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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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泰山景区游览。 新华社记者 朱 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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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泰安岱庙一景。 陈 阳摄(人民图片)

(一)城

一座山可以成就一座城。

山的子民习惯跟山打交道。我常年生活在山东泰安,小城在泰山脚下,不用辨认太阳,抬头看山,以山定北,而后东西。山跟太阳不同,山永远都稳稳端坐在一个方位,是小城生活的重要背景,盘踞在一代代山民的心里。从很早很早的祖辈开始,他们向北抬头,也是瞭到这座山。

岁月剪影处,古人今人交汇融合。

我们这座大山名气不小,常年款待着四方来客。游客们采撷山的灵气,卸去俗事烦扰。天烛峰、龙角山、桃花峪、彩石溪、窑子沟、东御道、风魔峪、好汉坡、仙鹤湾、声声亭、千尺瀑、翔凤岭、灵异泉、丈人峰、响水河、后石坞、扇子崖、傲徕峰、天外村、解秋岩……单单这些名字本身,都像是浓缩的诗句。

天晴时,阳光把山上叶子的青绿都挑起来了,顺着叶尖一点一点地滚动。远处松树芒针小而尖,近处是摊平了的大片黄,那是阳光化为金纱披给了大山

沿山修建了一条绵延的路,叫环山路。仿佛抚摸着大山的走势,上下起伏着。目光略抬一抬,就是亘古不变的泰山;平视,则是一条蜿蜒而去的双向车道。人们在一辆辆汽车中,形成一个个聚集了文明发展成果的小小空间;往下俯瞰,泰城仿佛落在洼地中,万家灯火的光斑闪烁不已,高楼大厦和远处的稻田林木交汇了,那都是人们生活的痕迹。

小城市的夜晚总是早早到来,唯有山上亮起漫漫的光。

光有两种。一种高高的,散漫而自在,是星星。大山涤荡过的空气,清新而干净,是自然对人类的回馈。因此,在山城,我们总能看到刚刚擦洗过似的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佩戴在星空的墨蓝色皮肤上。另一种光在山腰,好像镶满亮片的腰带,松松地挂在大山上。那是爬山者的手电筒。他们在登高中,尝试确认自己的位置与力量。

(二)石

大山不声不响,用它躯干中浩瀚的时间来映照人的渺小。或者,它把山的语言都凝结在一颗颗石头中。我们这里的石头很特别,质地坚硬,表层发白,有一条条的天然纹路,好像时间定格于此。人对时间的价值格外敏感,而对于石头来说,时间只是它们窖在身体上的一道道纹理。

幸好有大山,父亲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

我的父母从村庄来到城市。父亲抛开他熟悉的土地,丢下他已习惯的讨生活的方式,在城市重起炉灶。他走街串巷,割玻璃镜子,画山水花鸟画,修鞋,开三轮车……生活敲打着他,最终,他还是从大山里讨出了一种恰当的生活。

那是石头销售禁令之前,我父亲在河沟中捡石头,并在石头上画画。他把画工挪到了处理石头上。

石是山的一部分,是山对时间的沉淀。每块石头有自己的脾气。我父亲先是抚摸它,闭上眼睛,用他内在的“目光”审视它的形状、质地和干湿程度。而后,他会因循原有的纹路来描述它的故事。

本来像鸟的,点上眼睛;酷似花草的,给予根须;近似人形的,填充轮廓……我父亲并非巧夺天工,而是帮助大山完成它的一部分。大山把自己的疙疙瘩瘩都存进了一块块石头中。

我父亲推着他画的石头,在泰安各个集市里兜售。他总能找到欣赏石头的买家。挣来的钱,最后变成了我们的房租、生活费用、人情往来和我的学费。我父亲的画还算受欢迎,他被晒得黢黑的脸,笑起来满脸褶子。他终于在城市里找到了用武之地。因此,说大山养育了我,绝不是言过其实。

大山把它的时间慷慨地分给它的山民。

(三)时

连绵的大山从城市一直通到村庄。不管在哪里,无论是什么身份,大山一视同仁。时间,也是公平款待。我们这座大山的主体岩石是从太古时代开始,约莫20多亿年前。

层层叠叠、飘飘缈缈的时间堆积在山中,将它隆升,使它跌宕,造就它,又改变它。我想,山上那些寺庙、道观中也隐藏着时间的箴言和秘密。人们的快乐和苦恼,归根结底,总是跟时间相关的。

山所披挂的外衣,随植物的变化而更换。到春天,山谷中升腾起大片粉色的雾气,那是山民们种植的桃树和樱花树。这些雾气好像一条条松软的马海毛围巾,把大山裹得很暖和。冬天时,山顶花白,让山体宛若一位老人。但也许,大山在它的岁月序列上,还很年轻。

时间,给予不同物种的度量衡,似乎并不相同。

对山的敬畏中,也掺杂着对时间的敬畏。时间是个谜。不管怎么活,人的战友是时间,敌人也是时间。我们在山底下生活,每天路过大山,灵魂就像被敲打了一下。那个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句子略略浮上心头,也是用时间来度量生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在这座山城居住得久了,我的身体里,好像也荡着那些时间的回响。山涧里溪水的幽咽,山谷里长风的轻扬,山花一朵一朵啪嗒爆开,松鼠呼呼跑动,燕雀翅膀摩挲……一切声响合奏出动人的交响。

渺小而卑微的小我融化了,成了那个声音的一部分。在人类的整体建业中,个体或许没有痕迹留存。但是,有一天我们魂归故里,骨头与肉熔化了,又成了泥土的一部分,石头的一部分,山的一部分。

我们就成了永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