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孤立地看,会觉得匪夷所思,一个武汉大学文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拿过“乐于助人优秀大学生”称号,在华为、大疆待过,履历光鲜得让人羡慕,怎么会写出“我妈有两个老公”这种母亲节文案?怎么连最基本的公序良俗都掂量不清?
但如果你读过她2019年写的那篇硕士论文,《生态批评视域下的安徒生童话研究》,你会发现,这次翻车根本不是意外。
某种意义上,那篇论文,就是这次文案的思想底稿,从学术训练到商业文案,同一种思维模式一以贯之。
先说说那篇论文的问题。
论文的主题,是用生态批评理论来重新解读安徒生童话,批判人类中心主义,听起来很正确,保护自然、尊重生命。
细读下去,你就会发现,这篇论文有个致命的思维习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
在她笔下,自然永远是好的,城市永远是坏的,乡村代表纯洁,都市代表堕落,童心值得歌颂,成人思维就该被批判,浪漫主义是美好的,科学技术是罪魁祸首,整个人类文明史,在她那里被简化成了善与恶。
典型的例子,就是论文里分析了安徒生的《柳树下的梦》等几个故事,讲的是青梅竹马的男女,长大后女孩去了城市,男孩留在乡村,最终爱情破裂。
论文怎么评价的呢?
女孩们被说成“自私、无情、背叛和逐利”,因为她们适应了城市生活,抛弃了旧日恋人,男孩们,被赞美为“专一、钟情、朴实和宽容”,他们返乡是精神家园的回归。
一个拿女性主义视角去批评社会的人,在自己的论文里,不自觉地用最传统的道德枷锁去审判女性的现实选择,为什么女孩不能去城市?为什么追求更好的生活就是背叛?那些留在乡村的男孩的失落,为什么天然就该被同情?
这是一种思维模式,习惯于用一套自认为绝对正确的价值框架,去居高临下地审判一切,不会俯身去理解具体的人,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
再回看此次母亲节文案。
文案试图表达什么?
官方的说是“打破刻板印象,呈现更多元、更立体的当代母亲形象”,意思是,母亲不只是围着灶台转的贤妻良母,她也可以有自己的爱好、追求,甚至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情感世界。
这个出发点有没有问题?严格来说,没有。当代女性的确不应该被框在单一的伟大母亲叙事里。
但文案是怎么执行的?“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她爸,另一个一年见两回。”,用一个高度简化、极度冒犯的出轨叙事来博眼球。
这不叫打破刻板印象,这叫用一个更炸裂的刻板印象去替代旧的刻板印象。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执行上的严重偏差?
回到那篇论文的思维模式,就豁然开朗了。
论文里的逻辑是,城市代表堕落,所以女孩去城市就是道德败坏,文案里的逻辑是,传统母亲形象是束缚,所以要打破它,就要塑造一个有秘密、有另一面的母亲。
至于另一面是不是踩了公序良俗的红线,在创作者的逻辑闭环里,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打破,是颠覆,是与传统对立。
同一套非黑即白的思维,为了反对一种认为不对的东西,就一头扎向对立面,完全不顾那个对立面是否本身就有问题。
批判人类中心主义,就连人类文明进步成果一起否定,想打破传统母亲形象,就拿出轨来当多元。
关键这种思维天然自带一种道德优越感。
论文里,引用调查报告里说喜欢安徒生童话的人被当成“老人、小孩、弱智的人和大闲人”,论文对此的回应,不是去纠正这种偏见,而是顺势批判中国家长功利、中国教育误解童话。
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这些普通人,理解不了安徒生的深刻。
文案事件的后续处理里,这种姿态同样明显。
面对铺天盖地的批评,OPPO的回应是“初衷是为了打破刻板印象”,翻译一下就是,我们的立意是好的,你们觉得有问题,是你们没理解我们的深意。
一个人、一个团队习惯用一种自认为“更高级”、“更进步”的价值框架去看世界时,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把一切反对声音都归结为“你们不懂”。
论文里说普通人误解安徒生,文案风波里觉得公众不理解创意。
事实上,用婚外情叙事去撞母亲节的枪口,是创作者自己丧失了基本的共情能力和价值判断。
还有一点,值得深想。
论文在批判“人类中心主义”的时候,大量使用全称判断,“人类无限膨胀的欲望”、“人类对自然熟视无睹”,这种表述,把人类当成了一个无差别的整体来批判。
现实中,对自然资源掠夺最凶的,不是人类,而是具体的生产方式、消费模式和权力结构。
这次的母亲节文案,试图“打破刻板印象”,但刻板印象是谁的?
是你?是我?
一个从武汉大学文学院毕业的硕士,理论上应该受过最系统的人文训练,应该知道文学之所以是文学,就是因为它拒绝简单的二元对立,它理解人性的幽微,它敬畏每一个具体的人的真实处境。
但遗憾的是,在那篇论文里,这些东西被一套僵硬的价值框架取代了。
于是,写出“我妈有两个老公”,就不意外了。
这是那套思维模式从象牙塔走向商业社会的必然结果。
人文教育,不要总想着打破什么,升华什么,面对复杂世界,应俯身,应谦卑和审慎。
这些东西,论文里没有,这次母亲节文案里,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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