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省里开会。

“小远,你那老宅的手续还差一个章,我跑了三天了,人家说还得等。 ”我爸声音哑了。

我说嗯。

“你那身份证复印件再给我发一份,我明天再去。 ”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

三天,我爸跑了七个部门。

最后卡在县里那个办事窗口上,办事员说材料不全,又说系统坏了,又说领导出差。

我爸六十七了,膝盖不好,来回一趟二十公里。

我拨了个电话。

“老同学,忙不忙? ”
那头愣了一下:“陈远? ”
“是我。 ”
“你那个位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县委书记张建国声音带笑。

我说:“张书记,你们县那个行政审批大厅,门槛可真高啊。 连我都得恭候?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情况? ”
我把我爸跑了三天的事说了。

没多一句废话。

张建国沉默了三秒:“你爸叫什么? ”
“陈德厚。 ”
“我马上办。 ”
我说:“我不是要你开后门。 该走的流程走,该补的材料补。 但三天办不下来一个章,这流程是不是该有人管管? ”
“陈远,你放心。 ”
我挂了电话。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爸又出门了。

我给他打电话:“爸,今天别去了,在家歇着。 ”
“不行,那个章不盖,后面都动不了。 ”我爸声音急。

我说:“会有人来办的。 ”
“谁啊? 我跑了好几天都没办下来,谁会来? ”
我没解释。

八点半,我爸又打过来,声音变了:“刚才县里来电话了,说让我在家等着,有人上门来办。 ”
“那你就等着。 ”
“人家说是县委书记安排的人,小远,你是不是找关系了? ”我爸声音紧张。

我说:“没有,就是认识个人。 ”
“你可别乱求人,欠人情要还的。 ”我爸开始唠叨。

我说:“没欠人情。 ”
九点,一辆车停在我爸楼下。

两个穿白衬衫的人敲门,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进门就鞠躬,说老爷子辛苦了,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我爸手足无措,给人家倒水。

那人说不用不用,您坐着,我们填表就行。

前后二十分钟,所有手续办完。

那人说三天之内证送到家,不用您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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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送走人,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小远,你到底找的谁啊? 县委书记怎么可能管这种事? ”
我说:“以前的一个同学。 ”
“什么同学能有这么大面子? ”
我说:“爸,别问了,证能办下来就行。 ”
我爸沉默了很久:“陈远,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 ”
我顿了一下:“在省里上班。 ”
“什么单位? ”
“省里。 ”
我爸那边呼吸重了:“你是不是当官了? ”
我说:“算是吧。 ”
“什么级别? ”
我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我又不往外说。 ”
我说:“常委。 ”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第3章
我妈接过电话:“你爸腿都软了,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小远,你什么时候当的常委? 怎么不跟家里说? ”
我说:“刚提的,没来得及。 ”
“你爸前几天还在跟邻居说你就是在省城一个小单位上班,逢人就吹你儿子在省城,说得都没底气。 ”我妈声音怪。

我说:“现在有底气了。 ”
“你这个人。 ”我妈骂了一句,又笑。

我爸抢过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让隔壁李婶包饺子,她老说你小时候的事。 ”
我说:“下周有安排,回不来。 ”
“那下下周呢? ”
我说:“看情况。 ”
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轻轻挂了电话。

隔了两天,张建国给我发了条微信:“你爸的事办妥了,证明天送到家。 来县里的时候请你吃饭。 ”
我回了个好。

张建国又发:“那些办事员我已经处理了,该调岗的调岗,该处分的处分。 ”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陈远,你爸那个老宅翻建的事,镇上会全程代办,不用让老人家跑了。 ”
这次我回了:“按规矩来,别过分。 ”
“放心。 ”
第4章
我回老家那天是个工作日。

没提前通知任何人。

开车到县城已经下午四点,直接往老宅方向走。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还是那条路。

村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一群老头下棋。

我下车走过去。

李叔先认出我来:“陈远? 你回来了? ”
我说李叔好。

旁边几个老头抬头看我,有人喊我爸:“老陈,你儿子回来了! ”
我爸从家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全是面粉。

“怎么不提前说? ”我爸声音抖。

我说:“正好有空。 ”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去坐,饺子马上好。 ”
我走进院子,还是那个样子。

水泥地,葡萄架,墙角堆着柴火。

堂屋里供着爷爷奶奶的照片,桌上一盘水果。

我爸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半天说了一句:“你这回来,县里知道吗? ”
我说:“不知道。 ”
“要不要跟人家说一声? 上次人家帮忙办了事,该感谢感谢。 ”我爸小心翼翼。

我说:“不用,我就是回来看你们的。 ”
我爸又安静了,坐到椅子上,搓着手。

我妈端着饺子进来:“小远,你那个事,到底多大啊? 上次镇上书记都来家了,提了两箱牛奶,说让您多保重身体,我们还以为是诈骗。 ”
我说:“就是正常工作。 ”
“人家说你在省里当大官。 ”我妈压低声音。

我说:“好好上班而已。 ”
我爸突然站起来:“我去叫李婶过来吃饺子,她老惦记你。 ”
我按住他:“爸,坐下。 我回来就是吃顿饭,别折腾。 ”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声。

第5章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

张建国下车,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提东西,一个拿文件袋。

“陈远,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回来不说一声。 ”张建国笑着走进来,拍我肩膀。

我说:“就是回家看看。 ”
“看看? 你这一回来,县里能不知道? ”张建国转头冲我爸笑,“叔,身体好吧? ”
我爸手足无措,站起来又坐下:“张书记,您怎么来了? 快坐,坐。 ”
“叔您别客气,我跟陈远是老同学,您就当我是侄子。 ”张建国把东西放在桌上,两瓶酒,一盒茶叶。

我妈端茶过来,手都在抖:“张书记,您喝茶。 ”
“婶,您别叫张书记,叫我建国就行。 ”
场面安静了几秒。

我爸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我开口:“张建国,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
“礼节嘛,你又不让我送别的。 ”张建国笑,“对了,那个老宅翻建的审批已经下来了,明天施工队就能进场,图纸你看一下? ”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图纸。

我爸愣了:“这么快? 镇上说要等两个月。 ”
张建国笑着看我:“陈远,你没跟叔说? ”
我说:“说什么? ”
“叔,您儿子现在是省里常委,您知道吗? ”张建国对我爸说。

我爸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整个县都传遍了,说陈家出了个大官。 ”张建国继续说。

我把茶杯从我爸手里拿下来,放桌上:“张建国,别吓老人家。 ”
我爸盯着我:“你真的假的? 不是骗我的吧? ”
我说:“真的。 ”
“什么级别?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我没回答。

张建国替我说:“副省级,婶。 整个省排前十。 ”
厨房传来碗碎的声音。

第6章
我妈蹲地上捡碎片,手一直在抖。

我过去扶她,她抬头看我,眼神陌生。

“小远,你咋不早说? ”我妈声音发飘。

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
“不是什么大事? ”我爸站起来,声音突然大了,“你当了这么大的官,家里一点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爸我去跑那个证,人家怎么对我的? ”
我看着他。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那个办事的小姑娘头都不抬,说系统坏了。 我在那站了四十分钟,她就没抬过头。 ”我爸声音越来越大,“你妈腿疼,想去县医院找个好大夫,托了三个熟人才挂上号。 ”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
“不一样? ”我爸突然走到门口,指着村口,“你去看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前两天李婶过来借醋,说话都客气了。 你当了官,你爸我就不敢出门了。 ”
张建国站起来:“叔,您这话说的,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啊。 ”
“是好事,可我害怕。 ”我爸声音突然小了,“我怕他出事。 ”
这句话像一盆水,浇灭了所有声音。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骄傲,有不安,有恐惧。

我说:“爸,不会出事。 ”
“你凭什么保证? ”我爸盯着我,“隔壁县那个谁,比你官大吧? 说抓就抓了。 你爸我种了一辈子地,什么都不知道,人家要是查你,往我口袋塞两条烟,算不算受贿? ”
我没说话。

张建国脸上的笑也收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老陈,你别说了,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
“我就是因为他是儿子才说。 ”我爸坐下,声音压低了,“小远,你要是没当这个官,你爸我高高兴兴。 你现在当了,我就怕,每天晚上都怕。 前几天做噩梦,梦见你被抓了,你妈哭了三天。 ”
我蹲下来,看着我爸:“爸,我问心无愧。 ”
“你说这个没用,那些被抓的哪个不说自己问心无愧? ”我爸摇头。

院子外又传来汽车声。

我没动。

张建国走出去,回来的时候脸变了:“陈远,市里来人了。 ”
第7章
进来的是市委秘书长,姓周,我认识。

“陈常委,您回来怎么不通知我们? 市里好作安排。 ”周秘书长笑着伸手。

我没握,看着他:“我回自己家,需要通知谁? ”
周秘书长手僵在半空,干笑两声:“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怕招待不周。 ”
“不需要招待。 ”我说,“我在家吃饺子,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
周秘书长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微微摇头。

“那就不打扰了,您忙。 市里晚上准备了便饭,您看? ”
我说:“不去。 ”
周秘书长走了,走得很快。

我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小远,那个是什么官? ”
我说:“市里的秘书长。 ”
“他都要来请你吃饭? ”我爸声音发颤。

我说:“工作关系。 ”
“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他怕你。 ”我爸盯着我。

我坐到他对面:“爸,不是怕,是尊重。 就像你种地,别人看你种得好,尊重你一样。 ”
“那不一样。 ”我爸摇头。

“一样。 ”我说,“我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和你在家种好地一样。 种地怕天灾,做官怕贪。 我不贪,就没事。 ”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真的不贪? ”
“不贪。 ”
“一条烟都没收过? ”
“没收过。 ”
“那人家凭什么怕你? ”
我说:“因为我手里的权比他们大,但我一分不用。 光站在那里,他们就怕。 ”
我爸没听懂,但他不问了。

我妈端饺子出来,声音有点抖:“吃饭,吃饭,饺子凉了。 ”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

韭菜鸡蛋馅的,和我小时候一个味。

“好吃。 ”我说。

我妈眼圈红了。

第8章
吃完饭,张建国走了。

走的时候说施工队明天七点到,让我放心。

院子里只剩我们三个。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妈在洗碗。

我搬了个凳子坐我爸旁边。

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小远,你跟我说说,你到底管多大的事? ”
我说:“管一个省的大事。 ”
“那你回来一趟,县里市里都惊动了,这正常吗? ”
我说:“正常。 因为我管他们,他们得看我脸色。 ”
“那你这样回来,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摆架子? ”
“不会。 我回来没通知谁,他们自己来的。 ”
我爸沉默了很久,烟头烧到手了才扔。

“你那个老同学,张建国,他是真想帮忙,还是看你面子? ”
我说:“两个都有。 ”
“那这个人情你还还是不还? ”
我说:“不还。 他该做的。 如果他不是县委书记,这事也不会这么快办。 但他是县委书记,就该管这种事。 所以他是在还我的面子,不是我欠他人情。 ”
我爸想了想:“那你那个证,到底是不是走后门办的? ”
我说:“不是。 流程合规,只是速度加快了。 如果最开始办事的人没卡,三天也能办完。 所以问题不在程序,在人。 ”
“那你打电话给他,不就是用权压人吗? ”
我说:“是。 因为有人用权压了我爸。 我就用更大的权压回去。 ”
我爸没说话。

风从院门吹进来,葡萄架上的叶子沙沙响。

我爸突然说:“小远,你不怕吗? ”
“怕什么? ”
“怕有一天,你变成那个卡别人的人。 ”
我愣了两秒。

“爸,我每天都会想这个问题。 ”
第9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施工队准时到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到我就弯腰:“陈书记好,我们是镇上建筑队的,张书记让我们过来。 ”
我说:“叫我陈远就行。 ”
他摆手:“不敢不敢。 ”
我爸出来招呼,给工人发烟。

那些工人接过烟,偷偷瞟我。

一个年轻小工问我爸:“叔,您儿子真是省里的大官? ”
我爸点头。

“那他怎么还让你住这种老房子? ”小工声音小,但院子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爸搓着手:“他不让我住,我自己要住的。 ”
我看了一眼那个小工:“房子是我妈的,她不愿意走。 ”
小工缩了缩脖子。

我爸拽我袖子:“别吓人家。 ”
我说:“没吓。 ”
施工队开始干活,拆旧墙,搬砖头。

我爸在旁边帮忙,我让他歇着,他不听。

九点多,镇上书记来了,骑个电动车,到门口下来,一路小跑。

“陈常委,您看还需要什么? 镇里全力配合。 ”
我说:“一把扫帚。 ”
他愣了:“什么? ”
“院子里缺一把扫帚,你去买一把。 ”
他脸红了,转身就走。

十分钟后,送了一把新扫帚来,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开始扫院子。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爸看不下去了:“小远,别难为人家。 ”
我说:“我没难为。 书记帮我买扫帚,我请他看你妈包饺子,两清。 ”
那书记听到这,才算松口气。

第10章
下午,院子里搭起脚手架,工人在房顶上换瓦。

我坐在葡萄架下,翻我爸的老相册。

照片都发黄了,有我小时候的,有我爸妈年轻时候的。

翻到一张,我爸穿着白衬衫,站在刚建好的房子前面,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年他三十七,我刚上小学。

我爸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那年盖这个房子,你爷爷帮了三个月工。 晚上就睡在砖头上,蚊子咬得浑身是包。 ”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

“你拿那个干嘛? ”我爸问。

我说:“带回省城。 ”
“有什么好带的,都旧了。 ”
我说:“有用。 ”
傍晚,施工队收工。

院子收拾干净了,老宅的西墙重新砌了,房顶换了新瓦。

我爸给他们结工钱,领头的不收:“张书记交代了,不能收。 ”
我爸看我。

我说:“给。 多少钱? ”
领头说三千六。

我爸数钱,领头不敢接。

我走过去,把钱拿过来,塞进他手里:“拿着。 跟我爸没关系,这是我给你们的工钱。 张书记那里我会说。 ”
领头攥着钱,手抖了。

“回去跟工友说,我陈远没给他们发过工资,是他们干活挣的。 ”我说。

他眼眶红了:“陈书记,您这人不一样。 ”
我说:“一样。 都是干活吃饭,没什么不一样。 ”
第11章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我爸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苹果,说是自家树上结的,让我带到省城。

我接过苹果,放车上。

我妈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这是给你腌的咸菜,你小时候爱吃。 ”
我说好。

上车前,我爸拉住我,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小远,你要好好的。 ”
我说:“会的。 ”
车开出村口,后视镜里我爸还站在那,晨雾里一个灰色的影子。

我在县城停下来,买了包烟。

烟摊老板不认识我,找了钱说慢走。

我站在路边抽烟,手机响了。

张建国打来的。

“走了? ”
“嗯。 ”
“那个工钱的事我知道了,你怎么还自己掏了? ”
我说:“因为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 ”
张建国那边安静了两秒:“陈远,你有时候真轴。 ”
“轴一点好,轴一点不会出事。 ”我说。

“那你爸那边你放心,施工的事我盯着。 ”
我说:“不用你盯。 该镇上管的镇上管,该村里管的村里管。 你盯了,他们就不干活了。 ”
张建国笑了:“行,听你的。 ”
我挂了电话,上车,发动。

省城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下周的常委会,月底的经济运行分析会,还有几个需要协调的部门。

车上了高速,阳光从东边照进来,刺眼。

我把遮阳板拉下来,上面夹着我爸那张照片。

白衬衫,新房子,年轻的笑脸。

我看了两眼,把遮阳板推回去。

脚底下油门踩深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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