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矗立于马鞍山采石矶翠螺山上的太白楼,又名“唐李公青莲祠”,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与武昌城下的黄鹤楼,洞庭湖畔的岳阳楼,赣江之滨的滕王阁,并称为长江流域“三楼一阁”。晚清赫赫有名的儒将兵部尚书、长江水师巡阅使彭玉麟与采石太白楼有一段令人动容的江山胜迹复登临的往事 ,他一百多年前刻制留存在太白楼内的墨宝——诗书画三绝的“梅花碑”,至今仍吸引着千千万万游客。

渊源

近日整理早年搜集收藏的一批书画,一张泛黄的拓片突然映入眼帘:原来是1979年暑假为撰写《李白在安徽》,在马鞍山采石矶太白楼中,亲手用四尺宣拓的彭玉麟梅花碑的中心部分——绝句四首与题跋。

彭玉麟(1817-1890),字雪琴,号退省庵主人。其父彭鸣九曾任安庆府怀宁县三桥镇巡检。彭玉麟嘉庆二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生于其父任所怀宁三桥镇,直到十六岁时,才随其父回祖籍湖南衡阳。从这段履历来说,他对自己的生养地安徽的感情是比较深厚的。

彭玉麟是湘军水师的创建者,与曾国藩、左宗棠并称为晚清三杰,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更是一位国学根底深厚的诗人与书画家。他不仅在太白楼内刻制“诗书画”三绝的梅花碑,还在光绪四年重修太白楼竣工后,题写“李白祠”一副楹联:“此处莫题诗,谁个敢为学士敌;江心曾捉月,我来甘拜酒仙狂。”

长江之畔采石矶上的太白楼,传说是后人为纪念李白月下泛舟“捉月而死”所建的祠堂,原名“谪仙楼”,又称“唐李公青莲祠”,是在李白逝世五十多年后唐代元和年间建的。此楼历代都曾修葺,供世人瞻仰凭吊李白,可惜在咸丰年间毁于太平天国战火,令人痛心。彭玉麟担任“两江总督”及“长江水师巡阅使”后,每次沿江巡视至采石时,看到废墟一片的太白楼,不免黯然神伤,怀着对诗仙的敬仰,发愿要重修这座太白楼。光绪三年四月,此时已被清廷封为兵部侍郎的彭玉麟,首倡捐资重修太白楼,同时又联络直隶总督李鸿章、安徽巡抚裕禄等共同出资,任命长江水师副将陶立忠全权负责,担任太白楼重修工程的督建官。光绪四年八月,重建竣工,彭玉麟兴致勃勃地登上富丽堂皇的太白楼,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这座三层两进典型的江南木石结构楼阁式建筑,左依翠螺山,右傍滴翠楼,前对江心洲,规模宏伟,蔚为壮观。他凭栏远眺,意气风发,与同僚把酒言欢,无限畅快。在微醺中,彭玉麟挥毫在八尺宣上潇潇洒洒地绘制了铁骨铮铮的巨幅梅花图,同时又在梅花图的中心位置,留下诗字俱美的七言绝句四首与一百多字的长跋,为重修太白楼留下难得一见的墨宝。后又觅得高230厘米、宽128厘米细腻的青黝石一块,打磨后请技艺高超的刻工精心刻制,这就是今天镶嵌在太白楼后廊墙壁上的巨大的梅花碑。

赏析

梅花碑上四首绝句与诗后题跋赏析:

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不用修。 (其一)

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几十枝。 (其二)

姑孰溪边忆故人,玉壶冰澈绝纤尘。一枝流向江南去,频寄相思秋复春。 (其三)

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霓望眼赊。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 (其四)

光绪戊寅秋八月,巡江抵姑孰,适采石太白楼落成,偕瓜洲吴朝杰镇军、太平黄冰臣太守,陶荩臣、江瑞平两总戎,登楼眺览,把酒凭栏,寄忆直隶制府李少荃相国、安徽提学龚叔雨阁学、长江提督李与吾军门。秋水长天,风帆沙鸟,良用怅怀。醉后荩臣磨石索画,走笔作此,爰系四绝志慨。学沼鸿爪,借证因缘云尔。南岳七十二峰樵人 西湖一十二桥钓叟雪亚。

按:拓片上的押头章钤的印是椭圆形,篆书五字,顶上一字为“雪”,下四字两行“朴实无欺”;绝句四首的右下方,钤篆书印“一生知己是梅花”;题跋后钤篆书印两方,一为“青宫少保司马”,一为“衡阳彭玉麟印”。

第一首是四首诗的引言。寄情梅花,怀念故人,毕现一代儒将的铁血柔情。前两句看似不加修饰,实则暗藏玄机:“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诗句字面意思之外,隐隐读出李白“捉月而死”“死葬青山”的意蕴。后二句的“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不用修”更蕴含多重寓意:“三生石上因缘在”,借佛家轮回观中的“三生石”来表达对李相国、龚叔雨、李与吾的思念与深厚情谊,暗示这种前世、今生、来世的友谊是宿命的缘分,是历久弥新的。正是这种缘分与友谊,才促成了重修太白楼的圆满竣工。“结得梅花不用修”,梅花是坚贞、高洁的象征,笔下的梅花,本自清净,自然绽放,无须去刻意地修饰与雕琢,也寄寓了作者淡泊自守的处世观念。

第二首诗人调侃自己:在太白楼诗仙面前是不敢作诗的,只好在酒醉的状态下,画画梅花而已。彭玉麟是晚清画墨梅大家之一,他笔下的梅花老干虬枝,蜿蜒曲折横斜,鳞鳞万玉,枝干如铁,花瓣似泪,时称“雪梅”或“兵家梅花”。为画梅花,他曾在湖口水师大营建“梅花坞”,种梅赏梅画梅。他每画一幅梅花,都会在画上钤“一生知己是梅花”或“梅花是知心人”之印。

第三首借王昌龄诗“玉壶冰心”的典故,以梅花的高洁来表达自己的心志以及对故人的怀念。姑孰溪,指采石矶附近横贯当涂县的一条河,自丹阳湖流来后泄入长江。“故人”,既指诗人李白,也指跋文中的李鸿章、龚叔雨、李与吾等同僚故旧。从后两句“一枝流向江南去,频寄相思秋复春”来看,似指下一首他心目中念念不忘的梅姑。

第四首为这组诗的收束,个中隐含深厚的情感意蕴,既抒发军人的报国情怀,又表达了个人的爱恨情仇。前两句“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霓望眼赊”中的“鼓角静无哗”,代言战事平息,国家安定。“直北旌霓望眼赊”中“旌霓”,指军中旗帜一眼望不到边,北方局势令人牵挂。“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据史学家罗尔纲在《彭玉麟画梅本事考》中载:彭玉麟幼时,与外祖母身边养女王竹宾(称梅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爱慕之情,隐隐生成。但因辈分遭家庭反对,王嫁人后,因难产而死。彭玉麟伤心欲绝,写下“生死相依原有愿,死期入梦竟无由”的痛语,发愿要画十万株梅花,来纪念自己心爱的人。这两句中“深愧我”与“托梅花”,既有对无补时艰的自省,也有对过早逝去的爱人的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