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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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玉芬,今年三十六岁,是个保姆。

去年七月,我在家政公司见到了何玉珍。她五十出头,穿着件米色真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子,说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

“我儿子嘉明二十岁,有自闭症。”她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生活基本能自理,但需要有人看着,怕他出门走丢,也怕他在家出意外。上一任保姆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知道,她是嫌累。”

我在家政公司干了五年,带过老人,带过小孩,还真没带过这么大的自闭症青年。我搓了搓手,手心有点汗:“何姐,我之前没接触过这样的……”

“一个月六千,包吃住,单休。”何玉珍打断我的话,“就两件事:看着他,别出事;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闷着。你做不做?”

六千块。我脑子里飞快算了笔账。儿子在老家上初中,婆婆腿脚不好,丈夫在工地打工一个月四千多。六千块,我能存下五千。

“我做。”我说。

就这样,我跟着何玉珍去了她家。

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家住四楼。三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家具旧但干净。一进门,我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那就是陈嘉明。

他瘦瘦高高的,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他看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手里捏着个魔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

“嘉明,这是周阿姨,以后在家里照顾你。”何玉珍说。

陈嘉明没抬头,继续看电视。何玉珍好像习惯了,领着我往客房走:“你的房间在这儿。卫生间在那边,嘉明的房间在隔壁。我住主卧。”

我放下行李,是个旧帆布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楼后面。何玉珍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我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回来。中午有时回来有时不。冰箱里有菜,你会做饭吧?”

“会的,家常菜都会。”

“嘉明吃饭不挑,但有几样不吃:葱、姜、蒜、香菜,所有带刺激性气味的东西都不吃。肉要切碎,菜要煮烂。他吃饭时不能说话,电视要关掉。”

我一一记下。

“最重要的一点。”何玉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他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撞头,用头撞墙。你看他握拳头、呼吸变重,就赶紧把他带到垫子上——客厅那块厚地毯就是给他准备的。千万别硬拉他,他劲儿大。”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发怵。

“还有,他晚上有时会起来在屋里走,你睡觉轻一点,听见动静就出来看看,别让他出门。”何玉珍说完,从钱包里掏出三张一百块,“这是买菜钱,用完了跟我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嘉明……他不懂那些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洗澡、换衣服这些,他自己能行,你不用帮忙。万一有什么需要,你叫我,我来处理。”

我脸有点热:“知道了,何姐。”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土豆烧肉。把肉剁得细细的,土豆炖得软烂。何玉珍六点半到家,洗了手坐下来吃饭。陈嘉明从沙发上起来,乖乖坐到餐桌旁。

“嘉明,吃饭了。”何玉珍说。

陈嘉明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他吃饭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不发出一点声音。何玉珍边吃边问我家里情况,听说我儿子上初中,她点点头:“好好干,挣钱供孩子读书是正事。”

吃完饭,陈嘉明又坐回沙发看电视。何玉珍收拾碗筷,我抢着要洗,她说:“今天你刚来,歇着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水哗哗地流,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和白天那个精干的女人不太一样。

“何姐,嘉明他爸爸……”

“走了。”何玉珍没回头,“嘉明三岁时确诊自闭症,他爸受不了,说这样的孩子一辈子是累赘。吵了两年,离了。后来听说又结婚了,生了个健康儿子,再没来看过嘉明。”

她把碗擦干,放进橱柜:“我一个人带他十七年。习惯了。”

晚上九点,何玉珍让嘉明去洗澡。卫生间传来水声,我在客厅擦桌子。何玉珍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玉芬,说实话,这活儿不容易。嘉明不说话,但不是傻子。他其实都懂,只是说不出来。”

我点点头。

“你要是干不了,趁早说,我不怪你。但要是干下来了,就别半途而废。”她看着我的眼睛,“嘉明最怕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上一个保姆走的时候,他整整三天没吃饭。”

我心里一紧。

卫生间门开了,陈嘉明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何玉珍站起来,拿过毛巾给他擦头发。他站着不动,眼睛看着地面。那一刻,他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去睡吧,嘉明。”何玉珍轻声说。

陈嘉明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睛很黑,很干净,然后他就进房间关上了门。

何玉珍叹了口气:“他看你呢,说明不讨厌你。好了,你也早点睡吧。晚上警醒点。”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何玉珍走动的声音,能听见卫生间水管偶尔的呜咽。窗外是城市夜晚模糊的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想起儿子,上次见他是三个月前,又长高了,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说想买双新球鞋,同学都有。我说下次妈回去给你买。

六千块,五千块能存下。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儿子上高中、上大学要花钱,婆婆看病要花钱。丈夫在工地,腰疼越来越厉害,说不定哪天就干不动了。

我得干下去。

半夜,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爬起来,轻轻打开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陈嘉明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从沙发走到餐桌,再走回去,一圈一圈,像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停下来,站在窗前。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轻轻咳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嘉明,回去睡吧。”我小声说。

他没动。

我走过去,离他两步远停下:“很晚了,该睡觉了。”

他还是不动。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走,回房间去。”

他顺从地转过身,往房间走。我跟在后面,看他进了房间,关上门。门缝下的光暗了。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房子真大,真安静。何玉珍的房门关着,她大概睡着了,或者醒着但不想出来。十七年,每个夜晚都是这样过的吗?

回到床上,我很久没睡着。脑子里是陈嘉明站在月光下的背影,瘦瘦的,孤零零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来做早饭。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何玉珍七点准时出门,临走前交代:“今天周五,下午三点带嘉明去康复中心,地址我写纸条放桌上了。打车去,回来坐公交,让他习惯坐公交车。”

“哎,好。”

何玉珍走了,家里就剩我和陈嘉明。他八点才起床,自己穿好衣服,洗漱,然后坐到餐桌前。我把粥和馒头端给他,他安静地吃。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嘉明,今天下午我们出门,好不好?”我试着跟他说话。

他没反应,继续喝粥。

“去康复中心,你以前常去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他坐回沙发,拿起魔方。我收拾厨房,洗碗,擦灶台。做完家务,我坐到沙发另一头,离他不远不近。他转魔方的速度很快,手指灵活,但眼神空洞,仿佛那只是一种机械动作。

“你喜欢玩魔方啊?”我问。

他当然不回答。我讪讪地闭上嘴,拿起手机看时间。才九点,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

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的蜂蜜。

中午我做了面条,他吃了满满一碗。吃完饭,他竟然主动把碗拿到厨房,放在水池里。我有点惊讶:“谢谢啊,嘉明。”

他还是没说话,但走回客厅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下午两点半,我准备好出门的东西:水杯、纸巾、钥匙、写着地址的纸条。“嘉明,我们该出门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自己换上鞋。我锁好门,跟在他身后下楼。老楼梯昏暗,他一步步走得很稳。到了楼下,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他有些犹豫,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背:“上车吧,嘉明。”

他坐进去,紧紧贴着车门,离我很远。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车里放着电台音乐,女声在唱一首情歌。陈嘉明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

康复中心在城南,一栋白色小楼。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年龄从几岁到二十几岁都有。我带着嘉明坐在长椅上,他不安地动来动去,呼吸声变重了。

“没事的,嘉明,没事的。”我小声说,像哄小孩。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是陈嘉明吧?何姐跟我说了,新来的阿姨是吧?我姓刘,嘉明的康复老师。”

我赶紧站起来:“刘老师好。”

“带他进来吧,今天做感统训练。”

我跟着刘老师走进一间屋子,里面有很多器材:大球、平衡木、软垫。陈嘉明看到这些,突然平静下来,自己走到一个吊篮前,坐进去。刘老师轻轻推吊篮,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安宁的表情。

“嘉明喜欢这个。”刘老师说,“每次来都要玩一会儿。”

我在旁边看着。吊篮缓缓摆动,陈嘉明蜷缩在里面,像个回到母体的婴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也许不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他只是活在一个更慢、更安静的世界里。

训练做了一个小时。结束后,刘老师说:“今天表现很好。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谢谢刘老师。”

出门时,陈嘉明主动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地面,手指紧紧捏着我的衣角。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什么。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好不好?”我轻声问。

他点点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他靠窗,我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过了两站,上来几个中学生,大声说笑着,车厢里一下子吵起来。陈嘉明身体僵住了,呼吸又开始变重。

“没事,很快就到家了。”我拍拍他的手背。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求助。我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手心有汗。

他就让我那么握着,一直到下车。

那天晚上,何玉珍回来时,我正在炒菜。她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康复中心的刘老师说嘉明表现很好。”我顿了顿,“回来坐公交车,车上有点吵,他有点紧张,但没事。”

何玉珍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辛苦你了。”

吃饭时,陈嘉明还是不说话,但夹菜时,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然后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何玉珍也看见了,她筷子停在半空,好几秒才继续吃饭。但那天晚上,她洗碗时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的歌,我妈妈那辈人唱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我渐渐摸清了陈嘉明的规律:他早上要喝温水,不喝凉水;看电视只看动画片和动物世界;魔方玩腻了会烦躁,要给他换拼图;下雨天他会焦虑,得把窗帘拉上;每周五去康复中心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他高兴时会轻轻跺脚,不高兴时会咬嘴唇。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拉着我去冰箱是饿了,指着水杯是渴了,站在门口是想出去走走。

何玉珍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但有时周末会在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嘉明玩拼图,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次我端水果过去,看见她在偷偷抹眼泪。看见我,她马上转过头:“这洋葱,中午切了到现在还辣眼睛。”

我知道不是洋葱。

九月初的一天,何玉珍晚上回来,脸色很不好。她没吃饭,直接进了卧室。我热了饭菜端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张纸。

“何姐,吃饭吧。”

她把纸递给我。是张体检报告,上面一堆术语,我看不懂,但最后那行字我看懂了:疑似乳腺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周住院做活检。”何玉珍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玉芬,我得求你件事。”

“您说。”

“我住院这几天,嘉明就完全交给你了。我会把工资提前给你,再加两千,算加班费。”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就几天,最多一个礼拜。行吗?”

我能说不吗?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发现她有白头发了,藏在黑发里,刺眼的白。

“行,何姐您放心。”

何玉珍住院那天早上,陈嘉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一直跟在妈妈身后,何玉珍出门时,他突然拉住她的包。

“嘉明,妈妈去医院,很快就回来。”何玉珍摸摸他的头。

他不放手。

“听话,跟周阿姨在家。”

他还是不放。何玉珍掰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嘉明突然发出一种声音,像受伤的动物,很低,很压抑。然后他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那天一整天,他没出来。

我把饭放在门口,敲门,里面没声音。下午,我实在担心,拿钥匙开了门。房间里窗帘拉着,很暗。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里紧紧抓着个东西。我走近看,是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和何玉珍的合影,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何玉珍还很年轻,笑得灿烂。

“嘉明,吃饭好不好?”我蹲下来。

他不理我,把相框抱在怀里。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他眯起眼睛。我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就这么陪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外面传来小孩的嬉闹声,谁家在做菜,有油烟味飘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低头,他把相框递给我,指了指照片上的何玉珍。

“妈妈去医院了,过几天就回来。”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耸动,但没有声音。自闭症的孩子,连哭都是安静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了一块。

“来,我们先吃饭,好不好?”我扶他起来,“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妈妈回来。”

他任由我拉着,走到餐厅。饭菜都凉了,我热了热,他慢慢吃起来。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都吃完了。

晚上,我睡在何玉珍的床上——她说这样离嘉明房间近,万一有事能听见。半夜,我果然听见脚步声。起身去看,陈嘉明又在自己房间走来走去。我推门进去,他停下来,看着我。

“睡不着?”我问。

他点头。

“那我们说说话?”我在他床边坐下,“虽然你不说话,但我说,你听,好吗?”

他坐到我对面,盘着腿,像个听话的学生。

我说起我的儿子,说他小时候多调皮,说他在学校得了奖,说他想要一双球鞋。我说起老家的山,夏天的西瓜,冬天的火炉。我说了很多,说得口干舌燥。

他安安静静地听,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最后我说:“嘉明,妈妈会回来的,我保证。”

他伸出手,小指头翘着。我愣了下,反应过来,也伸出小指,和他拉钩。他的手很凉,但很软。

拉完钩,他躺下,闭上眼睛。我给他盖好被子,轻声说:“睡吧。”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在说一个模糊的音节。我回头,他已经睡着了,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旧相框。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片黑暗。我忽然想起何玉珍的话:他其实都懂,只是说不出来。

都懂。

那该多难受啊。

第二章

何玉珍住院的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带陈嘉明去超市。何玉珍交代过,家里没存货了就去买,别等她。超市不远,走路十五分钟。陈嘉明很听话,推着购物车跟在我身后。我拿一盒鸡蛋,他接过去,轻轻放进车里。我拿一包挂面,他也接过去,码得整整齐齐。

“嘉明真能干。”我笑着说。

他没笑,但眼睛弯了弯。

买完东西,排队结账。前面有个老太太,东西多,慢吞吞地装袋。队伍越来越长,有人不耐烦地咂嘴。陈嘉明开始不安,呼吸变重,手指紧紧抓着购物车把手。

“马上就到我们了。”我小声安抚。

突然,后面一个男人挤过来,想插队。他一身酒气,嘴里不干不净:“让让,让让,我就一包烟!”

他撞到了陈嘉明。陈嘉明像受惊的动物,猛地后退,撞在货架上。几包薯片掉下来,哗啦一声。

“哎哟,这傻大个!”醉汉嚷嚷。

陈嘉明捂住耳朵,身体开始发抖。我赶紧挡在他面前:“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傻子就别带出来嘛!”醉汉还在嚷嚷。

收银员过来劝,其他人也看过来。陈嘉明的呼吸越来越重,突然,他转身就跑,冲出超市。

“嘉明!”我扔下购物车追出去。

他在街上狂奔,不顾红绿灯,不顾车流。我拼命追,脚上的旧布鞋不跟脚,差点摔倒。他跑进我们住的小区,冲进楼道。我追上去时,看见他正用头撞自己家的门。

咚,咚,咚。

“嘉明,别这样!”我冲上去拉住他。

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我。我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还在撞,额头已经红了。我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嘉明,是我,是周阿姨!你看清楚,是我!”

他挣扎,我死死抱住。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砰地又关上了。楼上楼下有开门声,但没人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一遍遍说,声音在发抖。

他终于停下来,身体软下来,靠在我身上。我摸到他额头,肿了一个包,热热的。我扶他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跑去拿毛巾包了冰块。

“来,敷一下。”

他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我把冰毛巾轻轻按在他额头上,他颤了一下,没躲。

“疼不疼?”我问。

他不回答,但眼泪突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无声地流。我鼻子一酸,差点也哭出来。

“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去人多的地方。”我擦他的眼泪,“下次我们不去超市了,网上买,送货上门,好不好?”

他还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拍拍他的背,像拍小孩。拍着拍着,他慢慢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很重,但我没动。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煮了粥,他只喝了两口。我给他额头涂药膏,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任我摆布。涂完药,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放在他额头上。

“疼?”我问。

他点头。

“下次别撞了,撞了自己疼,知道吗?”

他又点头。

睡觉前,我给他热了杯牛奶。他喝完,我收杯子时,他拉住我的袖子,指了指沙发。我明白了:“想看电视?”

他点头。

“好,看一会儿就睡。”

我打开电视,调到动物世界。狮子在草原上奔跑,他看得认真。我坐在旁边,拿起手机,想给何玉珍打个电话说说今天的事,又怕她担心。正犹豫,陈嘉明突然靠过来,头枕在我腿上。

我一僵。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我低头看他,额头的包在灯光下很明显,青紫一片。他睫毛很长,微微颤着。我心里那块软掉的地方,又塌下去一些。

我没动,就让他那么枕着。电视里,狮子在捕猎,羚羊在奔跑。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投进屋里一小块光。

手机震动,是何玉珍发来的微信:活检结果明天出来,紧张得睡不着。

我打字回复:嘉明很好,您别担心,早点休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何姐,一切都会好的。

发送。

陈嘉明在我腿上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只被顺毛的猫。

那天晚上,我没回何玉珍的房间,就在沙发上坐着,让他枕着我的腿睡。半夜腿麻了,我也没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安静的睡脸。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发烧了也这样枕着我的腿,说妈妈在就不疼了。

凌晨三点多,他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看着我,眼神茫然。

“回房间睡吧,床上睡舒服。”我轻声说。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往房间走。我跟在后面,看他躺下,盖好被子。正要走,他拉住我的手,不放。

“我在这儿,不走。”我说。

他这才松手,闭上眼睛。我在他床边坐了会儿,等他呼吸均匀了,才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宁静。

第二天,何玉珍打电话来,声音哽咽:“良性……是良性的。”

我松了口气:“太好了,何姐!”

“还得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嘉明……真的没事?”

“没事,好着呢。”我没提昨天的事,“您好好养着,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我心情轻松不少。陈嘉明从房间出来,头发翘着,睡衣皱巴巴。我笑着说:“嘉明,妈妈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看着我,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何玉珍出院那天,我和陈嘉明去接她。她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见嘉明,她眼睛红了,张开手臂。嘉明走过去,让她抱了抱。

“妈不在,听周阿姨话了吗?”何玉珍问。

嘉明点头。

“真乖。”

回家的路上,何玉珍说医生让她多休息,不能劳累。“玉芬,还得继续麻烦你。工资我加到七千,你看行吗?”

“不用不用,六千够了。”

“要的,你照顾得好,嘉明都胖了。”何玉珍拍拍我的手,“你是个实在人,我信得过你。”

我心里暖烘烘的。

日子回到正轨,但又有点不一样。何玉珍在家休养,每天和我们一起吃饭。她脸色渐渐好起来,有时还会说笑。陈嘉明似乎更开朗了——当然,是相对于他以前来说。他会在我做饭时站在厨房门口看,我递给他一根黄瓜,他就乖乖地去洗。何玉珍看见,笑着说:“嘉明喜欢你。”

我脸一热:“孩子懂事。”

“他不懂事。”何玉珍说,但语气是温柔的,“他只是知道谁对他好。”

十月中旬,天凉了。我给嘉明找厚被子,在衣柜顶上看到一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他的东西:小时候的玩具,蜡笔画,成绩单——他上过特殊学校,成绩单上都是“良”和“优”。还有一本相册,我翻开,从婴儿到少年,何玉珍一直在他身边。每张照片上,何玉珍都抱着他,搂着他,牵着他。

最后一张,是嘉明十五六岁的样子,已经比何玉珍高了。母子俩站在公园里,何玉珍笑着,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嘉明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僵硬,但站得笔直。

“那是他最后一次愿意拍照。”何玉珍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身:“何姐……”

“没事,看吧。”她走过来,拿起相册,一页页翻,“三岁确诊,四岁开始康复训练,七岁上特殊学校。他爸走的时候,他六岁,抱着他爸的腿不让走,他爸一脚踢开他……那天晚上,他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爸爸。”

何玉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就不喊了,也不怎么说话了。医生说,是他自己关上了那扇门。”

“何姐……”

“这些年,亲戚朋友都劝我,送他去机构吧,你一个人带不了。我不舍得。”她合上相册,“他是我儿子,他只是生病了,不是坏了。我就是他的家,我要是不要他,这世上就没人要他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玉芬,你知道我为什么雇你吗?”何玉珍看着我,“家政公司推了好几个人给我,有年轻的,有经验更丰富的。我选你,是因为你眼里有股劲儿,那种……为了生活咬牙硬撑的劲儿。我也有过那种劲儿,我懂。”

她顿了顿:“嘉明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保姆,他需要一个……能长久陪着他的人。我身体不好了,不知道还能陪他多少年。玉芬,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照顾他,行吗?”

我愣住了:“何姐,您别说这种话……”

“你答应我。”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工资、房子,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我,不丢下他。”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哀求,看着她鬓角的白发。我想起我儿子,想起他每次送我出门打工时,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我婆婆,腿脚不好还非要下地干活,说不能拖累我们。想起我丈夫,在工地上晒得黝黑,笑着说没事,不累。

我们都是咬牙硬撑的人。

“我答应您,何姐。”我说。

何玉珍的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去擦:“谢谢……谢谢你,玉芬。”

那之后,何玉珍对我更信任了。她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我,把存折密码告诉我——虽然我从来不去动。她去医院复查也带着我,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松了口气,说要请我吃顿好的。

我们真的去吃了火锅,三个人。嘉明第一次吃火锅,有点不知所措。我帮他烫肉,夹到他碗里。他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吃一口。何玉珍看着,眼睛又红了,这次是笑着的。

“玉芬,有你在,我轻松多了。”她说。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慌。我知道她对我的期望,那担子太重,我怕我担不起。

十一月底,天冷了。何玉珍的姐姐从外地来看她,带了很多特产。姐姐叫何玉华,比何玉珍大两岁,打扮得很时髦,说话也直。

“这就是你请的保姆?”她上下打量我,“看着挺老实。一个月给多少?”

“七千。”何玉珍说。

“哟,不少啊。不过也是,带这样的孩子,不容易。”何玉华说话时,眼睛瞟着嘉明。嘉明坐在沙发角落玩魔方,好像没听见。

吃饭时,何玉华问:“玉珍,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就这么过一辈子?”

“不然呢?”

“我认识一个人,在残联工作,说有个挺好的机构,全托的,条件不错。你把嘉明送过去,自己再找个伴,老了也有个照应。”

何玉珍放下筷子:“姐,吃饭。”

“我说真的。你才五十,后半辈子还长呢。嘉明这样,你守着他,他能给你养老送终?还不是得靠你自己。”

“嘉明是我儿子。”何玉珍声音冷下来。

“儿子?他认得你是他妈吗?他会叫你妈吗?玉珍,你别傻了,你为他耗了一辈子,还不够?”

啪!何玉珍把筷子拍在桌上。

嘉明吓到了,手里的魔方掉在地上。他缩了缩身体,呼吸变重。我赶紧走过去,捡起魔方递给他:“没事,嘉明,没事。”

何玉华愣了愣,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我……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说这种话。”何玉珍站起来,“我累了,你回去吧。”

何玉华脸色难看,拿起包走了。门关上,屋里一片寂静。何玉珍坐回椅子,手撑着额头,肩膀在抖。嘉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手放在她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何玉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嘉明,哭出声。嘉明站着不动,任她抱着,手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两下。

我悄悄退到厨房,洗水池里堆着的碗。水哗哗地流,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不知道为谁哭,为何玉珍,为嘉明,还是为我自己。

那天晚上,何玉珍敲开我的门。她眼睛还肿着,递给我一个信封:“玉芬,下个月工资,提前给你。快过年了,你给家里多寄点。”

“何姐,不用……”

“拿着。”她塞进我手里,“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何姐……”

“我姐说得对,嘉明不会说话,不会叫我妈,可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何玉珍笑了,笑得很苦,“但我就是放不下。他小时候,发高烧,我抱着他跑了几里路去医院。他躺在病床上,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跟他分不开了。”

她看着我:“玉芬,你也有孩子,你懂的。孩子就是你的命,哪怕他不认识你,他也是你的命。”

我点点头,攥紧了信封。里面厚厚的,不止七千。

“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家?”何玉珍问。

“小年吧,二十三回去,过完年初八回来。”

“好,我给你订票。到时候给嘉明也买点东西带回去,给你儿子。”

“不用不用……”

“要的。你照顾嘉明这么久,我该谢谢你。”

何玉珍走了,我关上门,数了数信封里的钱,一万。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叠钱,心里沉甸甸的。我给丈夫打电话,他说工地腊月二十停工,他能干到十九,多赚一天钱是一天。

“你啥时候回来?”他问。

“二十三。”

“妈给你腌了腊肉,儿子天天念叨你。”

“哎,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下,却睡不着。起来去喝水,经过嘉明房间,门缝下有光。我轻轻推开门,他还没睡,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旧相框。

“嘉明,怎么不睡?”

他抬头看我,招招手。我走进去,他拍拍床边。我坐下,他指指相框,又指指我。

“想妈妈了?”我问。

他摇头,指指我,又指指相框,然后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我愣了愣,明白了:“你是说,我要走了?”

他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回家过年,过完年就回来。”我说。

他盯着我,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他的手在抖。

“我肯定回来,我保证。”我伸出小指,“拉钩?”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慢慢松开手,伸出小指。我们拉钩,像上次那样。拉完钩,他还不放,就这么勾着我的手指。

“睡吧,很晚了。”我抽出手,给他盖好被子,“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闭上眼睛。我关灯,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房间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呜咽,又像在说什么。

我没敢再进去。

小年那天,我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何玉珍给我买了一大堆东西:给婆婆的保健品,给儿子的新衣服新鞋,给丈夫的羊毛衫。还有一个红包,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这太多了,何姐……”

“不多,拿着。”何玉珍硬塞进我包里,“车票我帮你取好了,下午三点的车。我送你去车站。”

嘉明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收拾行李,他就站在门口看。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他就盯着行李箱看。我拉上拉链,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嘉明,我走了啊。”我敲他的门。

没声音。

我推开门,他坐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过完年就回来,给你带老家的红薯干,可甜了。”

他还是不动。

何玉珍叹了口气:“你先下去,我叫他。”

我提着行李下楼,在楼下等。过了好一会儿,何玉珍才带着嘉明下来。嘉明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个魔方,他经常玩的那个。

“给我?”我问。

他点头。

我接过魔方,鼻子一酸:“谢谢嘉明。我一定带回来还你。”

他摇头,指了指我,意思是给我了。

“好,我收着。”我把魔方放进包里最里层。

去车站的路上,嘉明一直看着我。我坐在副驾驶,他从后视镜里看我,我看他,他就移开视线。何玉珍专心开车,没说话。

到了车站,何玉珍帮我拿行李:“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

“哎,好。何姐,你们回去吧。”

我拖着行李箱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嘉明站在车边,一直看着我。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蓝色羽绒服,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冲他挥手,他抬起手,挥了挥,很慢。

进站,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我掏出那个魔方。塑料的,边角都磨光滑了,是他最心爱的东西。我把它转了几下,六个面都是乱的。嘉明能在两分钟内把它拼好,我试过,半个小时也拼不好一面。

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包里,给家人买的礼物沉甸甸的。我拿出手机,给何玉珍发信息:何姐,我上车了,你们回去吧。

她很快回复:好,路上注意安全。嘉明一直看着你走的方向,现在还不肯上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是嘉明站在风里的样子。

第三章

年过得很热闹,也很累。

婆婆做了满桌菜,一个劲儿给我夹:“多吃点,在外头吃不好。”儿子长高了一截,试了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说真舒服。丈夫黑了,瘦了,但精神不错,说工地明年可能涨工钱。

晚上,一家人看电视,儿子靠着我,问:“妈,你照顾的那个哥哥,真的不会说话吗?”

“嗯。”

“他可怜吗?”

我想了想:“不可怜。他妈妈很爱他,我也……我也照顾他。”

“那你喜欢他吗?”

我愣住了。喜欢吗?说不上。但想起他安静的眼睛,想起他拉着我衣角的样子,想起他枕在我腿上睡觉,我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他是个好孩子。”我说。

年初三,高中同学聚会。十几年没见的同学,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嫁得好,个个光鲜亮丽。问我做什么,我说当保姆,气氛就有点尴尬。一个女同学赶紧打圆场:“也挺好,稳定。”

另一个说:“我听说现在保姆工资可高了,一个月得上万吧?”

“没那么多,六七千。”

“那也不错了。照顾老人还是孩子?”

“一个……年轻人,二十岁,有点特殊。”

“残疾啊?”

“自闭症。”

“哟,那可不容易。这种孩子闹不闹?”

“不闹,很安静。”

“安静还好。我表姐家有个自闭症,天天砸东西,打人,家里没一件完整东西。保姆换了好几个,没人干得长。”

她们继续聊别的,聊孩子上学,聊房价,聊出国旅游。我插不上话,坐着喝饮料。有人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在家政公司有认识人,你要想换工作,跟我说,给你介绍个轻松的。”

我接过名片,笑笑:“谢谢,现在这个挺好。”

聚会结束,在门口等车。一个男同学走过来,是我高中同桌,叫李强。他开了家装修公司,挺成功。

“周玉芬,好久不见。”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听说你做家政?我公司缺个保洁主管,朝九晚五,交社保,工资比你现在的只多不少。考虑考虑?”

我接过名片:“谢谢,我……我再想想。”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拍拍我的肩,“老同学,能帮一定帮。”

坐车回家,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城里真亮,比老家亮多了。老家到了晚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黑得早。可老家有家的味道,有婆婆做的腊肉,有儿子的笑声,有丈夫粗糙但温暖的手。

可城里……城里有六千块工资,不,现在是七千。有嘉明,有何姐,有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玉珍的微信。上次联系是除夕,我给她和嘉明发了拜年信息,她回了个红包,我没收。嘉明没回,他不会打字。

我点开嘉明的头像——是何玉珍设置的,一朵向日葵。我打字:嘉明,新年快乐。阿姨给你带了红薯干,过几天就回去。

发送。

没有回复,当然没有。

年初六,婆婆突然晕倒。送到医院,说是高血压,要住院观察。我和丈夫轮流守夜,儿子送到亲戚家。婆婆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芬啊,妈拖累你了。”

“妈,别这么说。”

“你在外头不容易,妈知道。可妈老了,不中用了……”她抹眼泪。

我心里难受,说不出话。

丈夫蹲在病房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走过去,他说:“妈这病,以后得常吃药,一个月得好几百。儿子上初中,开销也大。我寻思着,过了年,我跟人去新疆,那边工资高。”

“新疆那么远……”

“远不怕,钱多就行。”他弹掉烟灰,“你那边,还能干下去吧?”

“能,何姐人好,工资也涨了。”

“那就好。你在城里,我在新疆,儿子在老家,咱一家三口,分三个地方。”他笑了,笑得发苦,“等儿子考上大学就好了,咱俩就能在一块了。”

我鼻子一酸,点头。

年初八,我该回城了。婆婆还没出院,丈夫送我上火车。他帮我放好行李,搓着手:“到了发个信息。干活别太累,该歇就歇。”

“你也是,去新疆……注意安全。”

“哎。”

火车开了,我看着他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我坐回座位,掏出那个魔方,慢慢转着。六个面,乱七八糟的颜色,像我的人生,怎么转也转不顺。

回到城里,已是晚上。我拖着行李上楼,敲开门。何玉珍开的门,看见我,笑了:“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婆婆住院了,多待了两天,不好意思何姐。”

“没事没事,家里没事。”

我进屋,看见嘉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新魔方,但眼睛盯着门口。看见我,他手里的魔方掉了。

“嘉明,我回来了。”我说。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看看,阿姨给你带什么了?”我拿出红薯干,老家的特产,用塑料袋包着,还系了红绳。

他接过去,看看红薯干,又看看我。然后突然转身跑回房间,关上门。

“这孩子,不好意思了。”何玉珍笑。

我也笑,心里暖暖的。

日子又回到从前。我做饭,打扫,带嘉明去康复中心。何玉珍身体恢复了,又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她加班,我就和嘉明两个人吃饭。他渐渐习惯了我在身边,会主动帮我拿碗,会在我拖地时抬脚,会在下雨天提前把窗户关好。

三月初,何玉珍出差一周。临走前,她把家里钥匙、银行卡密码又交代一遍:“紧急用钱就从卡里取,记得记账就行。嘉明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

何玉珍走的第二天,我来了月经,肚子疼得厉害。我吃了止痛药,躺在床上休息。嘉明来敲门,敲了很久,我撑起来开门。

“阿姨不舒服,躺一会儿,你自己看电视,好不好?”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摸我的额头——那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我笑了:“没发烧,就是肚子疼。女人都会肚子疼,过两天就好了。”

他似懂非懂,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杯热水来,放在床头柜上。又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他的小毯子来,盖在我身上。

“谢谢嘉明。”我声音有点哽咽。

他坐在床边地上,守着我。我睡着了,醒来时天都快黑了,他还坐在那儿,玩魔方。看见我醒了,他站起来,指指厨房。

“饿了?阿姨去做饭。”

我起来,肚子还是疼,但好多了。做了简单的面条,我俩面对面吃。他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我看着他,忽然想,要是这是我儿子,多好。

当然,只是想想。我有儿子,在老家,等着我挣钱供他读书。

晚上,我洗了澡,早早睡下。半夜,又被脚步声吵醒。我起来,看见嘉明在客厅走来走去。这次他没在月光下站着,而是走到我门口,站住不动。

“嘉明?”我打开门。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迷茫。我伸手摸他额头,不烫。

“做噩梦了?”

他摇头,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心口,然后做了个“难受”的手势。

“头疼?心口难受?”

他点头,又摇头,很烦躁的样子。然后他突然抱住头,蹲下来。

“别撞,别撞!”我赶紧拉住他,“来,深呼吸,跟着阿姨,吸气——呼气——”

他跟着我做,呼吸慢慢平稳。我扶他到沙发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喝水时,手还在抖。

“怎么了,跟阿姨说。”我坐到他旁边。

他放下杯子,突然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很重,很依赖的一个姿势。我僵了一下,慢慢放松,拍拍他的背:“没事,阿姨在。”

他不动,就这么靠着。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永远想不到的事。

他亲了我。

很轻很快的一个吻,落在脸颊上。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然后他像是被自己吓到,猛地后退,缩到沙发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

“嘉明……”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他发抖的样子,心里那点震惊慢慢变成了心疼。他是自闭症,他不懂,他只是……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错了。

“没事,嘉明,没事。”我慢慢靠近,“阿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掉下来。我伸手给他擦眼泪,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烫,脸也很烫。

“睡觉吧,很晚了。”我轻声说。

他摇头,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只好陪他坐着,直到他靠在我肩上睡着。我小心地把他放平在沙发上,盖上毯子。他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脸上被他亲过的地方,隐隐发烫。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六岁,眼角有皱纹,皮肤粗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而嘉明,二十岁,年轻,干净,不懂世事。

他只是个孩子。我对自己说。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和嘉明保持距离。不坐得太近,不单独待在房间,尽量避免身体接触。他感觉到了,眼神变得困惑,有时会愣愣地看着我,像在问:我哪里做错了?

我心里难受,但不敢放松。何玉珍的信任,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我自己的家庭……我承担不起任何意外。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浴室洗澡。洗完出来,发现忘记拿干净衣服了。浴室门有条缝,我看见嘉明站在外面,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裹紧浴巾:“嘉明!回你房间去!”

他吓了一跳,转身跑了。我穿好衣服出来,气得浑身发抖。我冲进他房间,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被子。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声音在抖。

他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样不对?你是大孩子了,不能看阿姨洗澡,懂不懂?”

他还是不说话,但肩膀在抖。

“说话!”我提高声音。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然后他跳下床,冲出门,跑进浴室,砰地关上门。我追过去,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用头撞墙的声音。

咚,咚,咚。

“嘉明!开门!”我拍门。

哭声停了,撞墙声停了。一片死寂。

“嘉明,你开门,阿姨不骂你了。”我软下声音。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额头红了一片,脸上全是泪。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他绕过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我站在浴室门口,浑身发冷。完了,我想。我伤了他,我把他刚刚打开的一点心门,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我把饭放在门口,敲门,没反应。何玉珍打电话来,问嘉明怎么样,我说挺好,在房间里玩。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经过嘉明房间,门缝下有光。我轻轻敲门:“嘉明,睡了吗?”

没声音。

“阿姨错了,不该凶你。你开门,我们谈谈,好不好?”

还是没声音。

我靠着门坐下,像那次他生气时,何玉珍做的那样。

“嘉明,你知道吗,阿姨也有个儿子,比你小几岁。他小时候可调皮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有一回差点淹死,把我吓坏了。我打他屁股,他哭,我也哭。”

我慢慢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后来我出来打工,一年见不了他几面。每次回去,他都长高一截,快不认识我了。他叫我妈,我都觉得陌生。有时候我想,我算什么妈,生了他却不养他,把他扔在老家,自己在外头挣钱,还美其名曰为了他好。”

“可是没办法啊,嘉明。阿姨没文化,没本事,只能干这些活。我要挣钱,挣很多钱,供他读书,让他将来别像我一样,只能当保姆,只能看人脸色。”

我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

“你妈妈也是,她多不容易,一个人把你带大。她爱你,比爱自己还爱。她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欺负,怕她走了没人照顾你。所以她对我好,给我加工资,信任我,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

“嘉明,阿姨也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安静,懂事,会关心人。但阿姨不能……不能做错事。阿姨有家,有儿子,有丈夫。阿姨要是做错事,就什么都没了,你懂吗?”

门开了。

嘉明站在门口,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泪痕。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给我擦眼泪。他的手很轻,很笨拙,但很温柔。

“阿姨不哭。”他说。

声音很轻,很哑,但确实说了。三个字,清晰的三个字。

我愣住了,然后眼泪流得更凶。我抱住他,像抱住自己的孩子:“嘉明,你会说话了,你会说话了……”

他回抱我,手臂很紧,很用力。我们就在门口抱着,像两个在黑暗里互相取暖的人。

那天之后,嘉明好像变了。他还是不说话,但偶尔会蹦出几个字:“饿。”“渴。”“好。”“不。”何玉珍回来,听见他叫“妈”,当场就哭了,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玉芬,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擦着眼泪问我。

“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法说浴室的事,没法说那个吻,没法说那些夜晚的陪伴和眼泪。

“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何玉珍握着我的手,“真的,玉芬,遇见你,是我和嘉明的福气。”

我笑,心里发虚。

日子继续过。嘉明越来越依赖我,我也越来越习惯有他的生活。四月初,何玉珍又出差,这次要半个月。她走的那天,下雨,嘉明站在窗前,一直看着她的车开走。

“没事,阿姨在。”我说。

他转身,抱住我。我僵了一下,慢慢放松,拍拍他的背。他现在和我一样高了,抱着他,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我用的一样。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嘉明怕打雷,抱着被子来敲我的门。我让他进来,他躺在地铺上——我给他打的,离我的床有点距离。雷声一响,他就发抖。

“阿姨怕不怕?”他突然问。

“阿姨不怕。”

“我怕。”

“那阿姨陪着你,不怕。”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姨,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是打雷不好,还是我陪他好。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熨帖了。

何玉珍出差的第七天,我接到老家电话。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头打破了,缝了三针。婆婆在电话里哭:“你快回来吧,孩子想你了。”

我急得团团转。嘉明怎么办?何玉珍还没回来,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可儿子受伤了,我也得回去。

我给何玉珍打电话,关机。她在外地开会,可能不方便接。我给她发信息,简单说了情况,问她能不能提前回来,或者我找个人临时替一下。

等了一下午,没回音。儿子又打电话来,带着哭腔:“妈,我头疼。”

我心都碎了。

“嘉明,阿姨得回老家一趟,我儿子受伤了。”我跟嘉明解释,“我找个人来照顾你两天,行吗?”

他看着我,摇头。

“就两天,阿姨很快就回来。”

他还是摇头,拉住我的袖子,不放。

“嘉明,阿姨必须回去,我儿子在等我。”我掰开他的手,“你听话,好吗?”

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像被抛弃的小狗。我狠下心,开始收拾行李。他就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我给家政公司打电话,问有没有临时保姆。对方说现在人手紧,最快也得明天。我说不行,今晚就得有。对方说那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嘉明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阿姨带你一起回去,行吗?”我突发奇想。

他眼睛亮了。

“但你要听话,不能乱跑,要一直跟着阿姨。”

他用力点头。

我赶紧给何玉珍发信息:何姐,我儿子受伤了,我必须回老家。联系不上您,我先把嘉明带回去,两天就回来。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

发完,我开始收拾东西。给嘉明带了几件衣服,药,他喜欢的魔方和拼图。又给家里打电话,说我要带个孩子回去,是我照顾的孩子,有点特殊,让家里人有个准备。

婆婆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把外人带回来?还是个不正常的!”

“妈,他挺乖的,不闹人。我实在没办法,他妈妈出差了,家里没人。”

“那也不行!街坊邻居怎么看?说你带个傻孩子回来,像什么话!”

“妈!”

“反正我不同意!你要带他,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在抖。嘉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低头看他,他眼睛清澈,满是信任。

“没事,阿姨带你回家。”我说,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我们坐最后一班大巴回老家。车上人不多,嘉明靠窗坐,一直看着外面。天黑了,外面只有零星灯火。他有点不安,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很快就到了。”我说。

他没说话,但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我没松开,就这么让他抓着。

三个小时后,到老家县城。又打了辆黑车,颠簸一个小时,到村里。已经晚上十点多,村里黑漆漆的,只有狗叫声。我拖着行李,牵着嘉明,往家走。

家门口亮着灯。我推开门,婆婆坐在堂屋,脸沉得能滴出水。丈夫也在,看见我,站起来:“回来了?这是……”

“嘉明,我照顾的孩子。”我把嘉明往前推了推,“叫奶奶,叫叔叔。”

嘉明低着头,不说话。

“哑巴?”婆婆冷声。

“妈!”

“行了,吃饭了没?”丈夫打圆场,“锅里留着饭。”

“吃了点,不饿。嘉明,饿不饿?”

嘉明摇头。

“先睡吧,明天再说。”丈夫帮我拿行李,“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这孩子……”

“跟我睡。”

“跟你睡?这么大男孩子……”

“他不懂那些。”我打断他,“就两天,将就一下。”

婆婆哼了一声,进屋了。丈夫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睡吧,明天我带儿子去医院换药,你也一起去看看。”

“哎。”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我让嘉明睡床,我打地铺。他摇头,指着地铺,意思是他睡地上。

“你睡床,阿姨睡地上。”

他还是摇头,抱着被子躺到地铺上。我没办法,只好睡床。关灯,屋里一片漆黑。老家的夜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姨。”黑暗中,嘉明突然开口。

“嗯?”

“我,不好。”

“谁说你不好?你好得很。”

“奶奶,不喜欢我。”

我心里一酸:“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了解你。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没再说话。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我想起何玉珍,想起她信任的眼神,想起她说“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

我把她的福星,带到了这个不欢迎他的地方。

第二天,儿子看见我,扑上来:“妈!”

我抱住他,看他头上的纱布,心疼得不行:“还疼不疼?”

“不疼了。妈,他是谁?”儿子指着嘉明。

“这是嘉明哥哥,妈妈在城里照顾的孩子。”

儿子好奇地打量嘉明。嘉明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头。

“他怎么不说话?”

“他……害羞。”

儿子还想问,被丈夫拉走了:“去换药,回来再聊。”

我带嘉明在家附近转转。村里人看见,都好奇地打量。有人问:“玉芬,这谁家孩子?长得真俊。”

“城里亲戚的孩子,来住两天。”

“哦,城里孩子啊,难怪这么白净。”

我拉着嘉明快步走,生怕别人看出什么。嘉明很乖,一直跟着我,但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鸡,狗,田野,山。

“阿姨家,好看。”他说。

“喜欢吗?”

“喜欢。”

我心里稍安。回到家,婆婆在做午饭,脸色还是不好。嘉明主动去灶台前,帮忙递柴火。婆婆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饭时,嘉明只吃白饭,不吃菜。我给他夹菜,他摇头。

“他挑食,不吃葱姜蒜。”我解释。

“城里孩子就是娇气。”婆婆嘀咕。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

吃完饭,儿子拉着嘉明去玩。我担心,跟出去看。儿子在玩弹珠,嘉明蹲在旁边看,很认真。儿子递给他一颗弹珠,他学着儿子的样子弹,弹歪了。儿子笑,他也笑,虽然很浅。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软成一片。如果嘉明是个正常孩子,该多好。

下午,何玉珍终于回电话了。她听说我把嘉明带回了老家,沉默了很久。

“玉芬,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何姐,我联系不上您,我儿子受伤了,我实在没办法……”

“我明白,但嘉明从来没出过远门,我怕他不适应。”

“他挺好的,很乖。”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车。”

“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还好,何玉珍没生气。

晚上,村里有户人家办喜事,放鞭炮。嘉明吓得捂住耳朵,躲到我身后。我搂住他:“不怕,是鞭炮,喜庆。”

他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我赶紧带他回房间,关上门窗。他还是抖,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不怕不怕,阿姨在。”

他紧紧抱着我,脸埋在我颈窝。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想推开他,但他抱得更紧。

“嘉明,松开,阿姨喘不过气了。”

他不松,反而开始亲我的脖子。我脑子轰的一声,用力推开他:“嘉明!”

他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我,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恐。他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开始打自己,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脸上。

“别打!”我抓住他的手,“嘉明,别这样!”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然后他爬起来,冲出门。我追出去,他已经跑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嘉明!”我大喊。

没有回应。村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我慌了,回屋拿手电,喊丈夫:“嘉明跑了,快去找!”

“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快去找!”

我们分头找,打着手电,喊他的名字。村里狗叫成一片。我沿着小路往田里找,手电光在黑暗里晃动,照出摇曳的树影,像鬼怪。

“嘉明!嘉明!”我带着哭腔喊。

没有回应。我越走越深,走到河边。河水在黑暗里哗哗地流,像在哭。我心里一紧,不会掉河里了吧?

“嘉明!”我往河边跑,手电光照到一个人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是嘉明。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鸟。

“嘉明……”我跑过去,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我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他不动,任我抱着。我在发抖,他也在发抖。

“对不起,嘉明,阿姨不该凶你。”我哭着说,“但你不能那样,知道吗?那样不对,不对……”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我,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阿姨,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坏。”

“不,你不坏,你是好孩子。”我握住他的手,“只是……只是有些事不能做。你长大了,要懂。”

他似懂非懂,但点头。

我拉他起来:“回家吧。”

他不动,指着河,然后做了个跳下去的手势。

“你想跳河?”我吓出一身冷汗,“不行!绝对不行!”

他摇头,又点头,很混乱。然后他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我没推开,任他抱着。河水在我们脚下流淌,夜风吹过,很冷。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第四章

从老家回来后,我刻意疏远嘉明。

不是生他的气,是怕。怕那种陌生的感觉,怕那种越界的依赖,怕我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松动。我提醒自己:周玉芬,你三十六岁,有丈夫有儿子,你是来当保姆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可嘉明不懂。他像只被冷落的小狗,眼巴巴地跟着我,我不理他,他就站在不远处,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我。我狠下心,装作没看见。

何玉珍察觉了:“玉芬,最近是不是累了?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何姐,可能没睡好。”

“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两天,我带嘉明。”

“不用,真没事。”

我躲进厨房,切菜,手抖了一下,切到手指。血涌出来,滴在砧板上。我愣愣地看着,没觉得疼。嘉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见我流血,他冲进来,抓起我的手就往嘴里送。

“别!”我抽回手,“脏!”

他不管,又抓过去,含住我的手指。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伤口,有点疼,有点麻。我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好了,不流血了。”我抽回手,声音发干。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他拿来创可贴,笨拙地撕开,贴在我手指上。贴歪了,他又撕下来,重新贴。这次贴正了,他松了口气,抬头看我,像是在等表扬。

“谢谢嘉明。”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了。然后他拿起我放在旁边的菜刀,开始切菜。他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片都厚薄均匀。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堵墙,又塌了一角。

何玉珍出差更频繁了,有时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她说公司有个大项目,做好了能升职加薪。“我得多挣点钱,以后嘉明……得有个保障。”她说这话时,看着在沙发上玩拼图的嘉明,眼神温柔又哀伤。

家里常常只剩我和嘉明两个人。白天,我带他去康复中心,去超市,去公园。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有时他玩拼图,我织毛衣——给儿子织的,他明年就上高中了,得穿暖和点。

四月底,天热了。我给嘉明换薄被子,在衣柜深处发现一个铁盒子。没上锁,我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何玉珍的结婚证,离婚证,嘉明的出生证明,诊断书,还有一些照片。最底下,压着一本病历。

我鬼使神差地翻开。是何玉珍的,去年的体检报告。我一行行看,看到某一页时,愣住了。

不是乳腺问题。是子宫,切除手术记录。日期是去年三月,也就是我来的前四个月。

病历下面有一行小字:患者要求保密,特别是对儿子。

我合上病历,手在抖。何玉珍说她做的是乳腺活检,是良性的。可实际上,她切除了子宫。她为什么撒谎?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心里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晚上何玉珍打电话回来,说项目顺利,又能多拿一笔奖金。她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却想起那份病历,想起她每次说起“以后”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

“何姐,你身体还好吧?”我问。

“好啊,好着呢。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就……你一个人在外,注意身体。”

“知道啦,你也是。嘉明乖吗?”

“乖,很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嘉明坐过来,递给我一个苹果。我接过,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很难过。他知道吗?知道他妈妈可能活不长了吗?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人,也许很快就要离开他了吗?

“嘉明。”我轻声说,“如果……如果妈妈不在,你跟阿姨过,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困惑。

“算了,吃苹果吧。”我削苹果,分他一半。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像只松鼠。

五月,何玉珍回来了,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很好。她给我带了一条丝巾,给嘉明带了个新平板电脑。“可以玩游戏,看动画片。”她说。

嘉明拿着平板,却不会用。我教他,他很聪明,一学就会。何玉珍看着,眼圈红了:“玉芬,有你在真好。”

晚上,她拉我进卧室,关上门。“玉芬,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

“我可能要调去上海总部,升职,薪水翻倍。”她说,“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嘉明。”她叹气,“上海太远,人生地不熟,嘉明适应不了。而且……我身体也不太好,怕撑不住。”

“何姐,你身体……”

“老毛病,没事。”她摆摆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不去了。钱再多,也没嘉明重要。”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份病历。她想给嘉明多留点钱,多留点保障,所以拼命工作,所以隐瞒病情。

“何姐,你得为自己想想。”我说。

“我?”她笑了,笑得苍凉,“我这一辈子,早就想明白了。嘉明好,我就好。他不好,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

“玉芬,我信你。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帮我照顾嘉明,行吗?”她又问了一遍,眼神近乎哀求。

“我答应你,何姐。”我说,这次是真心的。

六月,天更热了。我发现自己不对劲:月经迟了半个月,总是困,闻到油腻味就想吐。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累的。直到那天早上,我刷牙时一阵恶心,干呕了半天。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我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的,不可能。我三十六了,生完儿子后就上了环,十几年了,从没出过问题。而且,我和丈夫上次见面是过年,这都半年了。

可月经确实迟了,恶心也是真的。

我趁买菜时,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后,把自己锁在浴室。手抖得厉害,拆包装都拆了半天。按说明操作,等那几分钟,像等一个判决。

两条杠。

我脑子一片空白,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捡起来,再看。还是两条杠。

我瘫坐在马桶上,浑身发冷。怎么可能?我和丈夫半年没同房,和嘉明……只有那一次,在老家河边,他抱我,亲我,但没做别的。不可能怀孕。

除非……除非环掉了。我生儿子时上的环,十几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掉了,自己都不知道。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流出来。怎么办?告诉丈夫?他会怎么想?告诉何玉珍?她会怎么看我?打掉?可这是一条命,是我的孩子。

不,不一定是。也许验孕棒错了,也许只是月经不调。我安慰自己,可手却下意识地摸上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生了个孩子,看不清脸,一直在哭。我抱着他,哄他,可他不听,越哭越凶。然后何玉珍来了,冷冷地看着我,说:“玉芬,你走吧,嘉明不需要你了。”嘉明站在她身后,眼神陌生,好像从来不认识我。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B超。冰凉的探头在小腹上移动,医生盯着屏幕:“怀孕了,大概六周。胎心可见,发育正常。”

“医生,我上了环……”

“环?没看见啊。可能掉了,你自己没发现?”

“我……我不知道。”

“要还是不要?”医生例行公事地问。

“我……我再想想。”

“尽快决定,超过三个月就不好做了。”

我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太阳明晃晃的,刺得我睁不开眼。单子上黑白图像里,一个小小的孕囊,像颗豆子。那里有个生命,在生长。

我的孩子。我和谁的孩子?

我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孕妇挺着肚子,丈夫小心搀扶。有年轻女孩哭着从手术室出来,朋友在旁边安慰。有老人坐着轮椅,儿女推着晒太阳。

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可为什么我的不容易,这么难堪?

手机响了,是丈夫。“芬,妈又住院了,高血压,这次有点严重。你那边能不能打点钱回来?我手头紧。”

“要多少?”

“先打五千吧,住院押金。”

“好,我晚点打。”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余额:三万七。是我这两年攒的,准备给儿子上高中用。打回去五千,剩三万二。如果生下这个孩子,产检,生产,奶粉,尿布……三万二够干什么?

如果不生,做手术也要钱,还要休息,不能工作。何玉珍会怎么看我?还会让我照顾嘉明吗?我没了工作,儿子的学费怎么办?婆婆的医药费怎么办?

我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回到家,何玉珍已经下班了,在厨房做饭。嘉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眼睛一亮。我避开他的视线,钻进房间,关上门。

“玉芬,吃饭了!”何玉珍在门外喊。

“我不饿,你们吃吧。”

“怎么了?不舒服?”

“有点头疼,睡会儿就好。”

门外安静了。我趴在床上,眼泪浸湿了枕头。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睡着了。又梦见那个孩子在哭,一直哭,一直哭。

醒来时天黑了,我打开手机,丈夫发来信息:钱收到了,妈好多了,你别担心。儿子想你,说梦见你了。

我回:我也想他。

发完,又哭了。我想儿子,想丈夫,想那个虽然穷但温暖的家。可我现在回不去了,我肚子里有个不明不白的孩子,我身上有个甩不掉的枷锁。

有人敲门,很轻。我擦干眼泪:“谁?”

“我。”是何玉珍。

我开门,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喝点粥吧,一天没吃了。”

“谢谢何姐。”

她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看着我:“玉芬,你最近不对劲。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事跟我说,我能帮一定帮。”

我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到底怎么了?”她坐下来,拉住我的手,“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疲惫但真诚的眼睛。我想说,何姐,我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可能是你儿子的。可我说不出口,我害怕看见她眼里的震惊,失望,厌恶。

“何姐,我……我想辞职。”我听见自己说。

她愣住了:“为什么?是不是工资不够?我可以再加……”

“不是,是我家里有事,得回去。”

“什么事?你说,我帮你。”

“我婆婆……病得重,我得回去照顾。”我编了个理由。

何玉珍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玉芬,你不是会说谎的人。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是因为嘉明吗?”她轻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猛地抬头。

“我儿子我了解。”何玉珍苦笑,“他依赖你,喜欢你,我看得出来。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没有!”我赶紧否认,“嘉明很乖,他什么也没做。”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还哭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又涌出来,止不住。

何玉珍抱住我,像抱孩子一样拍我的背:“玉芬,别怕,有什么事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啊?”

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天的恐惧,委屈,无助,全哭了出来。她一直抱着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够了,我抽噎着说:“何姐,我……我怀孕了。”

她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是谁的……我丈夫半年没回来了,我上了环,可医生说环可能掉了……”我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何姐,我害怕……”

何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