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 涛
花苑 (越南)阮嘉智作
今年春节，我去了一趟越南。
走出胡志明机场，一股温热潮湿的风便迎面扑来。候机大厅外人头攒动，有人静立等候，有人安坐长椅，有人手捧鲜花，有人挥手致意，一双双眼睛里盛着对相聚的期盼。楼前盛放的粉百合与三角梅，开得热烈张扬，像是这座城市递来的温柔请柬。
市区道路两侧的国旗迎风舒展，工人们正忙着爬高上低装点街景，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骏马造型随处可见。街边摆满了卖菊花的小摊，金黄一片，暖意融融，新年的气氛处处漫溢。“卖菊花的咋这么多？”我不由自主地问。“过年给亲友送呀!”卖花女慢悠悠地用中文冲我笑着说。越南人很看重春节，有大年初一送菊花的年俗，寓意吉祥与长寿。不过这里的新年，比中国晚1个小时。
一
到越南，米粉是绕不开的舌尖执念。趁着夜幕尚未降临，我们循着导航，步行寻觅名列推荐排行榜首的小店，一路风光错落，一边是别致的欧式建筑，一边是烟火氤氲的市井小店，时空交错，大有穿越之感，别有风情。
开店的是一对年轻夫妻，老板娘用一口流利的中文热情招呼，若不看眉眼，难辨她是越南人。“你中文说得真好!”我忍不住说。她笑道：“我曾到广西短暂学习过，又常接待中国游客，就越说越好了。”
我们点了3碗牛肉河粉，碧绿的九层塔、雪白的豆芽、黄澄澄的柠檬齐齐码在小盘里。我正琢磨那九层塔该怎么吃，老板娘看出了我们的为难，过来轻轻掐了几片叶子，泡在我的碗里。旁边一位本地食客见状，也笑着示意，将几片叶子揪下放入汤中。
汤是清的，却鲜得很，我见旁边有切好的辣椒片，便放了四五片进去，这一放可了不得，辣得我瞬间满头大汗，眼泪直流。那辣直直地、猛烈地一下冲过来，像是一记闷拳。柠檬的酸倒是温柔多了，比醋多了几分清冽，清酸解腻，滋味绝妙。
这一口米粉下肚，让我记住了越南的烟火气。当地人饮食多生食或水煮，少油清淡，加之当地天气多是烈日炎炎，令人汗液蒸腾，我猜或许这便是越南人身姿清瘦的缘由。这简单的饮食里，似乎藏着顺应自然的生活智慧。
漫步在回酒店的路上，我不由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老家的门墩上，常给我讲“胡志明小道”的故事，讲那些密林深处的秘密运输线，讲这条总长2万多公里的生命线上的传奇……如今我踏上这片土地，看到胡志明的照片在路边的电子屏、宣传牌上随处可见。
胡志明市中央邮局位于巴黎公社广场，建于19世纪末，其建筑风格庄重典雅融合多种元素，是东南亚仍在运营的古老邮局之一。走进邮局，大厅尽头墙壁正中悬挂着胡志明的巨幅画像，中间的环形柜台上摆放着各式精致的手工艺品和特色商品，琳琅满目。
是从这儿给在国内的小孙子寄一张明信片，还是买几张漂亮的邮票带回家？正当我眼花缭乱踌躇之际，售货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拿出一组印有胡志明肖像的邮票递给我。一看，正合我意，便立刻扫码付款。
不远处的市政厅前广场，巨大的胡志明雕塑被鲜花簇拥。广场上人流如织，往来之人，无论国籍、老少，或注目伫立，或合影留念，向他表达敬意。
二
从胡志明市向东北驱车5小时，便到了美奈半岛。到达时正值落日时分，这里一边是无垠碧海，湛蓝澄澈，一边是火焰般炽热的沙丘，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沙丘又有红白两色。红沙丘落日熔金、壮阔无言，是孩子们的天堂，他们在沙丘上尽情地嬉闹玩耍着；白沙丘赛车狂飙、肆意洒脱，大人们则难得撒野一次。司机阿福深谙待客之道，他拿起手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示意我们以大海、沙丘为背景拍照。他教众人摆出各种姿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让我惊讶的是，沙丘与海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却依然洁净，细沙还是那么晶莹，海水还是那么清澈，这份对自然的珍视，让风景更添了几分温柔。
从美奈半岛再向北3小时，便是芽庄。此前听说这里的泥浆浴不错，泥浆里富含美容养生矿物成分，我们早就决定体验一下。这泥浆密度之大，能让人体自然漂浮起来。放眼望去，半山坡上都是从头到脚满身泥浆的人群。在这里，美与丑、黑与白，都被这泥浆变成了一个模样——“泥人”。冲干净后再泡个温泉，相当惬意。
从泥浆浴出来，我们驱车前往不远处的隆山寺。这座1889年建成的古寺，正门是三层中式楼阁，内门门头则悬有汉字匾额，上书“敕赐隆山寺”。寺内屋脊飞檐、琉璃瓦、红灯笼、汉字门联、龙纹雕柱等中国风元素处处可见。
从隆山寺驱车不到10分钟，便到了风光旖旎的五指岩。车停在一处老宅的大门口，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驻足静听，这不是《梅花三弄》吗？循声走进大宅的正堂，原来这里有一支由3个年轻人组成的小乐队，中间的女孩正用古琴演奏《梅花三弄》，厅里坐满了人。曲毕，我走上前伸着大拇指对她说：“你的演奏纯正流畅，很棒!”小女孩红着脸用地道的中文说：“这是很有名的古琴曲，我跟一位中国老师学的。”末了，她又笑眯眯地说：“我喜欢看中国的电视剧……”
夜幕下的芽庄热闹非凡，又是另一副模样。街头巷尾，不同肤色的人往来穿梭。路旁，一位西班牙少女纹丝不动地端坐在小凳上，一位画师正全神贯注地给她画像；另一侧，一位雕塑表演者昂首挺立，目光坚毅，左肩扛锤，左臂扶柄，右手自然垂落，身姿沉稳有力，如一位沉默劳作的匠人，在街头定格成永恒的模样，“真假难辨”的视觉冲击引得孩童驻足围观；酒吧里肤色各异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喝着啤酒，相谈甚欢，音乐声、歌声不绝于耳……这座城市有着世界闻名的美丽海湾，白天是阳光沙滩的惬意，夜晚是四海欢聚的温情，多元与包容尽显于此。
三
我们在芽庄的第二天晚上，正好是除夕。海滨广场早早坐满了人，不时有装扮成孙悟空模样的人在人群中穿梭，与孩子们互动，散发糖果。
晚上9点半，晚会启幕。舞龙舞狮热闹开场，音乐、舞蹈、魔术轮番上演，晚会节目既富有越南民族风情，又兼具世界艺术潮流。一位当红的越南女歌手用中文演唱了一首中国歌曲《朋友》，赢得观众阵阵掌声和喝彩。最后，台上舞动的6只大狮子和演员们高举着几十个红红的大灯笼，加上震耳欲聋的鼓声，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临近子夜，台上的演员们和广场10多万人齐声倒数“五、四、三、二、一”，烟花从海边腾空而起，点亮夜空，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人们欢呼着，拥抱着。站在我旁边的一位欧洲女士突然转过身来，连声用英语喊着新年快乐，她的眼中闪着泪花。那一刻，国界、种族、文化的界限仿佛都在那一片烟火里被温柔地消融。人心相通，温暖无疆。
在越南，城市交通常常会引发我的思考。双向两车道的街道上，摩托车是绝对主角。红灯亮起，摩托长龙静候；绿灯闪烁，万箭齐发，气势磅礴。十字路口不见交警，看似车流杂乱，却又井然有序。越南人口约1亿，据说摩托车就有约8000万辆，是全球摩托车拥有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这是如何做到的？”我不禁问。朋友告诉我，越南交通严管重罚，市区摩托限速40公里每小时，针对不戴头盔、闯红灯等行为的罚款高达400万—600万越南盾(约合1000—1500元人民币)，差不多相当于当地普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对汽车也有相应的限速规定，相应罚款更高。“测速设备到处都是。”另一位朋友补充。原来，是严格执法与娴熟车技，让车流形成了无声的默契，乱中有序。规则与敬畏，撑起了一方交通的安稳，成了越南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越南的街头行走，令我尤觉亲切的是购物可用人民币，微信支付也极为方便。加之这里的工作人员大都会说汉语，真诚耐心的讲解，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消解对异乡的疏离，增强对产品的认可度。这和我20多年前到越南的感受完全不同，那时出国前先得兑换足够的越南盾，买东西交流也比较困难。
一位曾在广东广州学习过的芽庄店员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中国陕西西安。”“兵马俑，好想去看看!”她激动地喊起来，“我差不多一年要去两三趟广州，中国发展太快了，那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么宽的马路，那么多的汽车，那么快的高铁……我喜欢去中国，中国是近邻，很多东西学起来方便……”她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
在这片土地上，有异域的风情，有熟悉的根脉，有烟火的温柔。中国和越南山水相连、民心相通。最美的风景，从不止于山水，更在于人心的相近，在于跨越山海后，依然能相拥的温暖与美好。
越南行虽短，一念之思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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