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走在纽约州伊萨卡市的一座墓园里,脚下是1878年就开始安葬逝者的土地。春天来了,草地返青,墓碑静默。但就在这片看似平常的土壤之下,一场规模惊人的生命涌动正在发生——数以百万计的蜜蜂正从冬眠中苏醒,准备钻出地面。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开头。2023年春天,康奈尔大学的昆虫学家们在这座墓地里布置了一些奇怪的装置:小型网状帐篷,底部连接着玻璃罐。他们的目标很简单:数一数这里到底有多少只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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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根据上周发表在《Apidologie》期刊上的研究,研究人员估算,从这座墓地的地下涌出的蜜蜂数量在310万到800万只之间,最可能的数字是556万只。作为参照,纽约曼哈顿的人口大约是170万。也就是说,这片墓地下面的蜜蜂,足够填满三个曼哈顿还绰绰有余。

"当我们做完计算时,我完全惊呆了,"研究的共同作者、康奈尔大学昆虫学家布莱恩·丹福斯告诉《科学美国人》。

这些蜜蜂属于一个叫做Andrena regularis的物种,中文常译为"普通矿蜂"或"常规地蜂"。它们是典型的独居蜂——每只雌蜂独自筑巢、独自采蜜、独自抚养后代,不像 honey bee 那样有女王和工蜂的分工协作。但独居不等于孤独:成千上万只雌蜂可以在同一片适宜的土地上各自打洞,形成密集的"蜂巢聚集体"。

伊萨卡墓地的这个聚集体,是目前有记录以来最大、最古老的地下蜂群之一。早在20世纪初,这里就有A. regularis的观察记录,意味着这群蜜蜂可能已经在这片土地下繁衍生息了超过一百年。

但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到底对蜜蜂了解多少?

被忽视的"大多数"

提到蜜蜂,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是挂在树上的蜂箱,是整齐排列的六边形蜂巢,是动画片里戴着皇冠的蜂后。这种形象来自西方蜜蜂(Apis mellifera)——一种被人类驯化、广泛养殖的物种。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扩大到"所有蜜蜂",画面会变得很不一样。

实际上,大约70%的本土蜜蜂是在地面筑巢的。它们不建蜂巢,不产蜂蜡,而是在土里挖隧道—— hence "mining bee",矿蜂,这个名字说的就是它们挖矿般的掘土行为。雌蜂会在隧道末端挖出一个个小室,在里面产下卵,并储存足够的花粉和花蜜供幼虫发育。然后她就离开了。没有群体,没有分工,每只雌蜂都是独当一面的单亲妈妈。

这种生活方式让地面筑巢的蜜蜂很难被注意到。没有蜂箱,没有明显的入口,没有成群结队进出的工蜂。它们的洞口可能只有几毫米宽,藏在草丛里、落叶下、土壤的裂缝中。一个普通人即使站在数百万只地蜂的头顶,也可能完全意识不到脚下的喧嚣。

这正是为什么伊萨卡的发现如此重要。研究人员用了一个相对简单但费力的方法: emergence traps,出苗陷阱。这些小型网状帐篷罩住地面,让从土里钻出来的昆虫只能向上爬,最终落入连接的玻璃罐。2023年3月30日到5月16日期间,研究团队在墓地不同位置布置了十个这样的装置。

六周时间里,他们收集到3251只昆虫,分属16个物种,包括蜜蜂、苍蝇和甲虫。其中A. regularis是绝对的主角。基于这些数据,再结合对墓地面积的估算,团队推算出了那个惊人的总数。

为什么偏偏是墓地?

墓地对蜜蜂来说其实是相当理想的栖息地。首先,草地管理相对宽松——不像农田那样频繁翻耕,也不像城市草坪那样过度修剪。墓碑周围的土壤往往多年未被扰动,正好适合蜜蜂打洞筑巢。其次,墓地的植被多样性通常不错,野花和杂草有足够空间生长,为蜜蜂提供食物来源。

更重要的是,墓地的土地利用相对稳定。伊萨卡的东草坪墓地成立于1878年,一百多年来,这片土地的基本面貌没有发生剧烈变化。对于生命周期以年计算的蜜蜂来说,这种稳定性意味着一代又一代可以在同一片土地上繁殖,逐渐形成巨大的聚集体。

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昆虫学系主任、研究昆虫学家肖恩·布雷迪在给《史密森尼》杂志的邮件中评价说:"就目前的认知而言,这个聚集体的规模确实不同寻常。"他提到,此前只有少数研究估算过地下蜂群的数量,达到数十万级别的已经很少,达到数百万级别的更是凤毛麟角。

布雷迪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他与丹福斯有过长期合作。他的谨慎措辞值得注意——"就目前的认知而言"。言下之意,我们很可能还错过了更多类似的巨大蜂群,只是因为没人去系统地寻找和计数。

数蜜蜂有多难?

556万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估算区间的中点。研究团队给出的范围是310万到800万,跨度相当大。这反映了生态学计数的一个基本困境:你不可能真的把每一只蜜蜂都抓来数一遍。

出苗陷阱的方法有它的局限性。十个装置能覆盖的面积有限,它们捕获的蜜蜂数量需要外推到整个墓地。不同区域的土壤条件、植被覆盖、日照情况都会影响蜜蜂的分布密度。此外,陷阱的捕获效率也不是100%——有些蜜蜂可能从网眼钻出去,有些可能在陷阱安装前就已经出土。

研究人员还注意到,他们收集到的样本中,A. regularis的雌雄比例大约是1:1.3,雌性略多。这符合独居蜂的一般规律:雌蜂负责筑巢和育幼,需要更多的能量储备,所以羽化时间可能稍晚,在陷阱采样期内的出现比例也会有所波动。

这些细节提醒我们,556万不是一个精确的人口普查数字,而是一个基于最佳可得数据的科学估算。它告诉我们的是"数量级"——不是几千只,不是几十万只,而是数百万只。这已经足以改变我们对地下蜂群潜在规模的认识。

地下生活的秘密

地蜂的生活充满我们难以想象的挑战。它们在地下度过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以幼虫或蛹的形态越冬。春天到来时,成虫羽化,钻出土壤,开始短暂而忙碌的繁殖季节。

但地下并非安全的避风港。暴雨可能淹没隧道,土壤可能板结变硬,捕食者可能挖开巢穴。研究人员最近发现,一些熊蜂(bumblebee)的蜂后在越冬时甚至能在水下呼吸,这让它们能够熬过洪水。A. regularis是否有类似的适应能力,目前还不清楚。

地蜂与植物的关系也值得关注。作为独居蜂,每只雌蜂的采集范围有限,但它们 collectively 可以为大片区域的花卉授粉。与西方蜜蜂相比,本土地蜂往往与本地植物有更深度的协同进化关系,对某些特定花型的访问效率更高。一个数百万只规模的聚集体,其生态功能可能远超我们的直觉估计。

然而,这些功能 largely 是隐形的。没有蜂箱可以打开检查,没有蜂蜜产量可以统计,没有明显的"服务"可以定价。在生态系统服务的评估框架中,野生传粉昆虫的贡献长期被低估,部分原因就是我们难以量化它们的数量和活动。

伊萨卡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范例:用简单的装置、系统的采样、严谨的推算,把"看不见的"变成"可计算的"。这种方法可以复制到其他类型的栖息地——公园、草地、森林边缘、甚至农田的田埂——帮助我们绘制一幅更完整的野生蜂群地图。

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

这项研究留下了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个蜂群聚集体到底存在了多久?20世纪初的最早记录只是观察确认,但实际的建立时间可能更早。一百多年的持续繁殖是否导致了某种程度的近亲繁殖?群体的遗传多样性如何?

墓地的管理变化会如何影响蜂群?如果修剪草坪的频率增加,或者施用杀虫剂,或者进行大规模翻修,这些数百万只蜜蜂会去哪里?它们有能力迁移到新的地点吗,还是会在原地消亡?

更广泛地说,伊萨卡的发现是特例还是普遍现象?在其他城市、其他类型的绿地、其他气候区,是否存在类似规模的地下蜂群等待被发现?如果我们系统性地寻找,"数百万"级别的聚集体会不会其实相当常见?

这些问题的答案关系到保护策略的制定。如果巨大的地下蜂群是罕见而脆弱的,那么伊萨卡墓地就应该被视为一个关键的保护地点。如果它们是广泛分布但未被记录的,那么我们的保护重点可能需要转向识别和维持适宜的栖息地条件,而不是针对特定地点。

研究团队在论文中写道,他们的工作"揭示了某些研究不足的传粉昆虫可能具有多么丰富的数量"。这个措辞是克制的——"可能","研究不足"——但它指向一个令人兴奋的展望:在我们习以为常的城市景观中,在脚下几厘米深的土壤里,可能隐藏着规模惊人的生命网络,而我们才刚刚开始学会如何看见它们。

下次当你走过一片草地,或许可以多想一层。那些不起眼的土洞、那些稍纵即逝的飞行昆虫、那些在春天突然热闹起来的野花——它们可能正连接着一个你从未想象过的地下世界。556万只蜜蜂不会永远住在伊萨卡的墓地里,但这个数字提醒我们,自然的丰富性往往藏在最平凡的角落,等待一个愿意蹲下来、架起小帐篷、耐心计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