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我是在姥姥上厕所的时候,把她堵住的。
那会儿晚上十一点吧,全家都挤在客厅里看春晚,闹哄哄的,。
姥姥一起身,往卫生间走,我就跟在后头,鬼鬼祟祟的,跟做贼差不多。
她刚把卫生间门推开,我就一下挤进去了。
“姥姥,我问你个事。”
她明显被我吓到了,差点把拐杖都甩出去。“这孩子,厕所里能问啥啊?”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感觉,像怕外头谁听见似的,“妈妈走婚那时候,跟阿爸用的那个暗号,到底啥意思?”姥姥手里的拐杖,顿了一下。
卫生间那个昏黄的灯,照在她脸上,皱纹一层一层的,沟沟坎坎,像老树皮,说真的,看着有点让人不敢出声。
她八十七了,耳朵不太行,但眼睛还算利索。“你咋知道的?”
“我小时候偷听来的,”我说,“妈妈跟阿爸分开那年,我才七岁,有天晚上她喝多了,对着墙哭了老半天,嘴里一直念那个,‘三声响,月亮到’,也就是说,我一直记着。”姥姥没接话。
外头客厅那边突然一阵笑声传进来,估计是哪个小品演到最热闹那块了。
我还听见舅妈在喊,“妈,妈你好了没有?”然后姥姥一下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卫生间里面拽。
说起来挺怪的,我当时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八十七岁的人了,锁门那只手,居然一点都不抖。她看着我,说,“那个暗号,我当年也用过。”
01 有些秘密,是要带进棺材里的
姥姥叫依娜,摩梭人。
她们家世代住在泸沽湖边上的一个村子,背山面水,美得像画。
但这画里的日子,苦。
姥姥十三岁那年,有了自己的花房。
摩梭人的规矩你们知道,女孩十三岁算成年,要举行穿裙礼。礼成之后,就有了自己的房间,叫花房。
那时候开始,就可以走婚了。
“我阿妈跟我说,晚上听到墙外有动静,不要怕。那是阿哥来找你。”
姥姥蹲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她面前,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
她说:“我们那时候,走婚是有暗号的。每家每户的暗号不一样,都是私底下约好的。但日子久了,有些暗号也会被传开。小伙子之间会悄悄打听,哪个姑娘用什么暗号。”
“那‘三声响,月亮到’呢?是什么意思?”
姥姥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那种光,像是隔了几十年的水,重新把底下的石头照亮了。
“你姥爷,叫达瓦。他来找我的时候,就用这个暗号。”
她说,那时候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穿裙礼那天晚上,阿妈把她叫到火塘边,跟她说:“晚上听到三声拍门,不要怕。是达瓦家的儿子。”
姥姥问:“拍哪里的门?”
阿妈说:“你花房的门。”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等啊。”姥姥说,“我紧张得一夜没睡。等到半夜,真的听见三声,轻轻的,像猫爪子挠门。”
她顿了顿。
“我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达瓦托人带话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
“我说,我害怕。”
“他说,怕啥,我又不吃人。”
姥姥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笑。
老到我都觉得,这个笑可能比她脸上的皱纹还要老。
但她笑得很真,像个小姑娘。
“后来呢?”
“后来他又来了。”姥姥说,“我还是怕,但没蒙被子了。我坐在床上,听见那三声,心砰砰跳。跳得比那拍门声还响。”
“你开门了吗?”
“开了。”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开了门,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当时十五岁,黑黑的,高高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递给我一块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酥油。”姥姥说,“他自己做的,包在一片树叶里。他说,我阿妈说,要给姑娘带点东西。”
我鼻子酸了一下。
“你就收下了?”
“收下了。”姥姥说,“那块酥油,我藏在枕头底下,放了三天没舍得吃。”
02 十三岁的月亮,比今晚的亮
外面舅妈又开始喊了。
“妈!你是不是掉厕所里了!”
我也觉得时间有点长,但我不敢动。
我怕我一动,姥姥就不说了。
这些秘密,她藏了七十多年。
姥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急啥!拉屎呢!”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但又马上严肃起来。
“这个暗号,不光是你姥爷用。”她说,“你阿爸追你阿妈的时候,也用这个。”
“啥?”我愣住了。
“你阿妈十三岁那年,在花房里等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你阿爸。用的是同一个暗号,三声响,月亮到。”
我脑子嗡了一下。
“姥姥,你怎么知道?”
“你阿妈跟你阿爸处对象的时候,偷偷问过我。她说,阿妈,阿哥拍三下门,是不是你教他的?”
“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教过。那是你阿爸自己打听来的。”
姥姥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
我帮她拍背,她摆摆手,意思是别拍。
“你姥爷走得早,四十三岁就没了。肝病。”姥姥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我坐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依娜,我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过了。”
“我说,你别说这种话。”
“他说,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你别管那些规矩,找个伴儿。”
“我说,我不会找了。这辈子就你一个。”
姥姥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藏青色棉袄上。
那棉袄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但干净。
“他走了以后,每年八月十五,我都会去他坟头坐坐。带上酥油茶,带上他爱吃的糌粑。”
“我坐在坟前,用手指敲三下墓碑。”
“告诉月亮?”
“告诉他。”姥姥说,“我来陪你了。”
我眼泪终于没忍住。
流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早就想哭了。
忍了很久。
03 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才死心
客厅里不知道谁放了个大炮仗,吓了我一跳。
姥姥趁机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妈!你便秘了吗!”舅妈在走廊那头喊。
姥姥不理她,拐杖点着地,一步步走向她的房间。
我跟着她。
她房间在最里面,靠窗,能看到院子里的柿子树。
关上门,她坐在床沿上,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她对面。
“你想听多少?”她问我。
“从头听。”我说。
“从头?”她想了想,“那就从你阿妈说起吧。”
她说,我妈十三岁那年,跟现在的女孩子不一样。
现在的女孩子十三岁,还在撒娇,追星,玩手机。
我妈十三岁,要帮忙带弟弟妹妹,要喂猪,要割草,要去田里干活。
唯一让她高兴的事,就是晚上。
“你阿妈十三岁穿裙礼那天,你阿爸送了她一条裙子。蓝色的,她特别喜欢。”
“他知道暗号?”
“知道。”姥姥说,“全村的小伙子都知道。他们私下会打听,谁家姑娘用什么暗号。然后挑一个月亮好的晚上,去拍门。”
“阿妈给他开门了吗?”
“开了。”姥姥说,“但你阿妈比你阿姥厉害。她开门以后,没让进屋。她站在门口,问你阿爸,你是真心的吗?”
“你阿爸说,真心的。”
“你阿妈说,真心的话,你明天来找我阿妈。我要的是你这个人真心,不是半夜来白天走。”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你阿妈从小就刚。比我刚。”
“然后呢?”
“然后你阿爸真的去了。第二天一早,提着一壶酒,一块腊肉,站在我家门口。你外公开的门,吓了一跳,以为他家出啥事了。”
“你阿爸说,阿叔,我想跟依朵走婚。”
“依朵就是你阿妈。”
“你外公问,你阿妈知道吗?你阿爸说,知道,阿妈让我来的。”
姥姥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你外公是个开明的人。他说,走婚可以,但你得对我闺女好。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你阿爸说,阿叔你放心,我拿命对她好。”
“后来呢?”
“后来就真在一起了。”姥姥说,“生了你们兄妹三个。你阿爸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但对你阿妈是真的好。”
“那他们为啥分开?”
姥姥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
“你阿爸想出去打工。”姥姥说,“那年你七岁,你哥九岁,你妹五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你阿爸说,我出去挣钱,挣够了就回来。”
“你阿妈说,你走了还回来吗?”
“你阿爸说,肯定回来。”
“你阿妈说,那你走吧。”
“走了以后呢?”我问。
“走了以后,一年回来一次。”姥姥说,“每次回来,会拍三下门。你阿妈听见那三声,跟疯了似的往门口跑。”
“但后来,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再后来,他在外面有别人了。”
“你咋知道的?”
“你阿妈喝醉了说的。”姥姥说,“那天她抱着你哭,你才多大啊,七岁,你问你阿妈,阿妈你为啥哭?你阿妈说,阿妈没哭,阿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天晚上,她指着月亮说,月亮你告诉我,三声响,月亮到,月亮到了,人呢?”
我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有次阿爸回来,带了很多东西。给阿妈买了一件红棉袄,阿妈试了试,说颜色太艳了,穿不出去。
但我知道,她后来偷偷穿了。
在一个没人看见的下午,她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
也想起他们不再走婚的那天,阿妈没哭。
她坐在堂屋里,一整天没说话。
阿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敲了敲门框。
三下。
阿妈听见了,身子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他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04 有些秘密,说出来就不疼了
姥姥先是给了我一张纸巾,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我都没看见,反正已经在她手里了,还叠得特别整齐。
她看着我,说,别哭了,你阿妈后来也算过得去,有你们三个,就够了。
我那时候就忍不住问她,姥姥,你后悔过吗,就是走婚这个事,一辈子像是在等一个人,到底值不值。
她没马上回我,反倒绕了一下,说你小时候不是问过我,月亮为啥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我说记得啊!
她就说,因为月亮在等人。
我问,等谁?
她说,等她该等的那个人,圆的时候,就是等到了,缺的时候,就是没等到,不过也没什么,不管圆还是缺,她都还在天上,该亮的时候,还是会亮。
然后她又说,你姥爷是等到了,你阿妈没等到,但她们其实都是月亮,到了该亮的时候,也一样亮。
我一下子哭得更凶了,根本收不住。
姥姥就伸手来摸我的头,她那只手,说真的,一摸上来我心里更难受了,特别粗,关节也大,肿着,指甲缝里还留着那种洗不净的土色,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盯着那双手,脑子里就自己冒出来很多东西,这双手,十三岁的时候接过一块酥油,二十三岁的时候抱过孩子喂奶,四十三岁的时候给丈夫擦过身体,到八十七岁了,还在轻轻摸我的头。
我吸着气问她,姥姥,那个暗号,到底是啥意思。
她说,三声响,月亮到。
又补了一句,就是说,我到了,你不用怕。
她说,你姥爷以前跟我讲,晚上黑,你一个人会怕,我给你敲三下,你就晓得外头有人陪着你。
她又说,你阿爸也跟你阿妈讲过,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了,就对着月亮说,月亮会替你告诉我。
我就问,那你们呢,你们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她笑了一下,那种老人的笑,轻轻的,说,我们啊,我们有自己的暗号。
我问,啥暗号。
她说,敲三下桌子,敲三下门框,敲三下枕头。
我愣了一下,问,敲给谁听。
她说,敲给自己听,就是告诉自己,别等了,月亮不会来了,但是天总会亮的。
这话一出来,我就一下抱住她了,真的有点撑不住,她身上有那种很旧很熟悉的老人味道,里面又混着洗衣粉的香,我把脸埋到她肩膀上,哭得一塌糊涂,像个傻子一样。
她就拍我后背,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还哄我,说好了好了,这些秘密,我都跟你说完了,说完就不疼了。
过一会儿她又小声叮嘱我,你可别跟你阿妈说,你阿妈要是晓得我跟你讲这些,回头又得骂我。
我一边抽噎一边说,不说,我不说。
她就开始赶我,说走吧走吧,出去看春晚,你舅妈估计都急了,怕我死厕所里头了,(她这话说得我都想哭又想笑)
我扶她起来,她拿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那儿又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说,对了,还有个事。
我问,啥?
她回头看我,说你以后找对象,别管那些规矩不规矩的,没那么多说法,你就问他一句,你真心吗,真心,就处,不真心,滚蛋。
我被她说得一下笑出来,问她,姥姥,你咋这么粗鲁。
她倒很坦然,说我都活到八十七了,啥没见过,粗鲁咋了,粗鲁活得久。
我笑了,她也笑了。
后来我们从房间里出来,客厅那边春晚已经快播到《难忘今宵》了,热热闹闹的,又有点散场的意思。
舅妈一看见姥姥就问,妈你没事吧?
姥姥说,没事,跟我孙女说了会儿悄悄话。,
舅妈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追着问什么。
我把姥姥扶到沙发那边,让她坐好,又顺手给她盖了条毯子。
电视里李谷一正在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姥姥靠着沙发,把眼睛闭上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就是睡着了。
结果她忽然又轻轻说了一句,达瓦,你听见了吗,三声响,月亮到。
说完这一句,她才真的睡过去,呼吸很匀,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我就坐在地上,头靠着她膝盖,外头的月亮弯弯的,看起来像一道很浅很浅的笑。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慢慢写下几个字。
三声响,月亮到。我到了,你不用怕。
写完以后,我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也没动。
再后来,我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在心里,也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给姥姥。
一下,给阿妈。
还有一下,给那个我从来没见过,只存在传说里的姥爷。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就一个念头,我特别想告诉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别再蒙着被子害怕了,门外的人,是你的月亮。
你把门打开吧。
月亮到了。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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