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汤汁溅上我的裙摆,留下几点污渍。
满桌佳肴瞬间失了颜色。
小姑子周敏的声音还悬在半空:“……每月给八万,不然我就让我哥和你离!”婆婆捂着胸口,手指颤抖地指着她:“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公公脸色紫红,喘着粗气。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筷子。
丈夫周钦明在我旁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布上的一道皱褶,仿佛那皱褶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包厢里的水晶灯明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惊愕、愤怒、尴尬,都像上了釉的瓷器,光亮,却冰凉。
01
签完年度最大那单合作备忘录,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电脑右下角不断弹出恭喜的消息,团队群里下起了红包雨。
我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一百二十万的年薪,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家庭群“幸福一家亲”里,婆婆发了个大拇指表情:“雨寒辛苦了,又是大项目吧?恭喜恭喜!”公公跟着发了个咧嘴笑。
小姑子周敏发了个鼓掌动画。
丈夫周钦明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跳出来:“注意身体,早点回。”
我关了电脑,办公室只剩下应急灯幽绿的光。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流淌,像一条镶满碎钻的河。
我的倒影模糊地印在玻璃上,一个轮廓利落、肩线紧绷的影子。
有时候我觉得,那个影子比我更像许雨寒。
输入密码,登录手机银行。
每月一号的固定操作。
给备注为“婆婆-生活费”的账户转账五万元。
数字跳转,交易成功。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年,从最初的两万,到三万,再到五万。
起初是周钦明提的,说他爸妈退休金不高,想让他们过宽裕点。
我说好。
后来我升职加薪,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老婆,你看你现在收入……能不能再多给点?爸妈上次说想报个老年旅游团,挺贵的。”我又说好。
五万这个数,是他说的,我没还价。
钱能解决的事,我不想费心。
手指划过屏幕,看着那串数字消失,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一小块,不是疼,是空。
到家快十二点。
客厅留了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染着沙发一角。
周钦明已经睡了,侧着身,背对我这侧。
我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时,床垫轻轻起伏。
他没动,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的呼吸声在刻意放缓。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想起晚上转账时,他发来的那条“注意身体,早点回”。
每个字都正确,连在一起,却读不出温度。
周末早上,我醒得晚。
周钦明在厨房煮粥,小米的香气飘过来。
他系着那条旧的格子围裙,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今天爸妈叫吃饭,”他没回头,用勺子慢慢搅着锅,“周敏他们也来。说……有点事想商量。”他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通知。
“什么事?”我问。
“没说清楚,”他关了火,把粥盛出来,“大概就是家常吧。你上次买的那个进口蛋白粉,妈说吃完了,感觉挺好。”
“嗯,我待会再去买两罐。”
他端着粥碗转身,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雨寒,”他顿了顿,“要是……要是爸妈那边,有什么话,你听着,别往心里去。他们年纪大了,想法有时候……”
“知道了。”我打断他。
粥碗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热气氤氲上来,隔在我们中间。
他后面没说完的话,和那热气一样,悬在那里,慢慢消散了。
窗外有鸟叫,一声,又一声,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02
去商场给公婆买礼物。
蛋白粉、钙片、给公公的茶叶,给婆婆的羊绒披肩。
刷我的卡。
导购笑容甜美:“您对老人真有心。”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心吗?
或许吧。
更多时候,这是一种程式。
用物质填充距离,用付出兑换安宁。
周钦明开车,一路话不多。
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我刷着手机,处理几封工作邮件。
后座堆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像一个个沉默的贡品。
公婆住的老小区,热闹,有烟火气。
敲门,婆婆蔡玉霞系着围裙来开,脸上堆着笑:“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她哎哟一声:“又买这么多!乱花钱!”语气是嗔怪的,眼角皱纹却舒展开。
公公周德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转头对我们点点头:“钦明,雨寒,坐。”
小姑子周敏一家还没到。
婆婆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洗水果。
水龙头哗哗响,婆婆凑近我,压低声音:“雨寒,上次你给买的那个按摩仪,真好用,我那几个老姐妹都问哪儿买的呢。”她手上摘着芹菜,眼睛却瞟着我的手腕。
我今天戴了块表,去年项目奖金买的,不算顶奢,但也价格不菲。
“好用就行,妈。”我把洗好的草莓放进果盘。
“你们年轻人,会赚,也会花。”婆婆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像周敏他们,养个孩子,处处要钱,紧巴巴的。”她叹了口气,“上次小杰(周敏儿子)看上个什么机器人,好几千,愣是没舍得买。孩子哭了好几天。”
我没接话,把果盘端出去。周钦明正在跟他爸聊单位里的事,声音不高。公公偶尔“嗯”一声。
周敏一家来了,热闹瞬间填满屋子。
七岁的小杰冲进来,直奔客厅茶几上的果盘,抓起草莓就塞。
周敏跟在后面,拎着个普通的果篮,声音响亮:“爸!妈!哥,嫂子!”她丈夫小李是个寡言的人,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周敏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眼睛亮晶晶的:“嫂子,气色真好!最近又做大项目了吧?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年终奖,吓死人。”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杂着厨房飘来的油烟味。
“还行,都是忙。”我微微向后靠了靠。
“嫂子你就是谦虚。”周敏拍了我胳膊一下,力道不小。
“哪像我们,死工资,一眼看到头。对了,”她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旁边看报纸的公公也听到,“你手上这表,真好看,得这个数吧?”她比划了个手势。
周钦明往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电视。
“别人送的。”我撒了个谎。
“啧啧,嫂子人脉真广。”周敏靠回沙发背,环顾了一下屋子,“妈,你这沙发该换换了,都塌陷了。等我发了奖金,给你换个好的。”她说得随意。
婆婆在厨房高声应道:“换什么换,还能用!你们把钱留着自己用!”
吃饭时,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公公倒了点酒,周钦明陪着喝。
周敏不停给她儿子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这个虾贵,平时妈妈可不舍得买。”说着,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婆婆给我盛了碗汤:“雨寒,多喝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得顾身体。”又对周钦明说,“你也是,多照顾着点雨寒。”
周钦明“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周敏笑着插话:“妈,你就别操心我哥了,我嫂子本事大着呢,哪儿用得着我哥照顾。我哥那点工资,还不够我嫂子买个包的,是吧嫂子?”她笑着,眼睛弯弯的,话却像细针,扎在空气里。
桌上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公公喝酒的动作停了停。婆婆脸上的笑有点僵。周钦明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有点咸。“吃饭吧。”我说。
03
那顿家常饭的后半程,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热闹里进行。
婆婆不断找话题,说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了好学校,谁家老人病了。
公公偶尔附和两句。
周钦明给父亲添酒,给自己也倒满。
周敏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儿子身上,督促他吃这吃那。
我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碗里的汤渐渐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饭毕,大家挪到客厅喝茶。
小杰吵着要玩手机游戏,周敏把手机递给他,打发他去里屋。
婆婆收拾桌子,我起身帮忙,她把我的手轻轻推开:“你去坐着,陪他们说说话,我来就行。”
周钦明和公公坐在沙发上,继续聊些时事。周敏挨着我坐下,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她身上那股混合的香气又飘过来。
“嫂子,”她声音甜腻,像化不开的糖浆,“有件事,我琢磨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你说。”
她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显出几分愁容。
“你看,爸妈年纪越来越大了。爸那高血压,妈的老寒腿,都是要长期调理的病。现在这物价,真是……上次妈去做理疗,一个疗程就大几千。他们那点退休金,吃吃药、买买菜就没了。”
我静静听着,没打断。
“我知道,嫂子你每个月都给爸妈钱,五万呢,不少了。”她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羊绒衣袖口,“可今时不同往日。开销越来越大,爸妈又舍不得花,总想攒点钱傍身,怕以后拖累我们。这一攒,手头就紧巴巴的,有点什么病痛都不敢去医院仔细查。”
周钦明和公公的谈话不知何时停了。公公端起茶杯,吹着水面上的茶叶。周钦明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周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坐直身体,音量也提高了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嫂子,你是能干人,赚得多。我跟钦明哥商量了一下,为了爸妈能安享晚年,没有后顾之忧,你看……以后每个月,能不能给加到八万?”
客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窗外的嘈杂声变得遥远。
我还没开口,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周敏紧接着又抛出一句,语速很快,像早就排练好:“这也是为了家庭和睦。你是我嫂子,咱们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我哥的钱,不就是周家的钱吗?你要是觉得为难……”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眼神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利,“那我只能劝我哥好好想想了,这日子这么过下去,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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