

“那……以后如果不想去分配的单位,自己找别的,行吗?”我小声问了一句。

表姐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孩子你真天真”的意味:“晴晴,你知道现在找个有编制、待遇好的工作多难吗?多少人削尖脑袋呢。先稳稳拿到这个机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有了这个起点,平台就不一样了,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妈一锤定音,看向我爸。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无力。最后,他“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志愿填报我朋友那边会指导,晴晴你自己系统里按正常流程填就行,主要把学校代码和专业代码填对。”表姐雷厉风行,当场就让我打开电脑,她在一旁看着我把那个代码——一串陌生又带着决定性的数字和字母——填在了第一志愿的第一专业栏。

点击“确认提交”的时候,我手指有点抖。

好像按下的不是一个按钮,而是某个不可预知的未来的开关。

表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等好消息吧。”

接下来的暑假,过得有些恍惚。

同学们在讨论各自的录取情况,旅游、聚会。

我守着自己的秘密,既有一种走了“特殊通道”的隐秘优越感,又有一种脚踩不着实地的虚浮。

偶尔深夜,我会在网上搜索“超精密仪器维护”,信息寥寥无几。

只有几条很多年前的学术新闻,提到魏卫国院士在这个领域的奠基性贡献。

专业本身,像隐没在深水里的礁石,看不清轮廓。

我问过表姐一次,她回:“都说了是内部培养,不公开,网上当然查不到。你别瞎想,院士的名字总假不了吧?”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真的来了。

大大的信封,盖着那所著名大学的红色印章。

抽出里面精美的通知书,“苏雨晴同学,你已被我校未来技术学院超精密仪器维护专业录取……”的字样清晰无误。

全家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妈妈,张罗着要请表姐吃饭。

表姐在电话里笑:“姨,都是一家人,客气啥。等晴晴学有所成,再谢我不迟。”

我爸去银行取了钱,硬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拿着,出门在外,别省着。”

我捏着信封,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填上了。或许表姐是对的,这真的是条不错的捷径。

只是,当我仔细看那份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新生入学须知时,发现上面关于未来技术学院的介绍只有短短几行,更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系或专业报到地点。

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学院的办公室总机。

我按那个号码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说报到事宜看学校统一通知,就挂了电话。

一丝疑惑,像水底的细沙,轻轻泛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也许,特殊的专业,就是这样的吧。我对自己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开学那天,爸妈坚持要送我来学校。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戴着崭新校徽的新生和家长。

热闹、拥挤、充满希望。

我混在其中,看着别人手中色彩鲜艳的各个学院迎新牌,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头。

我们学校的迎新点很好找,气势恢宏。

穿着统一文化衫的学长学姐热情洋溢,按学院分流。

我找到“未来技术学院”的牌子,牌子不大,后面只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看起来也有些心不在焉。

“新生?叫什么?哪个专业?”男生头也不抬地翻着名单。

“苏雨晴,超精密仪器维护。”

男生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和旁边的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快,但我捕捉到了,里面有一丝……古怪?

“哦,这个专业啊。”男生在名单很靠后的位置找到了我的名字,打了个勾,“你们专业比较特殊,不在这里集中。你拿着这个条,去学校东北角的‘精工实验楼’,三楼,找魏老师报到。”他递给我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只有一个楼名和房间号“301”,字迹潦草。

“东北角?那边不是老校区吗?很远啊。”我爸皱起眉。

“没办法,他们专业实验室在那边。”男生耸耸肩,已经转头接待下一个新生了。

我们一家人拖着行李,按照路标,穿过热闹的主校区,越走越安静,建筑也越来越旧。

精工实验楼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红砖楼,墙面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门口的水泥台阶有几处破损。

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找到三楼,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深褐色木门,门上挂着不同实验室的牌子,大多蒙尘。

301房间在走廊最尽头。

门虚掩着。

我吸了口气,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进。”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老旧的深色木质实验桌,上面摆放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的金属和玻璃仪器,擦拭得很干净,泛着冷冽的光。

房间很大,但显得空旷,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堆满书籍和图纸的大办公桌。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头发银白的老人,正伏在桌边,用一支极细的铅笔在图纸上标注着什么。听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

他的脸很瘦,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在玻璃镜片后异常明亮锐利,看过来的时候,像能穿透一切。

“魏……魏老师?”我迟疑地开口,心想这应该就是魏院士了,但“院士”这个称呼,在这样朴素的环境里,有点叫不出口。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笔,目光扫过我们三人,“苏雨晴?”

“是,老师,这是我爸妈。”我连忙说。

魏老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任何寒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就是我后来拿到的那张手写课表,走过来递给我。

你的课程安排。每周一、三、五上午八点,在这里上课。其他时间自学,书目在背面。实验室钥匙,”他又递过来一把沉重的铜钥匙,“保管好,非上课时间你也可以来,保持安静和整洁。

我接过课表和钥匙,冰凉。

“老师,”我妈忍不住开口,脸上堆着笑,“就……就我女儿一个人吗?其他同学呢?还有宿舍……”

“这个专业,目前就她一个学生。”魏老师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宿舍按学校统一安排,你们去新生宿舍区办理。专业上的事,在这里解决。”

“一个学生?”我爸的声音提高了,“一个专业就一个学生?这……”

“有什么问题吗?”魏老师看向我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学校批准开设的专业,有学生,有导师,有什么问题?”

我爸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我脑子嗡嗡的,手心里的钥匙硌得生疼。

全专业就我一个人?

表姐说的“小班教学”、“精英培养”,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立感,瞬间攫住了我。

“行了,报到完成。家长可以回去了,学生留下,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准时上课。”魏老师挥了挥手,不再看我们,转身回到他的图纸前。

从实验室出来,走在昏暗的走廊里,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走出实验楼,外面明亮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妈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有点抖:“晴晴,这……这怎么回事啊?就你一个人?这学怎么上啊?”

我爸脸色铁青,摸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我给美玲打电话!”

04

电话拨通了,表姐郑美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好像在什么聚会上。

“姨夫,晴晴报到顺利吧?”她语气轻快。

“顺利什么!”我爸压抑着火气,“美玲,你老实跟我说,这个专业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晴晴一个学生?实验室在个破楼里,导师倒是院士,可这……”

“哎呀姨夫,您先别急。”表姐打断他,背景音小了些,她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一个学生怎么了?这说明资源高度集中啊!魏院士那是国宝级的专家,他一个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带一个学生才能倾囊相授啊。这叫‘一对一’、‘师徒制’,古代拜师学艺不都这样?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

“那也不能就一个学生啊,这像正规大学吗?”我妈抢过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姨,您想想,正规大学一个班几十上百人,老师能记住你名字吗?能亲自手把手教你吗?”表姐语速很快,带着她惯有的那种说服力,“晴晴得到的是最顶尖、最个性化的教育!环境是偏了点,但搞科研、学技术,要那么热闹干嘛?心要静!再说,毕业包分配是白纸黑字写进培养方案的,这还不够硬气吗?”

“可这也太……”

“姨,姨夫,”表姐语气放软,带着点无奈,“我知道你们担心,但路已经走到这儿了。现在退学?且不说档案怎么办,再回去复读?明年什么情况谁知道?晴晴好不容易有个985的底子,有院士导师,有分配保障,咱们得往前看,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对吧?”

电话那头,表姐又说了很多,什么“适应期”、“眼光放长远”、“我跟朋友确认过绝对没问题”。

我爸妈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被茫然和一种被说服后的犹豫取代。

最后,电话回到我手里。

晴晴,”表姐的声音清晰传来,“你自己说,是愿意去个二本学校,跟几百人挤破头争考研争工作,还是现在这样,独占院士资源,毕业就有好去处?可能刚开始有点孤单,但值得。你长大了,得有点判断力。

我捏着手机,站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远处主校区热闹的人群,又回头看看身后寂静破旧的红砖楼。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

但表姐的话,像一根稻草。

“我……我知道了,表姐。”

挂了电话,爸妈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妈摸摸我的头:“晴晴,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咱就……”

“先学着看吧。”我爸闷声说,把烟头踩灭,“院士总不是假的。说不定……真是机会。”

他们帮我安顿好宿舍就走了。

宿舍是四人间,其他三个女孩都是文科专业的,活泼开朗,晚上叽叽喳喳讨论社团、联谊。

我插不上话,静静躺在帘子后面,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拿着那张手写课表,再次走向精工实验楼。

楼里依然安静得可怕。

我打开301的门,魏老师已经到了,正在调试一台有着许多镜筒和旋钮的仪器。

他看了我一眼,指指一张实验桌:“坐。今天讲测量基准与误差分析基础。”

没有教材,没有PPT。

他直接在旁边的白板上写板书,字迹瘦硬清晰。

讲的内容很深,涉及很多物理和数学原理,我高中那点底子听得极为吃力。

他语速不快,但没有任何废话,也不问我听不听得懂,只是讲。

讲完一段,他让我自己看桌上他准备的一摞英文文献的某几页,然后就去忙他的了。

我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专业图表,头昏脑涨。实验室里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他翻动图纸的沙沙声。

巨大的孤独感和压力,几乎将我淹没。

这就是我未来四年要面对的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日子像上了发条,却又凝固在精工实验楼的三楼。

每周一、三、五,我准时去上课。

所谓的上课,渐渐变成了魏老师布置任务、演示、然后让我自己摸索,他只在关键处点拨,或者在我犯低级错误时,用简短的言辞指出,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让人脸上发烫。

其他时间,我像幽灵一样,穿梭在热闹的主校区和寂静的实验楼之间。

我去上全校必修的公共课,高数、英语、思政。

课堂上人很多,我坐在角落,听着周围同学讨论选修课、社团活动、校园八卦,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没人知道我的专业,我也羞于提起。

当有人问起,我只含糊地说“未来技术学院”,对方往往露出羡慕又茫然的表情:“哇,听起来好高端,学什么的?”

“就……一些精密技术。”我含糊过去。

回到实验室,则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有精确的数字,冰冷的金属光泽,机油和防锈油的气味,以及魏老师永恒不变的、专注于工作的侧影。

他几乎不谈及专业以外的事情,也从不关心我的生活或感受。

我们之间最近的交流,可能就是他指出我某个操作手势不对,或者让我去库房领一盒特定规格的螺丝。

孤独感啃噬着我。我开始频繁地给表姐发信息,诉说这里的冷清、课业的艰深、人际的空白。

起初,表姐还会耐心回复,安慰我“熬过去就是一片天”、“跟院士学到真本事最重要”、“别跟那些普通学生比,你们赛道不一样”。

但渐渐地,她的回复慢了,字数少了,有时干脆只回一个“”或者“加油”。

有一次,我在实验室折腾一台老式干涉仪,怎么也调不出清晰的条纹,焦头烂额,情绪崩溃,发信息给表姐:“姐,我撑不下去了,感觉像是在坐学术监狱。”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和笑谈声:“晴晴,别矫情了行吗?你知道为了你这个名额,我搭了多少人情吗?你现在跟我说撑不下去?路给你铺好了,走不走得看你自己。多少人想要这机会都没有!现实点,拿到文凭,拿到工作,才是硬道理。孤独?等你有了高薪稳定的工作,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你会感谢现在的孤独!”

语音里的嘈杂和表姐那略带不耐与训诫的语气,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心里。

我放下手机,看着干涉仪镜筒里模糊扭曲的光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表姐和我,对“机会”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

周末,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

我按照魏老师的要求,清洁保养一套基准量块。

需要用特定的绒布,蘸取特制的保养液,按照固定手法,一遍遍轻柔擦拭。

动作必须平稳,力道必须均匀,不能有任何疏漏。

很枯燥,很耗时。

做着做着,我突然想起高中时,我最喜欢的是生物,幻想过去学生物工程,研究细胞和基因的奥秘。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这些没有生命的、冷硬的金属块,重复机械的动作。

鼻子猛地一酸。

我赶紧仰起头,深呼吸,把那股泪意憋回去。不能哭,哭了,保养液可能污染量块表面。

就在我努力平复心情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魏老师,他周末很少来。是负责这栋楼卫生和日常管理的王阿姨,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人。她进来换垃圾桶。

“哟,苏同学,周末还这么用功啊。”王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她是我在这楼里除了魏老师外,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人。

“王阿姨。”我挤出一个笑。

她一边麻利地收拾,一边随口聊着:“你们魏老师啊,真是个怪人,也是实在人。这专业都好些年没正经招生了,去年好像听说要彻底撤销?不知道怎么今年又把你给招进来了。不过也是,有学生,这摊子才算没彻底散。”

我擦拭量块的手一顿:“撤销?”

“我也就瞎听一耳朵,做不得准。”王阿姨摆摆手,“以前这楼可热闹过,后来慢慢就……哎,不过你来了也好,魏老师有个伴儿。他一天到晚就守着这些老伙计。”她指了指那些仪器,“哦,对了,前阵子学院行政的马主任,还特意来转过,问起你呢。说你是什么……郑美玲的表妹?让多关照。你放心,魏老师虽然严,但人正派,肯定会好好教你的。”

马主任?郑美玲的表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表姐说的“朋友”,就是这位马主任?她特意打过招呼?

王阿姨换好垃圾袋就走了。

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绒布无意识地擦着量块,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阿姨的话:“要彻底撤销”、“有学生这摊子才算没彻底散”、“马主任问起你”、“郑美玲的表妹”。

一些散落的碎片,似乎开始往一起聚拢。

专业濒临撤销,为什么今年突然招了我一个?

表姐和马主任,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她说的“朋友”?

“有学生,这摊子才算没彻底散”……对谁来说,“这摊子”不能散?

一个模糊而冰冷的猜想,浮出水面。

06

接下来几天,我有些心不在焉。

操作仪器时差点出错,被魏老师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他最近在让我尝试独立完成一台老式测长机的周期性精度校准,步骤繁琐,要求极高。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王阿姨的话,像背景音一样不断回响。

我留了心。

一次去学院办公楼交一份魏老师签过字的材料,路过行政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老马也是不容易,最后一年了,怎么也得把指标凑上……”

“谁说不是呢,不过他也算有本事,这都能找来一个……”

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放慢脚步,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