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建国打光棍到二十六岁,穷得连耗子都不进他那三间漏雨的土房。

镇上的人都说他交了狗屎运,修自行车的穷汉子,一转眼成了建材店老板娘的新官人。

可没人瞧见洞房那天,林晓燕把五万块红彤彤的票子砸在桌上,像砸开一堵墙。

她点着烟,白雾蒙了眼,说:“建国,钱你收好,人别乱碰。等我儿子两年后上小学,你才能进这屋。”

周建国在门外守了五百多个日夜,直到那个大雨瓢泼的深夜,一个腥臭的帆布包滚到脚边,才把这个家苦苦维持的假象彻底撕开了...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镇上的柏油路被太阳烤得直冒白烟,走在上面鞋底都发粘。空气里总飘着化工厂排出来的氨水味。

周建国的修车摊摆在老街拐角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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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蹲在地上,给一辆飞鸽牌自行车的后胎补漏。

他光着膀子,脊背晒得像块黑铁,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砸在地上就是个泥点子。

他用撬胎棒把外胎扒开,扯出内胎,打足了气,塞进旁边那个黑乎乎的破铝盆里。水面上咕噜噜冒出几个泡。

他找到漏眼,拿木锉刀在橡胶皮上用力蹭着,蹭出一层粗糙的黑毛,然后挤上黄色胶水。

王婶就是这时候来的。她摇着一把蒲扇,肥胖的身子把树荫挡去了一半。

“建国,别捣鼓那破轮胎了。”王婶用扇子把儿敲了敲周建国的肩膀,“天大的喜事砸你头上了。”

周建国头也没抬,把一块圆形的补胎胶皮按在内胎上,拿起木榔头“砰砰”地砸实。

“王婶,别拿我开涮。我就烂命一条,哪来的喜事。”

“南街建材店的林晓燕,看上你了。”王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人家托我来说媒,只要你点头,下个月就办酒席。”

周建国的榔头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王婶那张擦了劣质粉底的脸。

林晓燕,镇上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她是个寡妇,三十出头,男人前两年死在矿上。

她一个人带着个四岁的儿子,硬是把那家五金建材店撑了起来。她是镇上有名的“铁娘子”,走路带风,抽红塔山,骂起街来半条街都不敢还嘴。

“人家图我什么?”周建国把内胎塞回车轮里,拿打气筒打气。

“图你老实,图你个子大,能干重活。”

王婶撇了撇嘴,“林晓燕那死鬼男人的两个亲弟弟,成天去店里闹,要分家产。她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在前面顶着,早晚被人吃干抹净。人家说了,只要你愿意,婚事她操办,彩礼不要,你拎个包搬过去就行。”

周建国把打气筒扔在一边,拿起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手。他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油泥,半天没出声。

半个月后,周建国坐在羊汤馆里吃面。几只苍蝇在桌子上面飞来飞去。

隔壁桌坐着几个砖厂的装卸工,正喝着散装白酒,大声扯闲篇。

“听说了没?周建国真要给林寡妇当倒插门了。”

“人家那叫本事。林晓燕那店,一年能挣个几万块。周建国这软饭吃得香,少奋斗二十年。”

“香个屁。赵大彪和赵二彪能饶了他?那哥俩可是镇上的活阎王,林晓燕找周建国,就是找个看门狗。等哪天赵大彪急了眼,一刀子捅了周建国,看他上哪吃软饭去。”

周建国大口吃着面,把碗里的面汤喝得一干二净。他把两块钱拍在油腻腻的桌子上,起身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婚期定在九月底。

天气凉快了一些,但镇上的灰尘还是很大。酒席办在镇上最大的“春来饭店”。林晓燕自己掏钱摆了十桌,请的都是街坊邻居和生意上的主顾。

那天,林晓燕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紧身旗袍,头发烫成波浪卷,嘴唇涂得鲜红。

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挂着职业的笑,但眼神很冷。四岁的壮壮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小西装,坐在主桌上啃着一只烧鸡腿,弄得满脸都是油。

周建国穿了一身新买的劣质西装,肩膀宽阔,把西服撑得紧绷绷的。他不怎么会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一杯接一杯的劣质白酒下肚,脸涨得通红。

镇上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都在交头接耳。酒席吃到一半,赵家的人一个都没来。这在镇上的规矩里,就是撕破脸的信号。

晚上九点,客人散尽。饭店的地板上全是踩烂的瓜子壳、烟头和吐出来的鱼骨头。

周建国跟着林晓燕回了南街的建材店。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铺面,堆满了各种管材、水泥和五金配件。二楼是住人的地方,铺着水磨石地板,墙上挂着几幅年画。

壮壮已经在一楼的里屋睡着了。林晓燕带着周建国上了二楼的新房。

新房里贴着大红色的喜字,床上铺着红色的缎子被面。周建国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脚上的皮鞋有些挤脚,勒得他脚趾发疼。

林晓燕没有去卸妆,也没有换衣服。她走到墙角那个老式的大红木衣柜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扭开。

她从衣柜最底下拎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提包,走到写字台前。

“哗啦”一声。

提包拉开,林晓燕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那是五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百块一张的粉红色票子,用皮筋勒得死死的,散发着一股纸张和油墨的混合味道。

周建国的酒劲一下就醒了。他盯着桌上的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建国,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也知道你是穷怕了才答应这门亲事。”

林晓燕从写字台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白色的烟雾在红色的喜字前飘散。

“这桌上是五万块钱。”林晓燕吐出一口烟,声音没有一点波澜,“是我男人死的时候,矿上赔的抚恤金里的一部分。这钱你收着。”

周建国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店里天天有人来闹,我撑不下去了。”

林晓燕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男人站在这店门口,挡住那些不干不净的手。店里的重活你干,送货、要账你去。赵家那两兄弟来闹事,你得给我顶回去。”

她弹了弹烟灰,接着说:“但我们之间有规矩。你拿了这钱,就是这店里的伙计,是我壮壮的保镖。等壮壮两年后上了小学,去了县里的寄宿学校,没人能威胁到他了,你才能进这屋,我才能让你碰。这两年,你睡外面那个小隔间。”

周建国看着桌上那五万块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又看了看林晓燕那张涂着厚厚粉底、冷若冰霜的脸。

他走上前,没有拿钱,只是把那个黑色的帆布包重新拉好拉链,推到写字台的角落里。

“钱放你这,我不碰。活我干,人我护着。”周建国脱下那件勒人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

他转身走出新房,进了旁边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铁架子折叠床和一张破木桌。

周建国把自己的破帆布包扔在床上,和衣躺下。

隔着一堵墙,他听见林晓燕脱下高跟鞋的声音,听见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听见电灯拉线“吧嗒”关掉的声音。

周建国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开过的货车声,直到天亮。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建材店的卷帘门又大又沉,生了满轨道的铁锈。每天早上五点,周建国准时起床,用粗壮的胳膊把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巨大的噪音能把半条街的狗都吵醒。

林晓燕没把他当老板看,周建国也没把自己当老板。

一辆东风大卡车停在店门口,车斗里装满了一百斤一袋的水泥。

周建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他跳上车斗,把一袋袋水泥扛在肩膀上,顺着跳板走下来,码进仓库里。

两吨水泥卸完,他整个人就像从灰堆里捞出来的一样。眉毛、头发全是灰白色的水泥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冲出几道黑色的沟。

林晓燕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噼里啪啦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出货单。

“建国,把脸洗了。去城西的沙石厂找李老三,他欠了咱们八千块钱的钢筋款,拖了半年了。今天要是要不回来,你晚上别回来吃饭。”

周建国没说话,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把脑袋伸到下面猛冲了一阵。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穿上一件旧军绿背心,跨上那辆店里送货用的三轮摩托车,踩响了发动机。

城西的沙石厂到处都是黄土。李老三光着膀子,坐在办公室里打扑克,桌上堆着一堆皱巴巴的零钱。

周建国走进去,带进去一股冷风。

“李老板,林店长让我来收账。”周建国把出货单拍在桌子上。

李老三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周建国,冷笑了一声,手里还在洗牌。

“哟,这不是林寡妇家新招的那个修车的吗?怎么,现在穿上新鞋,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李老三把牌往桌上一摔,“回去告诉林晓燕,老子没钱。等沙子卖出去了再说。”

屋里的几个混混都跟着哄笑起来。

周建国没笑。他转过头,看了看办公室角落里堆着的一堆废旧铁管。

他走过去,弯下腰,挑了一根小臂粗的实心铁棍。铁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建国提着铁棍走回桌前,什么话也没说。他高高举起铁棍,对准李老三面前那堆零钱旁边的一块空桌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

实木桌子被砸出一个大坑,木刺飞溅,桌上的扑克牌和零钱震得掉了一地。茶杯翻倒,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几个混混吓得站了起来,但没人敢往前凑。

周建国的脸凑近李老三,一字一句地说:“李老板,今天这钱你得掏出来。不掏,你这沙石厂的门面,我全给你砸烂。”

李老三看着桌子上那个大坑,又看了看周建国手里那根粗铁棍,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算你狠。去会计室拿钱。”李老三咬着牙说。

下午,周建国把八千块钱用报纸包着,扔在建材店的柜台上。

林晓燕点了一遍数,把钱锁进抽屉里。

“桌上有剩饭,自己热热吃。”她低头看着账本说。

周建国走到后面的厨房。桌上放着一盘凉透的炒白菜和半碗米饭。他没去生火,直接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壮壮跑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的玩具大卡车,卡车的一个轮子掉了。

“建国叔……”壮壮怯生生地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小。

周建国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怎么了?”

“车坏了。”壮壮把玩具举起来。

周建国走过去,接过玩具车看了看。轮子的塑料轴断了。

他走到前面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截细铁丝,用钳子剪断。他在煤气灶上把铁丝烧红,穿透塑料轮子,又在两端用钳子拧成一个死结。

“好了,转得比以前还快。”周建国把车递给壮壮,蹲在地上用手拨弄了一下轮子。

壮壮高兴地抱住卡车,大眼睛看着周建国。

“谢谢建国叔……不,谢谢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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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门外,林晓燕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准备去晾。听到这声“爸爸”,她手里的塑料盆一歪,几件湿衣服掉在了地上。

周建国站起身,看了林晓燕一眼,没说话,低头去捡地上的衣服。

最难对付的,还是赵家那两个兄弟。

赵大彪和赵二彪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地痞。赵大彪脖子上戴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走起路来一摇三晃。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周建国正在后院锯木头,木屑飞得满天都是。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接着是货架倒塌的声音。

周建国扔下锯子,冲到前店。

赵大彪带着四五个人,已经把靠墙的一个装满PVC水管的货架推翻了。白色的水管滚落一地。

林晓燕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算盘,脸色发白。

“林晓燕,你别以为找个修车汉就能把这店吞了。”

赵大彪一脚踢开地上的水管,走到柜台前,“这店是我哥拿命换来的本钱开的,我们老赵家有份。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个月的利润拿出一半来,我把你这店砸个稀巴烂。”

“这店是我自己借钱盘下来的,跟你们赵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林晓燕的声音有点发颤,但死不松口。

“没关系?壮壮姓赵!”赵二彪冲上去,一把抓住柜台上的算盘。

周建国从后面大步走过来。他顺手从门后的角落里拎起一把铁锹。

他走到柜台前,一把攥住赵二彪的手腕。周建国的手劲极大,常年修车练出来的腕力像一把铁钳。

赵二彪疼得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滚出去。”周建国声音低沉,铁锹在地上杵得“哐哐”直响。

“你算什么东西!”赵大彪从腰里抽出一根短钢管,照着周建国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周建国没躲,他抬起左胳膊硬挡了这一棍。钢管砸在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周建国咬着牙,右手抡起铁锹把,结结实实地抽在赵大彪的腰上。

赵大彪被抽得踉跄了几步,撞在门框上。

另外几个人见状,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周建国把铁锹抡圆了,像一头护食的野猪。他不管别人砸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和棍子,只盯着赵大彪打。

混战中,不知道是谁扔了个铸铁的水龙头,正好砸在周建国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顺着他的眉毛流进了眼睛里,半边脸一片通红。

周建国连眼都没眨一下,他一脚踹在一个混混的肚子上,用带血的脸盯着赵大彪。

“再往前走一步,我今天拿铁锹铲平了你。”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着周建国那副不要命的架势,赵大彪心里有点发毛。他捂着腰站直身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行,姓周的,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赵大彪一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店里一片狼藉。地上的水管、钉子、散落的纸箱混在一起。

周建国放下铁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有些粘稠,糊在眼睛上很不舒服。

他走到水龙头前,弯下腰洗脸。

水变成了红色。

晚上,卷帘门拉下之后,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周建国坐在外间的小隔间里,光着膀子。额头上的伤口很大,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小臂肿起了一大块青紫。

门被推开了。林晓燕拿着一瓶紫药水、一包脱脂棉和一卷纱布走了进来。

她走到周建国面前,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

“别动。”林晓燕说。

她用镊子夹着棉花,蘸了紫药水,往周建国额头上的伤口上涂。药水杀得很疼,周建国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林晓燕离得很近。周建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劣质香水混着红塔山烟草的味道,还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长睫毛。

药水涂完,林晓燕拿着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周建国的脑袋。她的手指时不时地碰到周建国的皮肤。那手指很凉。

“你不该跟他们动手,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晓燕低声说。

“他们要动店里的东西,不行。”周建国看着地面上的那滩水渍。

林晓燕给纱布打了个结。她看着周建国身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年半。”林晓燕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等壮壮上了小学,这规矩就作废。”林晓燕站起身,收拾起药水和棉花,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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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春天,雨水特别多。

那一年,到处都在传下岗的消息。镇上最大的国营化工厂倒闭了,厂门贴上了封条。

街上每天都游荡着很多无所事事的人,有的在街角打扑克,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闷烟。

建材店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以前每天都有好几辆卡车来拉货,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卖不出几根管子。

林晓燕整天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周建国闲不住。他从仓库里翻出以前修自行车的那些工具,在建材店的大门外支了个摊。

没人买建材,但总有人自行车坏了需要补胎。

周建国又干起了老本行,偶尔也帮附近的人焊个铁门框、修个水桶。赚来的几块钱零碎,他全放在柜台上的铁盒子里,自己一分不留。

隔壁卖杂货的老王经常端着大茶缸子过来溜达。

“建国啊,你这老板当得可真憋屈。住着洋楼,还得出来干这修车的粗活。”老王咂着嘴说。

周建国拿着砂纸打磨着车圈上的铁锈,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

七月的一天深夜,天闷热得像个大蒸笼,一点风都没有。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周建国躺在外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没有电风扇,他身上的纯棉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奇怪的“滋滋”声。

他睁开眼,坐起身。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吧嗒”声,厨房的灯亮了。

周建国穿上拖鞋,走了过去。

厨房里的自来水管老化爆裂了。水花喷溅出来,洒得满地都是。

林晓燕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真丝睡衣,正手忙脚乱地拿着一块抹布去堵那个漏水的口子。水喷在她的睡衣上,布料瞬间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皮肤的轮廓。

“建国,快点,把总闸关了。”林晓燕转过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周建国赶紧走过去,蹲在水槽下面,用力拧死那个生锈的总阀门。

水流渐渐变小,最后停了。

厨房的地板上积了一层水。周建国站起身,身上的短裤也被水溅湿了。

两人站在厨房里。灯光昏暗。

林晓燕胸口起伏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睡衣,双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

气氛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水槽里残留的水滴“滴答、滴答”掉落的声音。

周建国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转过身,准备去拿拖把。

“你衣服湿了。”林晓燕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干毛巾,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伸手去接毛巾。

在交接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林晓燕的手指很凉,周建国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干重活留下的老茧。

那只手停顿了一秒。周建国没有立刻抽回手。

林晓燕抬起头,看了周建国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周建国看不懂的慌乱和疲惫。

“还有一年。”林晓燕咬了咬嘴唇,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把毛巾塞进周建国手里。

她转身快步走出厨房,上了楼梯。里屋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周建国拿着那条带着淡淡香味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水。他拿拖把把厨房的地拖干,然后回到外间的折叠床上躺下。

一九九八年的下半年,赵家兄弟的骚扰变本加厉。

也许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赵大彪他们越来越缺钱。他们不再明目张胆地进店砸东西,而是玩起了阴的。

有时候,早上周建国拉开卷帘门,会发现门上被人泼了腥臭的狗血;有时候,送货的卡车刚到镇口,就被几个混混在路上扔了图钉,扎爆了轮胎。

林晓燕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很多个晚上,周建国透过门缝,看到林晓燕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开灯,只有手里那根红塔山的烟头在一明一暗。

秋天的时候,林晓燕突然把周建国叫到跟前。

她拿出一张存折,放在桌子上。

“建国,这上面有两千块钱。要是哪天……我是说如果,我突然不在店里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你带着壮壮回你乡下老家去。这店,就别管了。”

周建国皱起眉头,把存折推了回去。

“说啥瞎话。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林晓燕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顶不住的,建国。这镇上的人心,比那黑矿洞还要深。”她看着窗外的落叶,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异常猛烈。十一月底,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气温骤降。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镇上的排水系统完全瘫痪了,南街的水积得没过了脚踝,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死老鼠。

那天晚上,建材店早早地拉下了卷帘门,只留了中间的一扇小门通风。

店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电压极不稳。

林晓燕在二楼哄壮壮睡觉。周建国在后院的棚子底下,把几捆淋湿的钢筋往高处搬。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里,冻得他直打哆嗦。

干完活,周建国抖了抖身上的水,走进前厅,准备拿毛巾擦一把。

外面的风声夹杂着雨声,像野兽在嘶吼。

“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很沉重,就像是一个装满沙土的麻袋被人重重地砸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周建国立刻停住了脚步。多年的警觉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走到门后,顺手抓起一根半米长的大号管钳,慢慢拉开那扇虚掩的小门。

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寒风扑面而来。

借着昏暗的街灯,周建国看到门外的台阶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包的表面沾满了泥水,在雨水的冲刷下,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腥味,说不清是铁锈还是放久了的血的味儿。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砸在积水里的水花。

周建国左右看了看,把管钳夹在腋下,弯腰拎起了那个帆布包。

包很沉,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

他把门反锁上,拎着包走到柜台前。包上的泥水滴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一朵朵黑色的水花。

林晓燕听到动静,披着外套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看到桌上的帆布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什么?谁扔在门口的?”她的声音发抖。

周建国摇了摇头。

他把管钳放在一边,双手抓住帆布包上那个生锈的铜拉链,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