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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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正,今年三十二岁,是个普通的室内设计师。昨天,我结婚了。

妻子叫何晓芸,二十九岁,在一家儿童出版社做编辑。我们经人介绍认识,谈了快一年恋爱,双方父母催得紧,上个月领了证,昨天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婚礼,请了二十来桌客人。

婚宴散场时已经晚上十点多。我和晓芸都累得够呛,但心里那点期待还是压过了疲惫。我搂着她的肩坐进出租车,她身子有点僵,我以为她是害羞。毕竟恋爱这一年,我们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接吻,每次我想更进一步,她总说“等到结婚那天”。

现在,就是“那天”了。

我们的新房是父母帮衬付的首付,八十多平的两居室,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简约风格,晓芸说喜欢。进门的时候,我故意落后半步,看她弯腰换鞋的背影。她穿了件红色旗袍式样的敬酒服,腰身收得细细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子。我心里一热,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晓芸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电打了似的,几乎是弹开了我的手臂。

“怎么了?”我有点懵,手还悬在半空。

“没、没什么,”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发紧,“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我先去洗个澡。”

她说完就快步走进卧室,拿了睡衣,闪身进了卫生间。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我站在玄关,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想,也许她就是紧张。女孩子嘛,第一次,紧张是正常的。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电视里在播深夜新闻,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听着卫生间的水声。

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晓芸穿着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没看我,低着头快步走进卧室,说:“你也去洗吧。”

我洗得很快,心里那点期待又活泛起来。推开卧室门时,看见晓芸已经躺在床的里侧,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尖。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房间。我新买的深灰色床单,上面洒着些玫瑰花瓣,是婚礼策划公司的人帮忙布置的,有些已经干了,蜷缩着。

我爬上床,轻轻躺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我用的是同一瓶,但味道似乎有些不同。我侧过身,手搭在她腰间的被子上。

“晓芸。”我小声叫她。

她没应,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频率不对,太轻,太刻意了。

我的手顺着被子滑进去,寻到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我靠得更近些,另一只手想把她身子扳过来。

就在我的胸膛快要贴上她后背的时候,她突然用力,狠狠甩开了我的手,同时整个人像虾米一样猛地蜷缩起来,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别碰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颤抖。

我僵住了。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却只有冰凉的空气和皱起的被单。

“晓芸,你怎么了?”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里面的困惑和一丝被拒绝的恼火还是漏了出来,“我们是夫妻了。”

“我知道。”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但还是斩钉截铁,“今晚不行。我累了,真的很累。睡吧。”

说完,她拉高被子,彻底把自己蒙了进去,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是我挑的,简约的几何造型,此刻看起来像个冷冰冰的监视器。刚才心里那点旖旎的热气,瞬间被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种黏腻的、屈辱的冰冷,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累?谁不累?我也累了一天。可今天是新婚夜!哪个男人在新婚夜被老婆这样对待,心里能痛快?

我想起婚礼上,司仪让我当着所有亲友的面保证一辈子对她好,我大声说了“我愿意”。我想起交换戒指时她低头羞涩的笑,我以为那是幸福。我想起我爸妈送我们出门时,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包红枣花生,小声说“早点让妈抱孙子”。当时我还觉得她老思想,现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如果今晚这事儿传出去……不,不可能传出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旁那个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呼吸声渐渐平缓,好像真的睡着了。可我半点睡意都没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却又找不到出口。我想摇醒她问个明白,想发火,想砸东西,可最后,我只是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走到客厅,在黑暗里摸到茶几上的烟。戒了快两年了,今晚特别想抽。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照亮我有点发抖的手。我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杂乱的光影。这个房子,这个我亲手设计、满心期待迎来女主人的“家”,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酸疼,天已经蒙蒙亮。卧室的门还关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一条缝。晓芸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睡着,只是被子滑下了一点,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微蹙着的。

我心里那点憋闷的火,又被这张无辜的睡脸勾了起来,烧得更旺。我关上门,走到厨房,用力拉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包,故意把锅碗弄出很大的声响。

她还是没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吞下煎糊的鸡蛋和干硬的面包。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是不是心里有别人?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恋爱这一年,她虽然保守,但对我还算体贴,见了我爸妈也礼貌周到,看不出任何异常。

除非……她一直在演戏。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周正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自问相貌端正,工作稳定,有房有车,对她也是真心实意。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咔哒。”

卧室门开了。晓芸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睛有点肿。她看了我一眼,飞快地移开目光,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们之间隔着整个餐厅的距离,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放下筷子,陶瓷的碗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一声。

“我们谈谈。”我说。嗓子因为熬夜和抽烟,沙哑得厉害。

晓芸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就那样背对着我站着,看着窗外。

她这种沉默的抗拒,彻底点燃了我心里最后那点理智。

我“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噪音。

“何晓芸!”我提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昨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把我当什么?耍着我玩是吗?”

她肩膀瑟缩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垂着,看着手里的水杯。“我没有耍你。”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你昨晚是怎么回事?”我几步走到她面前,逼视着她,“我们是夫妻!合法夫妻!你那样对我,你觉得合适吗?你让我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歉意,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抗拒。然后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对不起,”她说,“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我简直要气笑了,“谈恋爱的时候你说等到结婚,好,我尊重你,我等了。现在婚结了,证领了,酒席办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何晓芸是我周正的老婆了,你跟我说你没准备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明年?后年?还是等我死了以后?”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甩出去。我看见她的脸更白了,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嘴唇抖了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把头扭向一边。

她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样子,让我所有的怒火都砸在了一团棉花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屈辱。昨晚一整夜积攒的憋屈、愤怒、怀疑,还有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恐惧,瞬间冲垮了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离婚。

趁现在刚结婚,什么都还没发生,离了。虽然丢人,虽然要面对父母的质问、亲友的议论,但总比守着一段名存实亡、同床异梦的婚姻强。我才三十二岁,还能重新开始。

这个决定让我混乱的脑子奇异地冷静下来。我退后两步,看着她,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

“何晓芸,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想跟我过。行,我不勉强你。咱们好聚好散,今天就去把手续办了吧。你放心,彩礼和三金我不会要回来,毕竟这事说出去,我比你更丢人。”

我说完,转身就往玄关走,准备换鞋出门,先去民政局问问需要带什么材料。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哐当”一声脆响,是玻璃水杯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晓芸带着剧烈哽咽、颤抖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冲口而出:

“周正!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我是害怕!我没办法!我做不到!我……”

她猛地顿住,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面那句让我瞬间血液凝固、浑身冰凉的话:

“……我可能……我可能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女人!”

沉重的过去

我扶着鞋柜的手僵住了,慢慢转过身。

晓芸还站在原地,脚下是碎裂的玻璃杯和一滩水渍,在清晨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眼睛里蓄满了泪,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只是用那种绝望的、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什么叫……不是正常的女人?”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无数糟糕的猜测瞬间涌进脑子,每一种都足以让我眼前发黑。

晓芸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她像是脱力般,顺着背后的墙壁滑坐到地上,也不管地上的玻璃碴和水。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的意思是……我对那种事……我害怕,我控制不住地害怕……我一想到要……我就浑身发冷,想吐……”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像是在求我不要问,又像是在求我救救她。

“到底怎么回事?”我也顾不上什么离婚不离婚了,走到她面前,想拉她起来,又怕刺激到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晓芸,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

“夫妻……”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是啊,夫妻……可就是因为是夫妻,我才更怕你知道……更怕你嫌弃我……”

她深吸了几口气,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被邻居家的一个远房表哥……欺负过。”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虽然刚才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么叫……欺负?”我的喉咙发紧。

晓芸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过了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极其艰难地开口。

“他……他爸妈暑假把他从外地送来,寄住在我家隔壁。他比我大五六岁……开始就是带我玩,给我糖吃……后来,有一次家里没人,他把我叫到他家,说玩个游戏……他、他脱我裤子……摸我……还让我摸他……”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呕血。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只是觉得很害怕,很不舒服,一直哭……他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出声,说这是我们的游戏,说出去就不给我糖吃,还说我会尿裤子,丢人……后来,只要有机会,他就……就那样……持续了大概一个暑假……”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暴怒和恶心。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天真懵懂,被信任的“哥哥”那样对待……我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把那个畜生撕碎!

“你爸妈……你爸妈不知道吗?”我的声音嘶哑。

晓芸摇头,头发凌乱地贴在泪湿的脸上。“我不敢说……他说我是坏孩子,说出去所有人都会讨厌我,我爸妈也会不要我……而且,他也没……没真的对我怎么样……就是……就是摸……”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个暑假结束后,他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是没有,对不对?”我接着她的话,心里一片冰凉。我大概猜到了。

“嗯……”晓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事情是过去了,但我好像……好像坏了。我变得特别讨厌和男生接触,初中、高中,有男生不小心碰到我,我都会吓得跳开。大学时,宿舍女生晚上聊那些……情情爱爱的事,看小说电影,我就觉得特别……脏,特别恶心。我从来没谈过恋爱,直到工作后,家里一直催,我也觉得自己该正常一点……”

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遇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人很好,稳重,踏实,不像有些男人那样轻浮。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试。你牵我的手,我忍着不舒服。你亲我,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谈恋爱都这样……我逼着自己适应,我以为慢慢就好了。我真的很想做个正常人,想结婚,想过日子……”

“所以,你答应和我结婚,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想‘治好’自己?”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不是的!”晓芸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我喜欢你的,周正!我真的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很快乐。除了……除了那件事。我以为,只要结了婚,成了真正的夫妻,有了那个名分,我就能克服……可是我错了。”

她痛苦地抱住头:“昨晚……你靠近我的时候,那些早就忘掉的、恶心的事情……全都回来了。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害怕,想吐,浑身僵硬,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没办法,周正,我真的没办法……”

她终于崩溃,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积压了二十年的恐惧、羞耻和绝望。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的孩子。胸口堵着的那团火,早就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冰凉,还有一丝……茫然。

我该怎么办?

离婚吗?就在几分钟前,这似乎是我愤怒和尊严受损后唯一合理的选择。可现在,我知道了她藏在心底二十年的伤疤,知道她昨晚的抗拒不是不爱我,不是耍我,甚至不是她的本意,而是一种无法自控的、源于童年创伤的恐惧反应。

我还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离婚”两个字?

可是不离婚呢?难道我就这样守着一个“名义上的”妻子过一辈子?我才三十二岁,我对婚姻,对家庭,对未来,也有正常的期待和渴望。我爸妈还等着抱孙子。我那些朋友,亲戚,会怎么看我?

两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激烈地拉扯着。我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又疼又乱,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地上凉,还有玻璃,先起来。”

我伸出手,想扶她。她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躲开了我的手,眼神里又掠过一丝熟悉的恐惧。

我的手僵在半空。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悯和犹豫。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不是她主观上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在抗拒任何来自异性的亲密接触。而我,是她的丈夫,却连扶她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无名的烦躁和更大的憋闷感涌了上来。我收回手,站起身,语气不自觉地又冷硬起来:“你先收拾一下,把地上玻璃扫了,别扎着脚。”

说完,我转身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我需要空间,需要冷静。

四月的早晨,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楼下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飘上来的人间烟火气,却更让我觉得恍惚和不真实。仅仅在二十四小时前,我还是意气风发的新郎官,觉得人生迈入了新阶段。现在,我却站在这里,对着冰冷的空气,不知道我的婚姻,我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我摸出烟盒,才想起昨晚就抽完了。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晓芸已经收拾好了地面,玻璃碴扫走了,水渍也拖干了。她洗了把脸,但眼睛还是红肿着,怯生生地站在客厅和阳台的推拉门边,看着我,不敢进来,也不说话,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我开口,声音干涩,“那个畜生,后来怎么样了?你没告诉你父母,也没报警?”

晓芸低下头,绞着手指:“他暑假结束就回外地了,后来好像……好像出车祸死了。我也是很多年后听说的。我……我谁也没敢告诉。小时候是怕,长大了,是觉得丢人。而且,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也没……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是我想多了,或者是我自己不检点?我爸妈……我爸妈都是很要面子的人,要是知道了,他们会受不了的。”

她说得对。这种事,哪怕是在今天,说出来对女性也往往是一种二次伤害。更何况是二十年前。她能怎么办?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她能怎么办?

我心里那点对她的埋怨,又淡下去一些,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那你……之前看过心理医生吗?”我问。

她轻轻摇头:“没敢。怕被人知道,也怕……怕真的被确诊有什么问题。”

“那现在呢?”我转过身,看着她,“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就这样过下去?”

晓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周正,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不想拖累你,如果你要离婚,我……我同意。是我骗了你,是我的问题……”

她说同意离婚,可那副样子,哪里是同意,分明是绝望的放弃。

我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想起恋爱时她安静微笑的样子,想起她在我加班时默默送来的热汤,想起她对我父母礼貌又体贴的问候。抛开昨晚和今天早上的事,她确实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温柔,贤惠,顾家。

可婚姻,能抛开“那件事”吗?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突兀的铃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晓芸惊慌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恐惧,好像在问“怎么办?是谁?”

我心里也是一紧。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走到猫眼前往外看。只看了一眼,我的头皮就炸了。

门外站着的,是我妈。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笑,正抬手准备再按门铃。

窒息的窥探

“是我妈!”我压低声音,回头对晓芸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晓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眼神里透出明显的慌乱。她下意识地看向卧室,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促些,还伴着“咚咚”的敲门声和老妈特有的大嗓门:“小正?晓芸?还没起啊?妈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这声音穿过门板,像一根针扎进这间气氛凝滞的新房里。我脑子飞快地转着。不能不开门,以我妈的性子,不见到人不会走,说不定还会拿备用钥匙——虽然我压根没给她。可开了门,就我们俩现在这状态,一个眼睛红肿像桃子,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晦气,地上虽然收拾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无形的尴尬和冰冷,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我急促地对晓芸说,一边提高声音朝门外喊,“来了来了!妈,你怎么这么早?”

我示意晓芸赶紧进卧室,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大概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拧开了门锁。

门一开,老妈带着一身早市的烟火气和不容置疑的热情就挤了进来。

“还早?都八点多了!”老妈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数落我,“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放假就睡懒觉。晓芸呢?”她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客厅扫了一圈,手里拎着的那个印着大红“囍”字的保温桶格外显眼。

“她……她在洗漱。”我侧身挡住她往卧室方向探究的视线,伸手去接保温桶,“妈,您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打什么电话!跟自己儿子儿媳妇还搞这套?”老妈避开我,径直把保温桶拎到餐桌上,眼睛又瞥见了桌上我那份几乎没动的、早已冷透的早餐——焦黑的煎蛋和干硬的面包片。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吃的什么玩意儿?新婚第一天,就吃这个?”她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里面还沉着红枣和枸杞,“看看,妈一大早就炖的老母鸡,加了当归黄芪,最补气血了!晓芸呢?快叫她出来喝,趁热!”

她说着,又要往卧室方向去。

我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她和卧室门之间,心里急得冒火,脸上还得堆着笑:“妈,她马上就出来,您先坐,先坐。喝口水。”我手忙脚乱地去给她倒水。

“我不渴。”老妈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着腰,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来回逡巡。那眼神,带着过来人特有的精明和探究,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妈盯着我的黑眼圈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昨晚没睡好?也是,累了一天了。”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暧昧笑意,但随即那笑意又淡了下去,凑近我,压低声音,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个屋子都能听见的音量问:“怎么,折腾得晚了?晓芸还好吧?年轻人,也得注意身体,来日方长嘛!”

我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憋屈。要是真“折腾”了,我至于这副德行吗?可这话能说吗?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卧室门开了。晓芸换了一身高领的薄毛衣和长裤走了出来,头发重新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也扑了点粉,但眼皮的红肿和眼底的疲惫是遮不住的。她低着头,不敢看我们,小声叫了句:“妈,您来了。”

“哎!”老妈响亮地应了一声,目光像X光一样把晓芸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晓芸那身捂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绽开更大的笑容。

“快过来快过来!看这小脸白的,肯定是累着了!快来,妈炖了鸡汤,赶紧喝一碗补补!”老妈上前,亲热地拉住晓芸的手,把她往餐桌带。

晓芸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蜷缩着,想抽又不敢抽,被我老妈牢牢攥着,按坐在椅子上。

老妈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鸡汤,鸡汤黄澄澄的,油花都被仔细撇掉了,看着就诱人。一碗放在晓芸面前,一碗推给我。“喝,都喝了!锅里还有,中午热热再吃。”

我和晓芸对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鸡汤,谁也没动。我是不饿,也没心情。晓芸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快喝呀!凉了腥气!”老妈催促道,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坐在我和晓芸中间的位置,笑吟吟地看着我们,那眼神,分明是在期待着什么“饭后节目”或者“喜讯”似的。

我硬着头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可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沉甸甸地堵在胃里,化不开。

晓芸也小口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勺子。

“怎么了?味道不好?”老妈关切地问。

“没有,很好喝,妈。就是……不太饿。”晓芸的声音细若蚊蚋。

“不饿也得多吃点,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注意营养。”老妈意有所指地说,眼神又往晓芸平坦的小腹瞟了一眼。

我听得心惊肉跳,生怕晓芸被刺激到,也怕老妈再说出什么更露骨的话来。赶紧岔开话题:“妈,我爸呢?您这么早过来,他早饭怎么办?”

“你爸去公园下棋了,不用管他。”老妈摆摆手,注意力果然被拉回来一点,但很快又转回到我们身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正啊,晓芸,你们现在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早点要个孩子,趁着妈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你看对门老刘家,孙子都上幼儿园了,天天在小区里显摆……”

又来了。催生。这几乎是每次见面的必备曲目。以前听,我只是觉得烦,但现在听,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孩子?我和晓芸现在这个样子,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哪来的孩子?难道要我告诉我妈,您儿子新婚夜连老婆的边都没沾上,因为您儿媳妇有心理阴影?

我握着汤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晓芸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我只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咬得发白的下唇。

老妈还在继续:“……你们这房子虽然不大,但添个孩子也够住。等孩子生了,要是忙不过来,妈就搬过来住段时间,给你们做饭带孩子,你们该上班上班……”

“妈!”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点大。老妈和晓芸都吓了一跳,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些:“妈,我们这才刚结婚第一天,孩子的事不急,顺其自然。您和我爸把自己身体顾好就行了,别老操心我们。”

“我不操心谁操心?”老妈不乐意了,嗓门也高了起来,“你都三十二了!晓芸也二十九了,还不急?等过了三十,那就是高龄产妇,危险!我告诉你周正,这事你得抓紧!你看晓芸这身子骨,一看就有点单薄,更得早点要,好好养着……”

“妈!”我“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有打算!您别说了行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老妈被我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噎住了,瞪着眼睛看我,一脸难以置信,随即眼圈就有点红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跟我说话?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我一大早起来炖鸡汤,巴巴地给你们送来,我图什么?不就是盼着你们好,盼着早点抱孙子吗?我……”

眼看老妈要开始抹眼泪诉苦模式,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晓芸也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母子对峙,想劝,又不敢开口,脸色比刚才更白。

“阿姨……妈,您别生气,周正他不是那个意思……”晓芸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劝道,伸手想去拉我妈的胳膊。

我妈正在气头上,一甩手,语气也冲:“我能不生气吗?我这是为谁啊?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的,不领情就算了,还冲我吼!”

她这一甩手,幅度有点大,不小心带倒了晓芸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鸡汤。温热的汤汁一下子泼出来,大半洒在晓芸的毛衣前襟和裤子上,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还好是木地板,没碎,但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啊!”晓芸低呼一声,慌忙站起来,看着胸前一片狼藉,又急又窘,眼泪瞬间又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你看看你!”老妈也慌了,赶紧抽了纸巾去擦,“没事吧?烫着没?我这……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妈,不烫。”晓芸连连摇头,接过纸巾胡乱擦着,声音带着哽咽。

我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了。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憋屈、愤怒、迷茫、无力,还有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家庭压力,全都混在一起,冲垮了我最后一点耐心。

“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您先回去吧。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您以后……没什么事,尽量少过来。”

我妈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受伤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更红了。她放下纸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头擦衣服、肩膀微微抖动的晓芸,似乎终于察觉到这个“家”里弥漫的不同寻常的冰冷和紧绷。

她没再说话,默默拿起自己的包,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们,声音带着疲惫和失望:“鸡汤在锅里,记得喝。我……我先回去了。”

门轻轻关上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那滩油渍的鸡汤,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油腻香味,以及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绝望。

晓芸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污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油腻的毛衣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我看着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再想想老妈离开时那个伤心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全身。这就是我的新婚生活?第一天,就是一地鸡毛,一片狼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了揉脸。

“对不起……”晓芸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妈也不会生气,你们也不会吵架……”

“不关你的事。”我闷声说,但心里知道,怎么不关她的事?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昨晚那个没能完成的新婚夜,在于她那个深藏心底二十年的秘密。可我能怪她吗?她能选择不遭遇那些吗?

“周正,”晓芸慢慢走到我对面,隔着餐桌,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好了。我们……还是离婚吧。你说得对,是我骗了你。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你还年轻,应该找一个正常的、能好好跟你过日子的女人。妈那边……我去说,都是我的问题。”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卧室走。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开口反驳。离婚,这个几分钟前还让我犹豫不决的词,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心。

我真的,要就这样放弃吗?放弃这段刚刚开始、却已千疮百孔的婚姻?放弃这个我确实喜欢过、现在也恨不起来的女人?

可如果不放弃,我该怎么办?说服自己接受一个无性的婚姻?说服父母接受可能永远没有孙子的现实?对抗未来无数个像今天早上这样的尴尬瞬间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看着晓芸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那扇门轻轻关上,将我们隔开,也像是将所有的混乱和难题暂时关在了外面,留给我一个看似清净、实则更加迷茫和沉重的空间。

鸡汤的油腻气味弥漫不散,混合着刚才争吵后的火药味,还有心底那无法言说的憋闷,让这个崭新的、我亲手设计的家,变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那扇关上的卧室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我和晓芸隔在了两个世界。空气里只剩下鸡汤冷却后浮起的油腥气,还有我自己沉重又紊乱的呼吸声。

离婚。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砸下两块巨石。几分钟前,这还是我愤怒之下脱口而出的选择,可现在,当她用那种认命般的、放弃一切的口吻说出来时,我却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胸口更堵了。

我就那么枯坐在餐桌旁,盯着地上那滩已经凝固的油渍,脑子一片空白。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除了这个家里冰冷僵硬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还有几条微信,也是她发的。我点开最新一条语音,老妈带着哭腔和极力压抑的怒火的声音传出来:“小正,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妈不该多嘴。可妈是过来人,妈是为你着急啊!你跟妈说实话,你跟晓芸,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她那脸色……还有你,跟吃了枪药似的!这才结婚第一天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