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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云霄在乍暖还寒的江风中,走下风雨桥时,有个男人刚要踏进英子米粉店的店门。
1
米粉店的两扇玻璃门敞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年纪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清爽的灰色夹克,站在店门口,仰头打量着招牌上红艳艳的字迹。他扶了扶脸上的金丝边眼镜,微微点了点头。
秀儿忙跑出来,热情地打招呼,“这位师傅,进来吃碗粉嘛。”
男人没动,抬手指指招牌上的字,笑着说,“字写得不错嘛,舒朗俊雅。”
“就是咧!这几个字,是我们老板娘的爱人写的。我们老板娘的爱人,字写得好,人也可有学问咧!”秀儿打开了话匣子,嘴甜地招徕着生意,“这位师傅,一看也是个有学问的。你进屋喝碗茶水嘛。”
“好,那我就尝尝你们店的手艺。”男人把头上的灰色毛呢鸭舌帽,摘下来攥在手里,跟着满脸笑容的秀儿走进店里。
离上客的饭点,还有个把钟头,龙师傅正在后厨备菜。姚英系着围裙站在旁边,一边跟伙计们聊天,一边给龙师傅打下手。听见秀儿的笑声,忙从后厨走出来。
姚英与男人的目光刚遇上,立刻就笑了,“同志,吃点么子?我们的大师傅正准备开火,一会儿就好。土匪鸭要不要来半只?烧土鸭和捞米粉,都是我们店里的招牌哩。”
开店做生意,练的就是有眼色会说话。姚英称呼客人,颇会看人下菜碟。穿工装的叫“师傅”,干部模样的叫“同志”,做生意的叫“老板”,老街坊就叫“大哥”“大姐”“大叔”“大婶”。
眼前这一位,穿着干净体面,姿态温文儒雅,叫一声“同志”准没错。
“这位是……老板娘?”男人又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扭头问秀儿。
“对嘛,这就是我们店的老板娘——英子姐。”秀儿忙说。
男人点头笑了,“英子,这名字好听。听起来有一种飒爽感。”他望向姚英,接着说,“那就听老板娘的,尝一尝你们店里的招牌菜。给我来一碗米粉,半只土匪鸭,再来个炒青菜就可以咯。”
秀儿清脆地应了一声,把男人面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才轻快地跑进后厨去。
男人笑盈盈地对姚英说,“可不可以请老板娘介绍一下,店里的烧鸭子,为什么叫土匪鸭?”
姚英摘下围裙,沏了一杯茶端在手里,笑得珠圆玉润地走了过来。
一番攀谈下来,男人对土匪鸭的兴趣越发浓厚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传奇?那我可不可以,见一见这位大厨呀?”
“没得问题,我去喊他。”姚英站起身就往后厨走。龙师傅端着一盘红彤彤的烧鸭子走过来,闷声说了一句,“我来咯。”
男人抬眼打量着他,颔首笑道,“师傅请坐,我们可不可以边吃边聊?”
“我没得空。”龙师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男人还是笑盈盈的,“那师傅先去忙,等空下来,咱们再聊可好?”
龙师傅看看姚英,姚英说,“同志,等下我们店里就要上客了。龙师傅忙得很,后厨离不得他。你要是愿意,就慢慢吃着等,等龙师傅忙好了再过来。”
龙师傅转身离开后,姚英思忖了片刻,委婉打探道,“这位同志啊,不知你是做么子工作的?想找我们店里的师傅聊么个子?”
2
男人朗声笑起来。“刚才忙着聊土匪鸭,倒忘记做自我介绍了。”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说,“我姓沈,沈秉文,市文化馆的。这次到梅塘镇来,是想收集一些传统的民歌和民间故事。”
“哦,原来是市里来的同志哟。”姚英忙笑道,“那你找我们龙师傅,就找对喽。龙师傅的家,原先就是寨子上的。”
沈秉文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没想到一盘烧鸭背后,还有这么一段辛酸的往事。这醇厚的滋味里,充满了人生的困苦和不屈啊……”
“啥苦?”小杨探过头来,“这咋可能苦?俺们店里的土匪鸭可香着咧!”
沈秉文抬起头来,笑着问小杨,“小伙子是河南人?”
“咦,你咋知道俺们是河南哩?”秀儿也凑了过来。
“前几年,我去采风,去过你们河南的南阳。我听着,你们二位的口音,跟那边很相像呢。”沈秉文说。
“就是咧,俺们家离南阳可近咧!”秀儿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小杨,说起这,俺都想家了……”
“你看看你这个人!过年的时候,英子姐让咱回趟家,你非说要省钱不回去,现在你又想家咧。”小杨边说,边把辣椒油罐摆到桌上,抬头对姚英说,“英子姐,你说秀儿这个人可咋弄!”
“啥咋弄不咋弄的。等过些日子不忙了,你跟秀儿回去一趟呗,中不中?”姚英举起一只手,把五根指头扎煞开,“不过,就五天假。在老家待够五天,你们就得回来。”
沈秉文饶有兴致地看着店里这几个人,笑着对姚英说,“老板娘,我发现你的店,跟别人家的有所不同。”
“哪样不同?”姚英忙打量起自家的店,扭着脑袋来回看着。
“你这个店里啊,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浓厚的烟火气。”沈秉文说道。
“嗨,开饭馆的都烟熏火燎,哪家能没有烟火气!”姚英笑起来。
“不是,这是一种富有人情味的烟火气。”沈秉文认真斟酌着字词,“温暖,热闹,生机勃勃。让人一走进来,就禁不住嘴角上扬。”他伸出手,在嘴巴边比划着,“这想必,是你这个老板娘的功劳吧?”
“真的么?”姚英眼眸亮晶晶地笑了,“多谢沈同志夸奖咯!那以后,你就常来嘛。”
“要得要得。老板娘,”沈秉文啜了一口茶,说,“我还要在梅塘镇住上一阵子,那以后我每天的两顿饭,就定在你店里好不好呀?”
“要得!欢迎你来,我给你打个八折。”姚英忙笑着回应道。
中午饭点到了,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走进店来。后厨炉火通红,滋啦的爆油声不绝于耳。几个伙计来回穿梭,忙着上菜招呼客人。店里话声笑语不断,有人在推杯换盏。
姚英站在柜台后,打量着眼前这番景象。
英子米粉店的招牌,是周明轩写的。但这家店,是属于她的。是她一个人做起来的。
她能让所有人都舒舒服服吃饭、高高兴兴掏钱,这就是她姚英的本事。况且刚才那位沈同志,不还夸自己的店跟别人家不一样,说了好些好听的词,还说这是老板娘的功劳吗?人家可是市里面来的文化人呢!
初春正午的阳光,透过门窗玻璃铺进来半屋,把一应物件都照得格外亮堂。姚英心头不禁升起一种昂扬,她不是只会数钱、只会哭、只会追着周明轩跑。她是有自己领地的女人。
这家店,就是她的领地。怎么做,就是她领地上的规矩。她像一头雌狮,牢牢守护着这一份“有浓郁人情味的烟火气”。
3
午饭快打烊时,龙师傅摘下围裙,端着搪瓷缸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沈秉文早已吃完饭,正站在柜台边跟姚英聊天。看到龙师傅,他往前走了两步,诚恳地说,“龙师傅啊,刚才我已经跟老板娘说过了。我这次到梅塘镇来,是想收一些咱们这边的老歌老调和民间老故事。土匪鸭这道菜,本身也是一段活的历史。你父亲当年练出的这门手艺,如果能把相关的故事留下来,对我们湘西的饮食文化,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啊。”
龙师傅没说话,咕咚喝了几口水,取下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沈秉文又说,“你父亲当年被抢上山之前,一直生活在寨子里。那他有没有听过什么老歌、老调子?我们这次收集民歌,就是想趁老人们还在,把这些快要失传的东西记下来。再不留,这些民间文化就会消失,以后就真的没人晓得喽。”
龙师傅把毛巾搭在肩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爹早就不在了。不过......我娘还在。她也是在寨子里长大的,以前也会唱些老歌。”
沈秉文眼睛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那太好了!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去看望她老人家?”
龙师傅看了看他,又没说话。
姚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龙师傅面前,小声说,“等晚上你回去,先问问龙娭毑还记不记得那些歌谣,愿不愿意讲以前的故事。”她顿了顿,又说,“龙娭毑要是不想,你莫勉强她。”
沈秉文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声交谈,隐约感到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事。他识趣地没有打听,反倒转身后退了几步,靠在窗边安静注视着街景,等待着龙师傅的答复。
“沈同志,你明天反正还要来,等明天再说好不好嘛?”姚英回转身来说。
沈秉文托了托金丝边眼镜,频频点着头,斯文地笑了。
第二天,沈秉文早早地就来了。他跟昨天一样,坐在窗前的位子上,把鸭舌帽放到桌上,依旧点了半只土匪鸭,一碗捞米粉,一碟炒青菜。
姚英说,“沈同志,等下午的时候,我带你去找龙娭毑。”
“好好好,那就有劳老板娘了。”沈秉文端起茶杯笑道。
正午时分,天上落了点雨。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撇在窗玻璃上。像哪个写毛笔字的人,不小心甩出一道道的墨点子。下午快三点时,雨停了。太阳若无其事的,又露出脸来。
姚英领着沈秉文,走过风雨桥,沿着河堤旁那排旧木屋,径直走进了龙家的小院。
龙娭毑正坐在院中那棵柚子树下择菜。她扭伤的脚踝养得差不多了,早就能下地走动。那段时间,姚英每天都来龙家,跟龙娭毑之间,还真养出些母女般的情分来。
龙娭毑看见姚英进来,沧桑标致的脸上立时便漾开了笑意。“英子来咯。厚伢子说你要带个人来,是这位同志啵?”
沈秉文忙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热情地打起招呼,“龙娭毑,我叫沈秉文,市文化馆的。听龙师傅说您会唱那些老歌,我特地来跟您讨教。”
龙娭毑择菜的手,停顿了一下,“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喽,有么子好听的。”
姚英在龙娭毑身边蹲下,娴熟地接过她手里的菜来摘着,说,“龙娭毑,这位沈同志,是专门来收集咱们这边那些老歌老调的。您唱的那些歌,要是没人记下来,往后就失传咯。”
龙娭毑没说话,沉默地望着院里那棵柚子树。
姚英发现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望着从一口深井里打捞出来的,不堪回首的岁月。她幽幽地说,“那些歌,都是苦命人唱的。我在寨子里听过,在山上那些年也听人唱过。我夜里睡不得觉的时候,也偷着哼过。那唱的不是歌,是在喊女人的命。”
沈秉文静静立着,没有出声。
龙娭毑转过头,看着他说,“你想记,就记吧。我唱一首,是山上那些女人们夜里偷偷哼的。”
她清了清嗓子,苍凉拙朴却哀而不伤的调子缓缓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陈年的泪水里拧出来一般——
“月亮光光,照我衣裳。衣裳破了,冇人补裳。月亮光光,照我脸庞。眼泪流干,想我爹娘……”
苍凉的歌声停了,时间也停了,院子里只剩下柚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姚英偎在龙娭毑身边,手里捏着一把没摘完的青菜,眼角像刚落过一场细雨。沈秉文合上笔记本,恭敬地对龙娭毑深深鞠了一躬。“龙娭毑,谢谢您。”
龙娭毑摆了摆手,笑容重又回到脸上。她抬手摸了一把姚英的头发,对沈秉文说,“记下来,就记下来吧。苦也好,甜也好,都是我们这些人活过来的印子。”
姚英轻轻攥住龙娭毑的手。那只刚抚过她头发的手,干瘦坚硬,青筋突起,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姚英突然想把这只手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上。但她没动,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沈秉文望着柚子树下的姚英。她微微垂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雨过天晴的阳光,从柚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像撒了一身的碎金。
沈秉文蓦然呆住了。当下这方静谧的小院,优美得如同一卷水彩。那一束束含情带水的笔触,忽地就落进、这个跟诗歌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男人心间。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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