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4日那天,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里出了件怪事。
灵长类学家约翰·米塔尼和亚伦·桑德尔当时正在观察恩戈戈黑猩猩群。那天,西部集群的几只雄性黑猩猩走向中央集群的地盘。按往常,不同集群的成员碰面顶多互相打量、偶尔一起觅食,那天却"彻底失控了"——米塔尼后来这样描述。
尖叫、撕咬、追逐。西部黑猩猩最终逃跑,中央集群的追了上去。桑德尔说,"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没人想到,这场冲突会演变成一场持续近十年的"内战",成为有记录以来野生黑猩猩群体中最血腥的分裂事件。
从1995年起,科学家就开始追踪这群黑猩猩。将近二十年里,它们表面上是一个整体,一起交配、一起打猎,但内部早已形成三个更紧密的小圈子:西部、中央和东部集群。这种结构在野生黑猩猩中很常见——大群体里套着小群体,彼此有互动也有边界。
但2015年那次冲突打破了平衡。
之后两年,紧张局势不断升级。西部和中央的雄性开始频繁巡逻领地,互相搜寻对方的踪迹。2017年,西部黑猩猩攻击了中央集群的雄性首领,把他打成重伤。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位首领原本就来自西部集群,只是后来转到了中央。
到2018年,分裂正式完成。恩戈戈群体一分为二:西部集群成了一方,中央集群与东部集群结成另一方——虽然东部集群并未直接参战,更像是中央阵营的盟友。
然后杀戮就开始了。
从2018年到2024年,研究人员记录到西部黑猩猩杀死了中央集群的7只成年雄性和17只幼崽。另有14只中央集群的黑猩猩失踪,由于没有找到尸体,科学家无法确定它们是否也死于西部黑猩猩之手。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中央集群在数量上占优,却没有杀死任何一只西部黑猩猩。
这个数字在黑猩猩研究中意味着什么?
野生黑猩猩之间的暴力并不罕见。雄性黑猩猩会为了领地、配偶和资源互相攻击,甚至会袭击邻近群体的成员。但恩戈戈的情况完全不同。根据遗传学证据推算,黑猩猩群体发生这种规模的"内战",概率大约是每500年一次。
换句话说,人类可能正在见证一场极其罕见的自然实验。
这项研究4月9日发表在《科学》期刊上。米塔尼、桑德尔和他们的同事花了九年时间,在乌干达的雨林里追踪、记录、分析这场冲突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描述发生了什么,而是想理解为什么会发生——以及这对理解人类自身有什么启示。
这里需要暂停一下,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
很多人听到"黑猩猩战争"会立刻联想到人类社会的种族冲突或领土战争,认为这证明了暴力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但科学界的共识要谨慎得多。黑猩猩的群体冲突确实能提供线索,帮助我们理解人类战争的演化起源,但"理解起源"和"证明不可避免"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恩戈戈案例的特殊之处在于规模。已知的野生黑猩猩群体中,恩戈戈是最大的之一,巅峰时期有超过200只个体。大群体意味着更复杂的社交网络,也意味着分裂时可能产生更剧烈的震荡。2015年之前,三个集群虽然存在,但边界是流动的——一只黑猩猩可以从西部转到中央,就像那位后来被自己旧群体重伤的首领一样。
2015年之后,边界变成了前线。
研究人员观察到,冲突双方开始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使用领地。西部黑猩猩会深入中央集群的地盘巡逻,专门寻找落单的雄性或带幼崽的雌性。中央集群则采取防御姿态,聚集成大群活动,避免给对手可乘之机。这种战术差异可能解释了为什么伤亡如此不对称:西部在进攻,中央在自保。
但这里有个谜团。中央集群数量更多,为什么从不反击?
桑德尔和米塔尼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解释,但都带着不确定性。也许是中央集群的雄性更分散,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击;也许是它们评估风险后选择了保守策略;也许是西部集群的某些个体特别具有攻击性,形成了"核心战斗小组"。真相可能是这些因素的组合,也可能包含研究人员尚未观察到的动态。
这正是野外灵长类研究的常态:你能记录行为,能统计伤亡,能绘制领地地图,但很难知道一只黑猩猩"为什么"做出某个决定。
关于这场"内战"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幼崽的死亡。
17只幼崽被杀,这个数字在成年雄性伤亡之外格外刺眼。在黑猩猩社会中,杀死竞争对手的幼崽是一种已记录的策略——新上位的雄性有时会杀死前任的幼崽,以加速雌性恢复发情周期。但恩戈戈的情况不同,这些幼崽死于群体间的冲突,而非群体内部的权力更迭。
这种"跨群体杀婴"在野生黑猩猩中极为罕见。它暗示着冲突的烈度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资源竞争,进入了某种更持久的敌对状态。用人类社会的语言来说,这可能就是"战争"与"摩擦"的区别。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一个名字:珍·古道尔。
大约五十年前,这位传奇的灵长类学家——她于去年去世——可能在坦桑尼亚的贡贝溪国家公园观察到了类似的分裂。但由于当时的研究方法和记录标准不同,那起事件的细节远不如恩戈戈案例清晰。古道尔的观察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提示这类事件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常见,或者至少在黑猩猩的演化历史中曾经常见。
500年一遇的估算,正是基于这种对比得出的。
恩戈戈研究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长期性。从1995年开始观察,2015年目击转折点,2018年确认分裂,2024年还在持续记录——这种时间跨度在野外生物学中堪称奢侈。大多数研究项目受限于资金、人员变动或研究对象的消失,很难维持超过十年。而恩戈戈的数据跨越了近三十年,让科学家得以追踪冲突的完整周期,从紧张、爆发到固化。
这种长期观察也揭示了黑猩猩社会的另一面:灵活性。
虽然分裂已经持续九年,但研究人员并未观察到完全隔绝。偶尔,双方成员仍会在领地边界相遇,有时甚至会短暂地一起觅食。这些互动没有升级为暴力,但也没有恢复信任。用米塔尼的话说,这是一种"冷和平"——没有正式和解,但也没有全面战争。
这种状态的稳定性同样令人困惑。在人类社会中,长期的低强度冲突往往要么升级为全面战争,要么通过谈判达成某种秩序。黑猩猩似乎卡在中间地带,既无法回到统一,也无法彻底消灭对方。
对于理解人类战争的演化,这种"卡壳"状态可能比激烈的战斗更有启发。
一个常见的理论认为,人类战争的出现与农业和定居生活有关——只有当人类开始积累资源、形成固定领土时,才有足够的动机发动大规模暴力。但黑猩猩没有农业,没有财产,甚至没有固定的住所,它们却展现出了类似的群体对抗模式。恩戈戈案例提示,战争的某些要素可能比农业更古老,深植于我们共享的社会性灵长类祖先身上。
但这绝不意味着战争是"自然的"或"不可避免的"。
黑猩猩群体中同样存在大量的合作、和解和和平共处。恩戈戈群体在2015年之前维持了二十年的相对和谐,本身就是一个反例。而且,野生黑猩猩的群体冲突很少达到恩戈戈这样的规模——大多数时间,它们选择回避而非对抗。
科学界目前更倾向于用"条件性"而非"决定性"的框架来理解这些行为:黑猩猩和人类一样,有能力在特定条件下发动群体暴力,也有能力在另一些条件下维持和平。关键不在于"有没有这种能力",而在于"什么条件下会被激活"。
恩戈戈的"内战"可能正是提供了这样一种条件组合:足够大的群体规模、清晰的地理边界、历史形成的集群认同,以及某个触发事件——2015年6月24日的那场混战。
研究人员还在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些黑猩猩自己如何理解这场冲突?
它们是否像人类一样,对"我们"和"他们"有明确的认知?是否记得2015年之前共同生活的历史?是否对杀戮有某种情绪反应——类似于人类的愧疚或悲伤?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有答案。黑猩猩不会说话,它们的内心世界只能通过行为间接推测。
但正是这种不可知性,让这项研究保持了必要的谦逊。
科学可以记录杀戮的数字,可以分析领地的变化,可以推测演化的压力,但不能替黑猩猩体验它们的经历。恩戈戈的每一只死亡的黑猩猩,无论是成年雄性还是幼崽,都是一个有复杂社会关系的个体——有朋友、有亲属、有独特的性格。研究报告中的数字背后,是三十年观察积累的细节,是研究者对特定个体的熟悉和记忆。
这种熟悉让科学数据有了温度,也让阅读这些数据的我们意识到:理解暴力,不等于合理化暴力。
研究团队在论文中谨慎地讨论了这项工作的潜在应用。他们希望恩戈戈案例能帮助理解人类战争的演化根源,但同时也强调,这种理解应该服务于预防而非接受。知道暴力在什么条件下更容易发生,意味着知道如何设计条件来减少暴力——无论是在人类社会,还是在黑猩猩的保护管理中。
基巴莱国家公园的旅游业已经注意到了这场"内战"。一些游客专门前来,希望目击野生黑猩猩的冲突行为。这种兴趣本身提出了伦理问题:科学家的观察是否无意中把动物变成了表演者?游客的存在是否会影响黑猩猩的行为?恩戈戈的研究团队一直在与公园管理方合作,试图平衡科研、保护和公众教育的需求。
九年过去,冲突仍在继续。2024年的最新数据显示,双方的地界基本稳定,但小规模摩擦从未停止。中央集群的幼崽存活率仍然低于正常水平,暗示杀婴行为可能仍在发生。西部集群的雄性则继续它们的深入巡逻,尽管猎杀成功的频率似乎有所下降。
没有人知道这场"内战"何时结束,或者以什么方式结束。
在人类历史上,长达九年的群体冲突足以被称为"战争",但很少会毫无结果地持续。通常,一方会胜利,或双方会精疲力竭,或外部力量会介入。黑猩猩的世界没有这些机制,它们的冲突可能真的会以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卡"在那里,一代代黑猩猩在父辈的敌对中出生、成长、死亡。
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恩戈戈研究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它提醒我们,人类社会的许多特征——战争的终结、和平的构建、敌人的和解——并非从自然中直接继承,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文化成就。黑猩猩展示了群体暴力的古老根源,但只有人类发展出了控制这种暴力的复杂系统:法律、外交、贸易、共同叙事。
这些系统并不完美,战争从未远离人类历史。但恩戈戈的对比让我们看到,没有这些系统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2015年6月24日那天,当米塔尼和桑德尔目睹第一场混战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会记录接下来九年的暴力。科学常常是这样:一个偶然的观察,开启了一个漫长的故事。而在这个故事中,黑猩猩和人类都被迫面对一些古老而困难的问题——关于群体、关于边界、关于我们愿意为什么而杀戮,以及我们是否能够选择不杀。
恩戈戈的雨林还在那里,黑猩猩还在那里,研究也还在继续。每过一年,数据就丰富一分,我们对这些近亲的理解就深入一层。但有些东西可能永远留在迷雾中:那只被旧群体重伤的雄性首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认出了攻击者的面孔?那些失去幼崽的雌性,是否以某种方式"记得"这场冲突的起源?
科学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它可以确保这些问题不被遗忘,不被简化为数字和图表。在恩戈戈的研究中,每一个数据点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生命,每一次观察都建立在对个体黑猩猩的长期熟悉之上。这种方法论的耐心,本身就是对暴力的某种抵抗——拒绝把生命抽象化,拒绝让死亡变得轻易。
近十年过去,这场"内战"仍然是同类研究中最血腥的案例。500年一遇的估算可能偏高,也可能偏低,真正的频率只有未来的长期研究能够揭示。但无论如何,恩戈戈的黑猩猩已经改写了我们对野生灵长类社会动态的理解,也迫使我们重新思考:在人类与黑猩猩分道扬镳的漫长演化路上,我们带走了什么,又创造了什么。
答案还在雨林里,在尖叫声和沉默中,在下一代黑猩猩即将学会的社会规则里。科学家会继续观看,继续记录,继续带着必要的好奇与克制,试图理解这些与我们共享98%DNA的远亲。而我们可以做的,或许是记住:理解不是终点,而是选择的前提——关于我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物种,关于我们如何对待彼此,以及关于我们是否相信,暴力之外总有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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