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阳台上啃西瓜,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就是一句:“你姐把那车卖了,八万,卖给她同学了。”
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黏糊糊的。我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汁水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你说什么?”
“你姐那辆车,之前说十一万卖给你那辆,前两天八万块钱卖给她高中同学了。我也是刚知道的,你姐电话里跟我说的,听着还挺高兴。”
我没说话。阳台上热得要命,客厅空调开着,凉气从门缝挤出来,在我脚边打个转又缩回去了。
我妈还在那头说,大意是让我别往心里去,也许那个同学关系好,也许人家急用钱,也许这也许那。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挂了电话,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进屋洗手。水龙头哗哗冲,我盯着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搬货时蹭的黑印子。
事情得从头说。
我姐那辆车是四年前买的,白色大众,具体型号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街上跑得最多的那种家用车。当时落地十四万出头,她付的首付,剩下的分期还了三年。车一直开得挺爱惜,没出过大事故,小刮小蹭有两三次,都走保险修好了。
去年年底她突然说要换车,理由是这车开了四年,“没新鲜感了”。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没新鲜感了”。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吱声。我姐这人吧,从小就这样,什么东西用一阵子就想换,手机、衣服、包包,连养的猫都能因为“性格不合”送人。我妈说她这是随了我爸,我爸当年也这样,自行车骑三个月就琢磨着换新的。
换车这事她跟我提过几次,每次见面都要说。春节一家人吃饭,她又说起来了,说新车已经看好了,是什么牌子的SUV,首付三万多,月供三千出头。她想把那辆旧车卖了抵一部分首付。
我妈问:“你那旧车也不值几个钱了,能卖多少?”
我姐看了我一眼:“我查过了,这车况卖外面大概能卖个九万左右,但我不想卖二手市场,麻烦。妹你要是想要,十一万给你,我自己贴点,算帮你忙了。”
我当时正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听到这筷子停住了。十一万?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是不是开玩笑。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她让我帮她写作业就是这个表情。
“姐,十一万我拿不出来。”我说。
“你不是上班存了点钱吗?”
“我存那点钱是要……”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是存了钱,从上班到现在攒了三年多,总共不到十万块。这笔钱我一直没敢动,原因很简单,我妈年纪大了,家里那个老房子时不时就出毛病,上次水管爆了把楼下邻居家淹了,赔了三千多。我想留着应急,万一哪天家里哪块又出问题了。
但这话没法跟我姐说。说她也不爱听,她总觉得我抠抠搜搜的,钱存银行就是吃灰,花出去才是赚到。
“我再想想吧。”我说。
然后就一直拖着。
这期间我姐问过我两三次,每次微信上都差不多:“那车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卖给别人了啊。”我每次都回复说再考虑考虑。其实我内心很矛盾,一方面我确实需要一辆车,现在上班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坐公交转地铁再走一段,刮风下雨特别狼狈。另一方面,十一万不是小数目,我要是买了这辆车,手里就只剩下一万多,万一家里出点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次我试探性地问我姐:“能不能便宜点?九万五行不行?”
“不行。”她回得特别快。“我已经给你让了不少了,卖外面至少能卖九万出头,你又不信。”
我后面上网查了一下,她那款车开了四年的二手价,根据车况和里程数,大概在八万到九万五之间。她说的九万出头差不多是行情价,但给我开价十一万,这确实高了。不过我没跟她争这个,因为每次跟她争钱的事,最后都会变成翻旧账的大战。她会从我大学时借了她一千块没及时还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前年她帮我介绍工作请中间人吃饭我自己没出钱,每次都是这套流程,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所以我就沉默了。
沉默的结果就是六月底的一个周末,她开车来了一趟我妈家,我正好也在。她开着那辆白色大众,后备箱装着她换下来的四季脚垫和两个车衣。她把车钥匙交给我妈,说要借我妈的车库用几天,她的新车下周才到,这辆旧车先停我妈家车库里。
“你同学什么时候来取车?”我妈问。
“后天吧,她得请个假过来。”我姐说。
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喷水壶正在浇我妈阳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绿萝。听到这句话,手顿了顿,水喷歪了,全浇在了花盆外面。
“姐,那车卖了?”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卖了呀,你又不买,我总不能一直在那等着吧。”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同学前段时间不是刚离婚嘛,自己带孩子,上班远,一直想买个车代步。她知道我要换车,就问我能不能便宜点卖她。我寻思同学一场,人家也不容易,就八万块钱给她了。”
“八万?”
“嗯,八万。”
我放下喷水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八万,她之前跟我开价十一万,我嫌贵没舍得买,结果转头八万块就卖给同学了。这差价是三万块,是我小半年的房租,是我妈的降压药钱,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
“你不是说卖外面能卖九万多吗?”我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我姐的脸色变了。她本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矿泉水,听到这话直接拧上瓶盖,把水瓶往餐桌上一顿,咚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差价有点大。”我没看她,低头盯着手里的喷水壶。
“那是人家离了婚带着孩子,我看她可怜才便宜卖的,你有病吧?”
我妈赶紧从客厅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姐妹俩有什么好吵的,卖了就卖了,多大点事。”
我没再说话。我姐也没再说话。她拿上包就走了,矿泉水还留在我妈餐桌上,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塑料皮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生气,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胸口堵了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个离婚带孩子的同学能卖八万,那为什么我是她亲妹妹,反而要出十一万?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想探探口风。我妈在那头支支吾吾的,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你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事就是脑子一热,说怎样就怎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想不通。”
“有啥想不通的,她同学离婚了嘛,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我不容易的时候呢?”我这话说得有点冲,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放缓语气。“不是,妈,你看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着攒点钱家里有个急用,我上班连个车都舍不得买。她跟我开价十一万,我没买,转头八万给外人,我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更难受的话:“你姐说过,卖给你怕以后有啥事找她扯皮,卖给别人就没这个麻烦了。”
我直接愣住了。
怕以后有事找我扯皮。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不是滋味。什么意思?觉得我这个人以后会跟她闹矛盾?还是觉得她跟我之间关系本身就经不起一辆车的事?那个同学离婚了不容易,所以八万给她,那她想过没有,她亲妹妹每天挤公交转地铁上班就容易吗?
我没跟我妈继续说。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完全没注意。脑子里全是这几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像翻旧相册。
想起我大学毕业那年找工作,到处碰壁,是我姐托她一个客户帮我介绍了份工作,虽然那工作我没干多久,但当时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也想起那之后没多久,她拎着两盒保健品来我妈家,话里话外让我把那顿饭钱出了,说请中间人花了一千八,一人一半我才出了九百。还想起有一次她搬家,我从早上八点搬到晚上七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最后说了句“谢谢啊”,然后没了。
不是我不知道感恩,我感恩。但感恩这件事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做吧?我帮她搬家、取快递、给她家猫铲屎、给她孩子在幼儿园请假时去顶班,这些事我哪一样没做?我做这些的时候可没跟她算过钱。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姐从小到大也没少帮我。小学被男生欺负,她冲到人家班里把人推倒在地;高中住校她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我工作上被人坑了一笔钱,她二话不说转了五千块过来。这些事我也记得。
正因为记得,才更难受。
我刷了一下朋友圈,看见我姐发了条动态,是张方向盘的图,配文“换新伙伴啦”,底下好几个点赞。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说实话,我不是不想要那辆车。八万块钱买一辆开了四年的合资车,车况我又知根知底,这个价格放到哪都不算亏。但问题不在于价格,在于同样的东西,她跟我要的价和别人不一样。差了整整三万。三万是什么概念?是我每天省吃俭用攒了快一年的钱。她能一句话就给她同学抹掉三万,对我这个亲妹妹反而一分不让,甚至还要多要。
有朋友劝我说,算了,毕竟是亲姐妹,别因为这点事伤了感情。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伤了感情,是感情伤了我。我一直觉得亲情应该是无条件的,但现在看来,我姐的亲情是有标价的,而且我这个亲妹妹的标价,比一个离婚的同学还要高。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吧,我姐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语气挺好的,问我要不要出来吃饭,她请客。我说行,心里其实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她点了一桌子菜,几乎全是我爱吃的。她给我夹菜,问我工作顺不顺利,问我最近有没有找对象,问得很细致,细致到有点反常。我知道,铺垫差不多了。
果然,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妹,那天那辆车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想?”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就笑了笑。
“我给你算笔账啊。”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圈。“我那辆车如果卖给你,我得考虑后面的各种问题。万一车有什么毛病,你是找我呢还是找修理厂呢?你肯定找我。你找我我还得出面帮你解决。但卖给我同学就不一样了,她开走了就是开走了,跟我没关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卖给我你要承担售后,卖给她就不用?”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姐,你卖给她八万,卖给我十一万。”我打断了她的话。“中间差的三万,就算是售后服务费?那你也太看得起你的服务了。”
我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是她准备吵架的标准姿势。
但这一次她没有吵。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来上菜都不知道该把盘子放哪边。最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
“算了,不说了。”她说。“吃饭吧。”
我也没再说话。那顿饭的后半程吃得特别安静,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气氛不冷不热的,像我妈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回家,开的就是她那辆新车,白色SUV,坐进去确实比旧车舒服。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到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句谢谢姐,就下车了。
她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然后车就开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白色SUV的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处,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但又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本来就不属于我。
算了吧。
我妈说得对,多大点事啊。
我上楼打开门口的鞋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攒的那不到十万块钱。我拿出来数了数,九万三千多,又原样放回去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几个二手车平台的页面。同样的车况和年份,标价大多在八万五到九万五之间。我往下滑了滑,看中一辆红色的,差不多的里程数,车龄还新一年,标价九万。
我把那辆车收藏了,关掉页面,手机充上电。
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亮着,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邻居牵着小狗走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实我不是不想要那辆车。
我只是不想再被标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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