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项新倡议中，欧盟委员会高调承诺，要在2050年前消除欧盟范围内的贫困。不是减少，也不是缓解，而是“消除”。布鲁塞尔一向擅长设计宏大计划，目标惊人，前景诱人。但这些计划的落实记录，远没有它们的口号那样亮眼。5月6日，由欧盟委员会执行副主席推出的《欧盟反贫困战略》，看起来也难以改变这一点。
据《欧盟商业》概述：“欧盟首个反贫困战略包括：欧盟委员会提出的一项计划，旨在帮助到2050年终结欧盟贫困；一项关于应对住房排斥的理事会建议提案；以及两份通报，一份关于打破儿童贫困代际循环，另一份关于在2030年前强化残障人士权利战略。”
照此说法，不到25年后，欧盟就将不再有穷人。每当政客宣布这类规模宏大的计划和承诺，我总会想起英国歌手吉米·内尔《奔跑的人》里的歌词：“许诺一个无比美好的世界像明信片上的图景一样诱人而你要做的只是在线上签下名字”
这个“终结贫困”项目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它更像一个空中楼阁。按其性质，欧盟委员会根本不可能兑现。甚至在项目启动之前，它注定失败的原因就已经十分明显，明显到连布鲁塞尔的欧盟官僚也很难说自己毫不知情。
遗憾的是，政治上的过度承诺并不罕见，尤其在欧洲政治中更是如此。欧盟工程本身，某种程度上就是夸张政治修辞的纪念碑。上世纪90年代，它被包装成经济自由和个人自由的堡垒；而今天，它却成了一个经济上支离破碎的大陆，只能靠一个不断扩张权限的欧盟官僚体系勉强维系。
欧元原本也被许诺为货币保守主义、财政克制和价格稳定的堡垒。但凡经历过大衰退和近几年高通胀的人，恐怕很难再相信欧元工程仍在按最初设想运转。
与建立欧盟和货币联盟相比，“消除贫困”的承诺看上去似乎谦逊一些，但若论目标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它同样不切实际。区别只在于，欧盟和欧元项目理论上本来还有可能按设想推进，而“终结贫困”这个承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落地。
如果贫困人口真的在下降，当然是好事。那样的话，这项反贫困倡议本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问题只在于，贫困数字并没有下降。根据欧盟统计局的数据，在欧盟27个成员国中：2019年底，贫困人口为92235000人；2025年底，贫困人口为92745000人。我不知道布鲁塞尔用的是什么算法，但按照我在学校学到的算术，这不是减少3500000人，而是增加了510000人。
这会不会是因为对“贫困”的定义不同，才导致算出来的结果不同？欧盟委员会采用的定义，是否与欧盟统计局不同？这个问题提得合理，但答案是否定的：在欧盟体系内部，大家用的是同一套定义。这个定义本身问题很大，但至少它是一致的。
查阅欧盟统计局术语表，多少能获得一点澄清。不过，这种澄清真正有用的地方，在于帮助我们判断欧盟委员会“终结贫困”项目究竟有没有成功的可能：“面临贫困风险率，是指经社会转移支付后的等值可支配收入低于贫困风险阈值的人口占比。”“面临贫困风险”和“已经贫困”并不是一回事。
欧盟统计局没有超出“面临风险”这一定义框架，但它至少给出了一个可操作的统计标准，即：“该阈值设定为经社会转移支付后，全国等值可支配收入中位数的60%。”随后它又补充说：“这一指标衡量的不是财富或贫困，而是相对于该国其他居民而言的低收入。”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欧盟统计局和欧盟委员会都没有给出一个纯粹的“贫困”定义，我们能得到的最接近的说法也就是这个。而正是这种定义，使得欧盟委员会想在24年内终结贫困的雄心失去支撑。事实上，不管放在哪个时间点，这个目标都难以成立。
既然贫困被定义为一种相对状态，也就是以另一个变量的一定比例来衡量，那么从统计意义上说，想要消除贫困，唯一严谨的办法就是消除这个比例，或者至少把它压低。说得直白一点：如果欧盟委员会想确保到2050年欧盟一个穷人都没有，它就必须保证没有任何人的收入低于或等于可支配收入中位数的60%。
那它打算怎么做到？摆在面前的大致有三种办法，而且一种比一种更荒诞。
第一种办法，是让所有穷人都就业。但不是随便找份工作就行，这些工作必须保证他们拿到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水平。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现实的路径恐怕是把所有穷人都招进政府部门。如果欧盟拥有直接征税权，我毫不怀疑欧盟委员会会愿意这么做。
但这种办法成本高得离谱，还会给整个欧盟的公共预算赤字带来难以估量的压力，因此大概率在立法层面就会夭折。即便如此，欧盟委员会仍可以尝试另一种“就业路径”，也就是把所有穷人都送进私营部门新增岗位。
可就业创造本身就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数字并不站在欧盟委员会这边：在贫困人口超过92000000人的情况下，就业市场每年只能新增750000至800000个岗位。照这个速度，要让每一个欧洲穷人都获得工作，需要117.5年。
这意味着时间点将落在2143年，而不是欧盟委员会希望的2050年。第二种反贫困办法，是向所有穷人发放福利，并把这些福利算作收入。比如一个人每周收入600欧元，而收入中位数是每周1000欧元，那么欧盟委员会要做的，就是每周再给他400欧元现金。
当然，如果立法者连更多赤字支出都不愿接受，欧盟委员会手里还有第三种办法：直接禁止收入差距。就像禁止某些不受欢迎的言论一样，布鲁塞尔的欧盟精英官僚完全可以下令，从2050年起，欧盟所有人的可支配收入都必须等于中位数，不能高，也不能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