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有一家国营铀矿公司,常年把开采剩下的废料当"好东西"送给附近村民——免费的建筑材料,盖学校、建水坝、砌围墙,一点都不浪费。
这些废料是铀矿尾矿,仍带有原矿石八成以上的放射性。
送完之后,这些村子里开始陆续出现越来越多的畸形儿,流产的女人,三十几岁就垮掉的矿工。
周围大约五万人就这么被卷进去了,而官方的立场始终只有一句话:跟我们没关系。
一、不是一次事故,是五条水管同时开着
贾杜戈达这个地方在印度东部,矿从1967年就开始挖了,到现在已经快六十年。
印度铀矿公司在这里建了三座巨大的尾矿池,每座大概有二十多个足球场那么宽,深度有十层楼高。问题是,这些池子从来没有铺过防渗层,就是露天大坑,底下直接对着土壤和地下水。
附近有个村子叫Chatikocha,距离1号尾矿池四十米。
四十米,就是一条街道的宽度。那里的人每天起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废料堆。
污染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它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渗进来的。
雨季一来,废料池里的东西就漫出来,流进农田,流进水井,流进人们做饭洗澡用的溪流。旱季风一吹,废料表面的细尘就扬起来,落在晾着的衣服上,落在孩子的脸上。
更荒诞的是运输环节。铀矿石用的是敞篷卡车,走在颠簸的土路上,矿石碎块就一路洒,洒在路边,洒在人们每天走过的地方,几十年累积下来,那些路边的土壤早就不正常了。
然后是那批"免费建材"。公司把采矿废料打包送给村民,村民拿去盖了学校,筑了水坝,砌了围墙——孩子们在辐射超标几十倍的教室里上课,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如果以上这些还算是疏忽,下面这件事就说不过去了。
一位日本研究者2001年来这里做环境检测,在尾矿池里发现了铯-137的污染痕迹。这是关键——铯-137不是铀矿开采的副产品,它只来自两个地方:核反应堆或者核爆炸。
这意味着,这个尾矿池不只是在处理本地的铀矿废料,它还在接收别处运来的核废物。一个本来就装不下自家垃圾的坑,还在悄悄接收外来的脏东西。
2006年圣诞节前夕,连接加工厂和尾矿池的管道破了,放射性废料浆泄进附近的溪流,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没有任何警报,公司没有通知任何村民。
2007年4月,换上的新管道又破了。
2008年,又破了一次,同一个村子,同一条溪,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不是运气差,这是一个系统在以稳定的频率失效,而没有人觉得有必要修好它。
二、那些不该提前结束的人生
村里的老人曾经有一套解释系统。他们说尾矿池旁边的那片树林是被诅咒的,女人走过会流产,人走近了会头晕。他们叫它"凶林",绕着走,当成禁忌。
后来一个叫Ghanshyam的人说,那不是诅咒,是辐射。他从小在那里长大,父亲死于肺癌,母亲也死于肺癌,父亲是矿工,母亲从没去过矿场。
有研究团队在2007年做过一次正式的流行病学调查,把尾矿池周边的村庄和三十公里外的普通村庄做对比。样本够大,方法够严格,结论也够刺激。
矿区附近的村庄,先天畸形的发生率将近是对照村庄的两倍。 更惨的是,因为先天畸形而夭折的婴儿,比例是对照村庄的将近六倍。这不是误差,这是统计上高度显著的差距。
流产的女人比比皆是,有调查数据显示,周边将近两成的女性经历过流产或死产。三成的女性说自己怀孕困难。癌症死亡率,也明显高于正常水平。
这些数字后面,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有一个女人叫Hira Hansda,她经历了三次流产,后来生了五个孩子,一个也没活过出生后的那几天。结婚二十年,没有一个孩子留下来。
有一个男孩叫Shyam,八岁,右耳的位置只有一块肉,他听不见声音,跟别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去。
有一个叫Gudiya的女孩,活到了十三岁,但她的身体从来没有按照正常的节奏长大,骨骼就像三岁孩子的骨骼,一直没有发育。家里拿不出几千块钱的医疗费,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有一个叫Anamika的二十岁女孩,脸上长了恶性肿瘤,头疼到没法上学,只好回家种地,就住在一座铀矿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超过六成的尾矿池工人患有严重疾病,骨骼问题、血液问题、肾脏损伤,有人瘫痪,有人脑损伤。他们每天离废料最近,身上先垮。
这片土地吞噬生命的方式很慢,慢到很多人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在发生什么,等他们意识到时,已经是下一代人在还这笔债了。
三、一场由国家背书的沉默
1998年,印度进行了一系列核试验,正式宣布自己是有核国家,举国欢腾。
从那一刻起,贾杜戈达铀矿的位置就变得格外微妙——它是整个印度核武计划和民用核电的原料基地,战略地位不允许任何质疑。
一年后,印度最权威的核研究机构派人来调查村民的健康状况。他们是怎么调查的?把村民叫过来,看了看,没有采集土壤样本,没有检测水质,没有做流行病学分析。
结论出来了:村民有病,但病因是酗酒、疟疾、营养不良,跟铀矿没关系。
有这份调查背书,矿区旁边那些提醒村民注意辐射的警告标志,也被悄悄撤了。因为有专家说了安全,没必要危言耸听。
2004年,有人把这件事告到了印度最高法院。法院收到了来自原子能委员会主席的宣誓书,宣誓书说:所有放射性问题、安全问题都已经妥善处理。法院看完,驳回诉讼,案子结了。
政府不发声,议会没反应,法院说没问题。整个国家体系的意思很明确: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荒诞的是,就在村民们反复经历管道泄漏和健康恶化的那几年,这家公司拿到了印度矿山安全局颁发的安全奖,后来还拿了一个叫"金孔雀全球企业社会责任奖"的荣誉——颁奖的组织由印度最知名的三万五千名企业高管组成,可谓权威。
2014年,有记者专门去采访UCIL的一位高管。对方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这些残疾孩子和生病的成年人都是外来人口,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
意思是,可能本来就有问题,跟我们公司没关系。
同一时期,美国驻印外交官向华盛顿发回了一封电报,记录了他亲眼看到的安全漏洞——矿石用敞篷车运,矿石沿路洒,安全措施形同虚设。这封电报写于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美印核协议即将提交美国国会表决。
两国政府都知道那里在发生什么,但协议还是在2008年顺利签了。
今天,那三座尾矿池里的放射性废料还在那里。有些核素的半衰期是七万五千年,有些产生的气体会在接下来的一百万年里持续从地下冒出来。
有没有关矿的计划?没有。公司正在申请把尾矿池再加高十几米,继续用。
而在旁边,那些村子还在。那些人还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