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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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碎的消息

我坐在“夜未央”酒吧最靠里的卡座,手里的威士忌已经见了底。冰球化得差不多了,稀释了琥珀色的液体,喝进嘴里淡得发苦。手机在玻璃桌面上震了第五次,屏幕朝上,亮着“周晓雯”三个字。

“磊哥,真不接啊?”旁边的李浩凑过来,他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当小主管。他说话时眼睛瞟着我的手机,手里啤酒杯握得紧紧的。

我摇摇头,把最后那口酒灌下去。喉咙里烧得慌,但比不上胸口那股闷疼。

就在今天下午三点,我收到周晓雯的微信。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一张照片——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摊在民政局的大理石台面上,她和杨帆的名字并排印着。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张磊,对不起,我和杨帆领证了。房子首付的钱我会还你。”

我当时在会议室,正跟客户讨论下季度的推广方案。手机震动,我低头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客户还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手里的钢笔掉在会议桌上,“啪”一声,滚到地上。

“张经理?”客户疑惑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抱歉,”我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家里有点急事。”

走出公司大楼,四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路边,重新打开手机,把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周晓雯穿着白衬衫,笑得温柔,旁边是杨帆——她的“男闺蜜”,我认识他七年,也膈应了他七年。

他们真的结婚了。

不是玩笑,不是恶作剧。周晓雯,我谈了五年恋爱、定了婚期、一起攒钱买了房的未婚妻,跟她口口声声“只是好朋友”的杨帆,领证了。

我站在路边打车,手有点抖。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酒吧的名字。

“夜未央”的老板老陈是我高中同学,见我下午三点就醉醺醺地闯进来,吓了一跳。“磊子,这还没到点儿呢。”

“包场,”我把信用卡拍在吧台上,“今晚这里我包了。叫兄弟们来,能来的都来。”

老陈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没多问,收起卡。“行,我给你清场。”

现在晚上九点,酒吧里坐满了我的兄弟朋友。李浩、王斌、刘明……都是这些年来一起混的。他们知道消息后,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没人多问,只是陪我喝酒。

“要我说,磊子,这事你得想开。”王斌坐到我另一边,他是做建材生意的,说话直,“周晓雯跟杨帆,咱们哥几个早就看出来不对劲。哪有男闺蜜天天半夜送回家,生病了比你还先到医院的?”

李浩用胳膊肘捅他:“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王斌声音大了些,“磊子对她还不够好?房子写两人名字,首付你出了七十万,她出了三十万,装修全是你在盯。婚期定了,酒店订了,请柬都印好了,她给你来这出?”

我盯着空杯子,没说话。

王斌说得对。我和周晓雯是大学毕业后认识的,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市场。谈了两年,见了父母,第三年订婚。她爸妈对我不算特别满意,觉得我家是普通工薪阶层,比不上他们家做小生意的。但周晓雯坚持,说看中我踏实。

为了结婚,我们俩省吃俭用攒首付。我在公司加班到半夜是常事,接私活做方案,周末还给人家当婚礼司仪赚外快。周晓雯也努力,但她工资没我高,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每月要贴补。

杨帆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是周晓雯的高中同学,家里开连锁超市的,有点小钱。周晓雯说他是“最好的朋友”,认识十几年了,纯友谊。

纯友谊会在我出差时半夜去她家“修水管”?纯友谊会在她感冒发烧时,比我这个正牌男友还先赶到她家,陪她去医院?

我跟周晓雯吵过几次。每次她都红着眼睛说:“张磊,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我和杨帆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还轮得到你?”

我相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相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还是周晓雯。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头像——我们去年在青岛旅游时拍的合照,她靠在我肩头,笑得很甜。

我按了挂断。

“磊哥,要不……”李浩小心翼翼地说。

“没事,”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今天不聊这个。喝酒。”

老陈很给面子,把酒吧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了。音乐放得震天响,是那种躁动的电子乐,吵得人没法思考。兄弟们轮流过来敬酒,说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清了是好事”之类的车轱辘话。

我笑着跟每个人碰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啤酒、混着来的鸡尾酒,什么烈喝什么。喉咙烧得麻木了,胸口那团东西好像就憋得不那么难受了。

喝到第十杯还是第十一杯的时候,我起身去厕所。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松着,看上去像个失意的流浪汉。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但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出来时,李浩在走廊等我,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磊哥,”他表情有点怪,“刚才……周晓雯又打来了,我帮你接了。”

我盯着他。

“她说……”李浩吞吞吐吐,“说她爸住院了,让你赶紧去陪护。”

我愣住了,然后笑出声。是真的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爸住院,让我去陪护?”我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她是不是忘了,今天下午三点,她刚跟别人领了证?”

李浩把手机递给我:“她说得很急,好像是真的。在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接过手机,看着最近通话记录里那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志。下面还有几条未读微信,都是周晓雯发来的。

“张磊,接电话。”

“我爸心脏病犯了,在医院。”

“你快来,我一个人害怕。”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求你了,来一趟好吗?”

我盯着那些字,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收紧。酒吧的音乐从大厅隐隐传来,鼓点敲在耳膜上,咚咚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磊哥,你去吗?”李浩问。

我没回答,转身走回卡座。兄弟们还在喝,王斌已经有点高了,正搂着刘明唱跑调的情歌。我坐下,重新倒了杯酒。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我接了。

“张磊!”周晓雯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哭腔,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嘈杂背景音,“你怎么才接电话?我爸住院了,你快来人民医院!”

我喝了口酒,冰球在杯子里晃了晃。

“周晓雯,”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今天下午三点,你是不是发给我一张结婚证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背景里护士的叫号声,还有隐约的仪器滴滴声。

“我……”她声音低下去,“那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我爸在医院,需要人……”

“需要人陪护?”我打断她。

“对,你快来,我……”

“你不是有老公吗?”我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大概听起来很冷,“让你老公去啊。杨帆不是最擅长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吗?这种时候,他该表现了。”

“张磊!”周晓雯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爸!就算……就算我们之间有问题,那也是我爸,他以前对你多好你忘了吗?”

我没忘。周晓雯的爸爸周建国,一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脾气有点倔,但对我确实不错。第一次去她家,她妈拉着脸,她爸却给我倒了茶,说小伙子踏实就好。后来每次去,他都会留我吃饭,聊聊工作,说说时事。

“我是忘了,”我说,又喝了口酒,“忘了你下午发结婚证时,怎么没想起你爸对我好。”

“你……”她声音抖得厉害,“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酒吧,”我说,“包场了,庆祝我未婚妻跟她男闺蜜领证。这理由够不够?”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周晓雯的声音重新响起,很低,很疲:“张磊,算我求你了。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弟在外地赶不回来,医院这边要办手续,要人守着,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我握着酒杯,看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荡。周围兄弟们已经安静下来了,都看着我。王斌冲我使眼色,摇头,意思是别去。

“人民医院急诊科是吧?”我问。

电话那头立刻有了希望:“对,急诊三楼,抢救室这边!”

“好,”我说,“我帮你叫个人过去。”

“什么?”

我挂断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杨帆的号码——这还是当初周晓雯非要我存的,说大家都是朋友。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杨帆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杨帆,我张磊。”

“张磊?”他愣了一下,然后语气有点不自然,“哦,有事吗?”

“周晓雯她爸住院了,在人民医院急诊三楼抢救室,”我说得很平静,“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你过去陪护。”

杨帆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晓雯她爸……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你自己问她。”我说,“对了,恭喜啊,今天领证了是吧?新婚快乐。这种时候,正是你表现的机会,好好照顾你岳父。”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整个卡座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斌猛地拍桌子:“漂亮!磊子,就该这样!”

李浩却皱着眉:“磊哥,这样……会不会太绝了?她爸毕竟以前对你不错。”

“绝?”我看着他,“李浩,如果今天是你未婚妻,跟你最好的兄弟领证了,晚上打电话让你去伺候她爸,你去吗?”

李浩不说话了。

我端起酒杯,跟所有人碰了一圈:“今天不醉不归,谁提医院,谁提周晓雯,谁买单。”

音乐重新炸开,兄弟们又开始闹腾。我笑着喝酒,一杯接一杯,直到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声音都混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喝,胸口那团东西越沉。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在今天下午三点,跟着那张结婚证照片一起,彻底死了。

第二章 医院的夜晚

我在酒吧的沙发上醒来时,头疼得像要裂开。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酒吧里一片狼藉,空酒瓶东倒西歪,兄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卡座和沙发上。

老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见我醒了,倒了杯温水推过来。

“几点了?”我声音沙哑。

“五点半。”老陈说,“你昨晚喝到两点,趴这儿就睡。李浩他们三点走的,让我看着你点。”

我灌了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清醒了些。摸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弹出来。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三个是周晓雯,八个是陌生号码,六个是……我妈。

微信消息更多。周晓雯发了二十多条,从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哀求。还有几条是杨帆发的,语气很冲,说我没人性,见死不救。最新的一条是凌晨四点,周晓雯发的:“张磊,我爸脱离危险了,在住院部七楼心内科。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来看看他。”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揉着太阳穴。

“要去吗?”老陈问,手里的杯子擦得吱吱响。

“不去。”我说,但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周建国,那个总叫我“小张”,会给我泡他珍藏的龙井,说我比他儿子还靠谱的老头,现在躺在医院里。

“你呀,”老陈叹了口气,“就是心太软。昨晚你睡着说梦话,喊周晓雯她爸。”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周叔,药按时吃’。”老陈放下杯子,“磊子,我知道你憋屈。但一码归一码,那老头对你不错。就算你跟周晓雯掰了,去看一眼,也是做人的本分。”

我盯着那杯水,没说话。

“你自己掂量,”老陈转身去收拾酒瓶,“我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别给自己留话柄。去了,你不欠他们的。不去,以后想起来,心里那坎儿过不去。”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大亮。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妈。”我接起来。

“小磊!”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儿啊?晓雯她妈刚打电话来,哭得不成样子,说你跟晓雯分手了,晓雯跟别人领证了,是真的吗?”

我闭了闭眼:“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都定好日子了吗?酒店定金都交了……”

“妈,这事回头再说。”我打断她,“你先别哭。”

“我能不哭吗?”我妈声音高了,“你知道街坊邻居都怎么说?说咱们家被人耍了,说晓雯早就跟那个杨帆好上了,就你傻乎乎地等着结婚!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现在在床上躺着呢!”

我心里一紧:“爸没事吧?”

“暂时没事,吃了药。”我妈吸了吸鼻子,“小磊,你跟妈说实话,晓雯她爸住院,你……你没去?”

“没去。”

“哎呀你这孩子!”我妈急了,“再怎么闹,那是长辈!周叔叔对你多好,你忘了?去年你爸住院,人家忙前忙后地帮忙,还炖了汤送来。现在人家躺医院了,你连面都不露,这说出去咱们成什么人了?”

“妈,周晓雯跟杨帆领证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下午三点领的,晚上就叫我去医院陪护她爸。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妈沉默了。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是不合适……可做人不能这样。小磊,听妈的,你去医院看一眼,就看看周叔叔,放下东西就走。咱们不欠他们的,行吗?”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城市的早晨开始了,车流声隐约传来,清洁工在扫街,一切如常。

只有我的世界,在昨天下午三点,彻底颠倒了。

我最终还是去了医院。不是为周晓雯,是为周建国。老陈说得对,人活一辈子,别给自己留话柄。

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果篮,又在隔壁花店买了束花。走到住院部楼下时,我停住了。七楼,心内科。周晓雯可能在,杨帆也可能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浩发来的微信:“磊哥,醒了没?昨晚你手机关机,周晓雯打我这来了,哭得不行,说想见你一面,有事要解释。”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进了电梯。

心内科病房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早晨的医院已经忙碌起来,护士推着车换药,家属拎着早餐匆匆走过。我找到719病房,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我看见周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脸上扣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他看上去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色蜡黄。床边坐着周晓雯的妈妈王秀英,正抹眼泪。

周晓雯背对着门,站在床边。她穿着昨天的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有点乱。杨帆也在,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叔叔会没事的,”杨帆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刺耳,“我已经联系了心内科的主任,等会儿再来会诊。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卡里还有二十万,先用着。”

周晓雯没说话,只是点头。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果篮和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里面那三个人,才像一家人。老公,妻子,和生病的父亲。

我正要转身离开,病房里一个护士推着小车出来,门被完全拉开了。

“哎,你找谁?”护士问。

病房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周晓雯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杨帆的手从她肩上拿下来,表情有点尴尬。王秀英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小磊……”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你来了……”

我把果篮和花递过去:“阿姨,我来看看周叔。”

“好,好……”王秀英接过东西,眼泪掉得更凶,“老周他……医生说急性心梗,还好送来得及时……”

我点点头,看向病床。周建国还没醒,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

“张磊,”周晓雯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出去说。”

“不用,”我说,“我看过周叔了,这就走。你们好好照顾他。”

“等等!”周晓雯追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胳膊。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她声音很急,“我跟杨帆领证,是有原因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原因?”我转过身,看着她。

周晓雯咬着嘴唇,眼睛肿着,脸色苍白。她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杨帆,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楼梯间。”

“就在这儿说吧。”我没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爸的店,去年资金链断了,欠了供应商三十多万。杨帆他爸能帮忙,但条件是我跟杨帆领证,两家……两家联姻。”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她眼神躲闪,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为了三十万,就把自己卖了?”

“不是卖!”她声音高了,又赶紧压低,“是假结婚!我跟杨帆说好了,就领个证,应付一下家里,等我爸渡过难关,我们就离……”

“周晓雯,”我打断她,“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假结婚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她愣住了。

“领了证,就是法律上的夫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算你们私下有协议,法律承认的是那本红本子。还有,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帮你爸,为什么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在下午三点,用一条微信一张照片,就判我死刑?”

“我怕你不同意……”她声音小下去。

“我当然不同意!”我压着声音,但怒火还是窜上来,“我是你未婚夫!我们谈了五年,买了房,定了婚期!你有什么难处不能跟我商量?三十万,我可以想办法,我爸妈可以帮忙,咱们可以一起扛!可你选了什么?你选了瞒着我,跟你那个男闺蜜领证,然后用一条微信打发我!”

“我没有想打发你……”她哭了,眼泪往下掉,“我只是……当时太乱了,我爸在医院,供应商在逼债,杨帆他爸说只有这个条件……我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你就知道怎么办了。”我说,“你知道怎么伤我最深。”

病房门开了,杨帆走出来。他看了周晓雯一眼,然后看向我,表情复杂。

“张磊,这事怪我。”他说,“是我爸提的条件,晓雯是被逼的。她心里只有你,我们领证只是走个形式……”

“形式?”我笑了,“杨帆,我问你,你们昨晚住哪儿?”

杨帆脸色变了。

“你们家那些亲戚朋友,都知道你们领证了吧?”我继续说,“婚礼办不办?婚纱照拍不拍?以后过年去谁家?这些,都是形式?”

杨帆不说话了。

周晓雯抓住我胳膊:“张磊,你相信我,我真的只爱你。等我爸这边稳定了,我就跟杨帆离,我们还能在一起……”

我轻轻把她的手掰开。

“周晓雯,你听好。”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爱了五年的眼睛,现在满是眼泪和慌乱,“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我们就完了。房子首付的钱,你尽快还我。至于你爸的病,我该看的看了,心意到了。以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

转身要走时,病房里传来虚弱的声音。

“小……小磊……”

是周建国。他醒了,氧气罩被摘下来一半,正艰难地朝门口看。

我脚步顿了一下。王秀英赶紧招手:“小磊,老周叫你。”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周建国看着我,眼神浑浊,但很急切。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老周,你别急,别急……”王秀英拍着他胸口,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哀求。

周晓雯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我爸想跟你说话,就一句。”

我看着病床上那个老人。他曾经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张,好好干,以后晓雯交给你我放心”。他曾经在我爸住院时,炖了汤送到医院,陪我爸聊天。他曾经在我和周晓雯吵架时,打电话劝我,说晓雯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

我走了进去。

走到床边,弯下腰。周建国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很瘦,抓得却很紧。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晓雯她……糊涂……你……你别怪她……”

我没说话。

“那钱……”他喘着气,“店卖了……还你……对不起……”

“周叔,您好好养病。”我说,轻轻把手抽出来,“钱的事不急。”

走出病房时,周晓雯追出来,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十万,剩下的我慢慢还。”她眼睛红着,但没再哭,“张磊,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真的没想伤害你。”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先给你爸治病吧。”我说,“钱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最后的希望。

“我们完了,周晓雯。”我说得很平静,“真的完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在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周晓雯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卡,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疲惫,麻木,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机震了,是我妈。

“小磊,你去医院了吗?周叔叔怎么样?”

“去了,脱离危险了。”我说。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又问,“那你跟晓雯……真没可能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有各的难处。

“妈,”我说,“帮我跟酒店说,婚宴取消。订金不要了。”

挂断电话,我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只是我心里那点东西,好像再也暖不起来了。

第三章 余波

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回去上班了。

公司里已经传开了。毕竟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了,突然取消婚礼,总要有个说法。我请了三天假,再回来时,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磊哥,早。”前台小姑娘打招呼时声音特别轻。

“早。”我点点头,刷了卡走进办公室。

市场部的大办公室里,原本的窃窃私语在我推门时戛然而止。几个人假装埋头工作,但余光都在往我这儿瞟。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摆着和周晓雯的合影——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在秦皇岛,她靠在我肩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走过去,把相框扣在桌上。

“张磊,”部门经理老赵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我肩膀,“来一下。”

我跟进他办公室。老赵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接了过来。

“听说了。”老赵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周晓雯是吧?跟你那个哥们儿……”

“杨帆。”我说。

“对,杨帆。”老赵摇头,“真他妈操蛋。五年啊,说跑就跑了。”

我没说话,看着手里的烟。

“给你放个假吧,”老赵说,“年假还有十几天,出去散散心。三亚、云南,去哪儿都行,费用部门给你报一半。”

“不用了赵哥,”我把烟放在桌上,“工作忙,走不开。”

“忙个屁!”老赵瞪我,“你小子现在这状态,能好好工作?别硬撑,该休息休息。失恋不丢人,被绿了更不丢人,丢人的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苦笑:“真不用。干活还能不想事,一闲着,脑子更乱。”

老赵盯着我看了几秒,叹口气:“行吧。但说好了,扛不住就说。还有,公司最近在谈个大项目,对方是杨氏集团,你知道吗?就那个开连锁超市的。”

我猛地抬头。

“杨氏集团的少东家,好像就叫杨帆。”老赵弹了弹烟灰,“本来想让你跟这个项目,现在看……算了,我让小王去吧。”

杨氏集团。杨帆他爸的公司。

“赵哥,这项目我能跟。”我说。

“你疯了?”老赵皱眉,“那是你情敌家!”

“正因为是,我才要跟。”我看着老赵,“公是公,私是私。我张磊不至于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而且,这个项目前期资料我都看过,我最熟。”

老赵又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你小子,该不会想搞破坏吧?”

“我没那么幼稚。”我说,“我只是想证明,我离了周晓雯,一样能活。而且活得更好。”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行,你有种。那这项目你继续跟,但说好了,别带情绪。做成了,奖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明白。”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是杨氏集团项目组发来的会议邀请,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地点在我们公司会议室。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周晓雯。自从医院那天后,她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是道歉,有时是解释,有时只是问我吃饭了没。我一条都没回。

今天她又发来一条:“张磊,我爸好多了,明天出院。钱的事,我把我那辆车卖了,加上之前的十万,一共二十万,转你卡上了。剩下的十万,我下个月还你。”

紧接着,银行短信提示,二十万到账。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空荡荡的。那辆车是她工作第三年买的,一辆白色高尔夫,保养得很好。她曾经笑着说,那是她的小老婆,谁也不能碰。

现在,小老婆卖了,为了还我钱。

我关掉短信,打开微信,找到周晓雯的头像,点进朋友圈。她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一张医院的窗户,配文:“会好起来的。”

再往下翻,是我们还在一起时的内容。一起去吃的火锅,一起看的电影,我给她买的生日蛋糕,她给我织的丑围巾。那些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一条条翻下去,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磊哥,”同事小王凑过来,小声说,“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不认识,但挺漂亮的。”小王挤眉弄眼,“该不会是新欢吧?”

我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下看。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长发,身材高挑。不是周晓雯。

我下楼,走近了才认出是谁——杨帆的妹妹,杨小雨。我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周晓雯的生日聚会上,一次是在商场偶遇。她比杨帆小五岁,刚留学回来,在自家公司挂了个闲职。

“张磊哥。”她看见我,笑着招手。

“有事?”我没笑。

杨小雨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能请你喝杯咖啡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如果是关于你哥和周晓雯,免谈。”

“不是,”她赶紧说,“是关于……你们公司的项目。杨氏集团那个,我现在是项目对接人之一。”

我愣了一下。这倒没想到。

咖啡店里,杨小雨点了两杯美式。等咖啡的时候,她一直打量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哥的事,我听说了。”咖啡上来后,她先开口,“挺混蛋的,我知道。”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我哥跟晓雯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杨小雨搅着咖啡,“他们领证,是我爸逼的。我家超市最近资金紧张,需要银行贷款,银行那边要求有稳定的合作方担保。晓雯姐她爸有个老朋友,是银行信贷部的负责人。我爸就想出这招,让两家联姻,这样贷款能批下来。”

我喝了口咖啡,苦得发涩。

“晓雯姐开始不愿意,但她爸当时已经在医院了,急需手术费,还有店里欠的债……”杨小雨声音低下去,“我爸说,只要领证,钱马上到位。她没办法,才答应的。”

“所以她是被逼的,”我说,“你哥也是被逼的?”

杨小雨不说话了。

“杨小姐,”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今天来,是想替你哥解释,那没必要。他是不是被逼的,我不关心。我只知道,他明知道周晓雯是我未婚妻,还同意这个荒唐的交易。这叫趁火打劫,不叫英雄救美。”

“可是……”

“还有,”我打断她,“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如果你是我方项目的对接人,我希望我们只谈工作。至于你哥和周晓雯,他们现在是合法夫妻,我祝他们幸福。”

杨小雨盯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张磊哥,你比我想的硬气。”她说,“行,那谈公事。明天上午的会议,我们这边是我和项目经理参加。你们这边是你主讲?”

“对。”

“好,那我期待你的表现。”她站起来,伸出手。

我没握:“明天见。”

回到办公室,老赵凑过来:“楼下那美女谁啊?杨氏集团的?”

“杨帆的妹妹,杨小雨,项目对接人。”

“我靠,”老赵瞪大眼睛,“这他妈什么孽缘。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坐下,打开电脑,“干活了赵哥,明天要跟‘情敌’的妹妹开会,我得好好准备。”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准备项目方案。这是个线上营销推广案,杨氏集团想开拓年轻市场,需要我们公司帮他们做一套完整的数字营销方案。前期调研我已经做了两个星期,数据、竞品分析、创意方向,都有了初步框架。

但今天对着电脑,那些字像在跳舞,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杨小雨的话:“她没办法,才答应的。”

没办法。好一个没办法。

那我有办法吗?我有办法在未婚妻的父亲重病、家里欠债时,拿出三十万吗?我有办法在银行不批贷款时,找到关系帮忙吗?

我没有。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父母是普通工人,攒了半辈子钱给我付了房子首付,剩下的只够他们自己养老。我买不起周晓雯她爸的命,也填不上她家店的窟窿。

所以她就选了杨帆。那个开着奔驰,住着大平层,家里开连锁超市的杨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小磊,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炖了排骨,说给你补补。”

“好。”

下班后,我开车回父母家。老小区,没电梯,我家在五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炒辣椒的,有炖肉的,有煎鱼的。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可我的心,好像怎么也抚不平了。

敲开门,我妈系着围裙,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我进来,抬了抬眼,没说话。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我妈推着我进卫生间。

吃饭时,谁也没提周晓雯。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我爸闷头吃饭,偶尔问一句工作怎么样。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

“周家那边,”他说,“钱还了吗?”

“还了二十万,还有十万下个月还。”我说。

我爸点点头,又拿起筷子:“还了就好。咱们不占人便宜,但也不能让人欺负。”

“老周怎么样?”我妈小心地问。

“明天出院,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我妈叹气,“老周人其实不坏,就是太惯着晓雯了。还有他那个老婆,眼皮子浅,一直嫌咱们家条件一般……”

“说这些干什么。”我爸打断她,“吃饭。”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水哗哗地流,我妈一边擦碗,一边小声说:“你刘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要给你介绍个姑娘。银行工作的,比你小两岁,长得挺秀气……”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我知道,妈知道。”我妈眼圈又红了,“可你不能一直一个人啊。晓雯她……她都跟别人领证了,你也得往前看。”

我没说话,低头刷锅。锅底粘了糊,我用钢丝球用力擦,擦得刺啦刺啦响。

“你爸昨晚一宿没睡,”我妈声音更低了,“在阳台抽烟,抽了半包。他说他对不起你,没本事,要是咱家有钱,晓雯也不会……”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跟她家有钱没钱没关系!是她选了别人,是她不信我能跟她一起扛!这事怪不着你们,更怪不着咱们家没钱!”

我妈不说话了,抹了抹眼睛。

洗完碗,我陪我爸看了会儿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国际大事,我俩都没看进去。九点多,我起身要走。

“今晚住这儿吧,”我妈说,“你房间收拾好了。”

“不了,明天一早要开会,回去准备准备。”

我爸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儿子,挺直腰杆。天塌不下来。”

“知道。”

开车回自己租的房子——原来那套婚房还在装修,现在住的是公司附近租的一室一厅。等红灯时,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张磊,”是杨帆的声音,有点哑,“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就十分钟,”他说,“我在你楼下。”

我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晓雯告诉我的。”杨帆顿了顿,“你放心,就我一个人。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到家楼下,果然看见杨帆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旁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楼上还是车里?”他问。

“就在这儿说。”我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

杨帆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一下子弥漫着烟味和淡淡的香水味——是周晓雯喜欢的那个牌子,她以前总喷。

“晓雯把二十万还你了?”杨帆问。

“嗯。”

“剩下的十万,我出。”他说,“你别让她卖东西了,她那些包和首饰,都是你送的,卖了可惜。”

我转头看他:“杨帆,你觉得我缺那十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是来展示你多有钱,多大方,多能替你老婆还债?”

杨帆脸色变了变:“张磊,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晓雯领证,是为了帮她爸,没有别的意思。等贷款批下来,她爸身体好了,我们就离。”

“这话你留着骗自己吧。”我笑了,“杨帆,咱们认识七年了。七年里,你围着周晓雯转,美其名曰男闺蜜。我出差你陪她,她生病你照顾,她跟家里吵架你安慰。现在好了,名正言顺了,法律承认了。你还跟我说是假的?”

杨帆盯着方向盘,不说话。

“你喜欢她,对吧?”我问,“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但她选了我,所以你就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等着,盼着,哪天我们吵架了,分手了,你就有机会了。现在机会来了,你爸给你递了梯子,你顺杆就爬。我说得对吗?”

杨帆猛地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对,我喜欢她。”他说,声音发紧,“我喜欢她十年了!可她选了你!我认了,我真认了!我只想对她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这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