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7年的夏天,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像块快要融化的黑糖。

堂哥赵海波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西装,腰里别个汉显BP机,骑着嘉陵摩托非要拉我去国道边相亲。

谁知那林家姑娘是个脸上带疤的,堂哥借口尿遁,拧开油门就消失在滚滚黄尘里。

我这人命苦心软,对着后院几千个油腻碗筷蹲了一下午,手都泡成了烂桃子。

刚打算抬脚溜号,一把带血的剁骨刀猛地劈在门框上,林屠户那堵墙一样的身子挡住了夕阳,那眼神比案板上的死猪眼还叫人心惊肉跳...

1997年的夏天,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苦味。那是路边的野草被太阳晒蔫了的味道,或者是远处农机站里旧机油被烤化了的腥气。

我叫赵大军,在县农机站当修理工。我那双手常年是黑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油垢,像是长在了肉里。

堂哥赵海波不一样。

他那年刚在县城东门倒腾服装发了点财,整天穿件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人的灰西装,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要打滑。他觉得那是南方的派头。

那天晌午,他骑着那辆崭新的红色嘉陵摩托,在我单位门口狂摁喇叭,震得树上的蝉都像是要从树皮上惊落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大军,别在那儿捅咕你那破履带了,赶紧跟我走!赵海波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股子发了横财的轻浮。

去哪儿?我直起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抹出一道焦黑的印子。

去国道边的“林家杀猪菜”,看媳妇去!赵海波拍着皮坐垫,一脸嘚瑟,媒人说了,那是方圆几十里最红火的饭馆,去晚了就没座了。

相亲你去就完了,拉上我干啥?我看着自己那身全是油点的蓝工装,不想动弹。

赵海波嘿嘿一笑,跳下车搂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长得土,衬托得哥帅气。

再说了,那地方远,万一哥高兴了喝两杯,你得给我把摩托车骑回来。我这车贵着呢,别人我不放心。

我坐上摩托车后座,风呼呼地往嘴里灌。1997年的国道,跑的都是拉煤的大货车,那尘土遮天蔽日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黄沙里。

赵海波一路上都在摆弄他那个汉显BP机。那玩意儿别在皮带上,随着摩托车的颠簸一闪一闪。他总是时不时伸手摸摸,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说林家那个姑娘叫林凤儿,家里开杀猪菜馆,全县往省里跑的大车司机都往那儿钻,钱挣得漫山遍野。

摩托车在一家挂着“林家杀猪菜”大招牌的门前停下了。招牌是用那种浓稠的红油漆写的,在烈日下泛着一股子叫人不舒服的血气。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猪血味和酸菜味,酸得冲脑袋。

店里头吵得要命。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大车司机在里头吆五喝六,有的在划拳,有的在用大海碗喝白酒,汗臭味和酒气在大堂里横冲直撞。

一个壮得跟黑铁塔一样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光着膀子,胸口一撮卷曲的黑毛,腰里扎着一条油得发亮的牛皮围裙。

那人手里抓着一把半米长的尖刀,正往一块发黑的磨刀石上蹭。

那是林屠户,林凤儿的爹。

赵海波看见林屠户,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他那副在县城东门练出来的圆滑劲儿瞬间矮了半截。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

大伯,我是赵海波,媒人说好的那个。

林屠户停下手里的活,拿那双通红的眼珠子打量了一下赵海波。他没接烟,只是把刀往木案板上一扎,发出一声闷响。

凤儿,出来见客!林屠户这一嗓子,把房梁上的浮土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侧边的门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姑娘。

我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姑娘真俊,像是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水仙花。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个子挺高,身段匀称,皮肤在昏暗的屋里显得白得晃眼。

可等她走近了,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赵海波的表情像是在大热天里吞下了一坨冻死肉。

林凤儿的左边脸上,从眼角一直到下巴,横着一块紫红色的疤。那疤痕扭曲着,凹凸不平,像是一条刚出土的、带着黏液的蚯蚓,生生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端着两杯茶,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她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眼神里藏着一种习惯性的卑微。

赵海波原本挺起的胸脯瞬间塌了下去。他盯着那块疤,嘴巴半张着,像是嗓子里卡了个发粘的枣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凤儿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喝茶。

赵海波连杯子都没碰。他开始频繁地看腰里的BP机,嘴里嘟囔着:这怎么还没动静呢,该到了呀。

林屠户在门口喊:凤儿,去后面帮厨,今天集上人多,忙不过来!

林凤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她走路的姿势很快,后脚跟紧紧踩着地,像是在逃离某种审判。

赵海波猛地站起来。他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尖利得有些失真:哎呀,坏了!

他把BP机扯下来,举到眼前,像是那上面真的跳动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其实我看得清楚,那屏幕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大军,南边那批货出事了!南方老板急着找我,这单子几万块钱呢,耽误一秒钟都是罪过!

我愣在那儿,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机子没响啊。

赵海波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活剥了。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响了!震动的!你懂个球!

他转头对着门外的林屠户喊:大伯,真对不住,生意上出大急事了,得赶紧回县城接电话!

林屠户拎着刀转过身,眉头皱成了两个铁疙瘩。

啥生意比娶媳妇还大?你这后生,脚后跟还没站稳就要飞?

赵海波已经跨上了摩托车,油门轰得震天响,黑烟一股股往林屠户脸上喷。

真是大生意,耽误不得!大军,你在这儿帮我跟大伯解释解释,我先走了!

红色的嘉陵摩托像是一支逃命的箭,头也不回地顺着国道跑了。黄土扬起来,把林屠户的身影都给遮得模糊了。

林屠户走到我跟前。他那身腥味越来越重,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你哥啥意思?嫌我闺女丑?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旧棉花。我能说啥?说他确实嫌你闺女脸上的疤难看?

我没法替赵海波遮掩。他那副嫌恶的神情,早就在空气里散不开了。

店里的大车司机们都在看热闹,有人大声起哄:林大头,你闺女这回又给人吓跑了?你这杀猪菜馆是不是该改名叫“吓死人小店”啊?

哈哈哈哈!一屋子的男人跟着哄笑,声音粗俗而刺耳。

林屠户没理那些人,他只是盯着我。那把尖刀在他粗大的指间转了个圈,寒光在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跳跃。

我心虚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觉得自己像是帮凶,帮着赵海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把林家姑娘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我走不了。赵海波把摩托车骑走了,我要是这时候走,得在下午三点的毒日头底下走上十几里地,非晒脱一层皮不可。

这时候,林凤儿从后厨又出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头装满了剩菜残羹,油水顺着桶边往下淌。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得厉害,像是刚被灶火里的烟给熏过。

她低着头,故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那块疤在她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凄凉。

她把木桶提到后院,那儿传来了哗啦啦的倒水声。

我鬼使神差地跟到了后院。

后院很大,堆满了空的啤酒瓶子,绿森森的一片。在那个巨大的铁制水龙头下面,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脏碗。

那是几个大铝盆,里头的水全是黑绿色的,漂着厚厚的浮油,还有菜叶子在里头浮浮沉沉。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那些残羹剩饭在阳光下发酵,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味。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在碗山上疯狂地盘旋,嗡嗡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凤儿蹲在盆边,正吃力地揉搓着那些油腻腻的瓷碗。她的手被碱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油垢。

我看着她瘦弱的脊背,又想起赵海波跑路时那副小人得志的样。

我觉得自己心里憋着一团火,又闷又乱。

我把我的灰西装外套脱了,那还是我为了相亲特意借的,此刻看着格外扎眼。我把它搭在后院爬满枯叶的葡萄架上,卷起白衬衫的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

我走到另一个盛满脏碗的大铝盆边上,一声不吭地蹲下了。

你干啥?林凤儿吓了一跳,手里一个碗差点滑进水里。她抬头看我,那块疤在晃眼的阳光下清晰得让人心颤。

洗碗。我闷声说,抓起一块滑腻腻的丝瓜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用你,你是客。林凤儿伸手想推我,手上的脏水甩在了我的衬衫上。

客都跑了,我算哪门子客。我没抬头,把手伸进那盆温热而油腻的水里。

那些碗上全是凝固的猪油,滑溜溜的,像是怎么抓也抓不住。我用力擦着,把碗底那些干硬的饭粒一点点抠下来。

林凤儿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搓着碗。

后院里只有刷刷的洗碗声,和远处大车路过的轰鸣。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进水盆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

洗了大概半个钟头,我觉得手心火辣辣地疼。我发现后厨那个破排风扇嘎吱嘎吱响得要命,像是嗓子里卡了锈的破锣,可屋里的油烟根本排不出来,全在后厨顶上聚着。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起子没?

林凤儿愣了一下,去前头柜台里给我翻出来一把生锈的螺丝刀,还有一把生了绿锈的小扳手。

我踩着那个摇摇晃晃的烂木凳子爬上去。那排风扇上的陈年老油简直比石头还硬,扇叶都被糊死了。

我先用螺丝刀一点点把油垢刮下来,黑色的油泥掉了一地。

我从裤子兜里摸出修拖拉机的小油壶。那是我的命根子,修车的人身上总带着这个。我往那个几乎抱死的轴承里滴了几滴清亮的机油。

等我重新装上去,开关一拉,“嗡”的一声,排风扇欢快地转了起来,把后厨里的闷热和油气一股脑儿抽了出去。

林凤儿站在底下仰头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惊讶。

你还会弄这个。她说。

我是农机站的,修了一辈子机器,这玩意儿比拖拉机好整。我跳下凳子,又蹲回了水盆边。

那几大盆碗像是永远也洗不完。国道上的大车就像过江之鲫,吃完一波又来一波,前面不断有脏碗送进来。

我的腰蹲得又酸又疼,感觉脊梁骨快要断了。水里的碱面咬得手上的倒刺钻心地疼。

洗到中途的时候,林屠户拎着一壶晾凉的白开水过来了。他一句话没说,把壶往我脚边一磕,转头又回了前厅。

我渴得嗓子冒烟,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下午三点多,日头稍微歪了一点,集也散了,店里的吵闹声终于消停了下来。

后院那几座碗山终于被我平掉了。成百上千个瓷碗被我码得齐齐整整,在阳光下反着干净的白光。

我低头一看,手上的陈年机油竟然被这一盆接一盆的洗洁精给洗干净了。指甲缝变得前所未有的白,白得有些生分。

我转头看见院角还有两个瘸腿的长条凳,木头茬子乱支棱着。我看不得这种坏东西,找了几根废铁丝和几块垫木,用我的扳手把凳腿一圈圈箍死,最后还用石头砸平了。

我拍拍手上的土,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赵海波欠下的面子情,我用这一池子碗还了。我没占他林家的便宜,也没让他们林家白受这一顿糟践。

我穿上我的外套,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冷冰冰的。

林凤儿在厨房里忙活着,她在切酸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我没打算去前厅。我觉得丢人,也没法面对林屠户那双能看穿人的眼睛。

我顺着后院的小门想悄悄溜走。那小门外头是一片干巴巴的庄稼地,绕过去就是国道。只要站在路边等一会儿,总能蹭上回城的拖拉机。

我刚把门栓拉开一条缝,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子,我家饭馆的泔水味儿闻够了?一池子脏碗洗完了,这就要抹油开溜?我告诉你,今天既然进门洗了这槽子碗,你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