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军,你跟我走一趟。"
赵主任堵在我家院门口,手里夹着半截烟,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商量,倒像是通知。
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茬。
那是1989年深秋,我们青山镇刚收完最后一茬苞米,家家户户忙着备冬粮、修房顶。我陈建军二十六岁,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
"镇上安排的,让你去河东头秀兰家,帮她把房顶修一修。"赵主任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她家那屋顶,再不修,入了冬非塌不可。"
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秀兰。
整个青山镇,谁不知道秀兰。
她是个哑巴,打小不会说话,嫁到我们镇上没几年,男人就没了。一个哑巴女人带着个四岁的丫头,日子过成啥样,不用想都知道。
但那又跟我有啥关系?
"赵主任,这事儿您找别人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自己家屋顶还漏着呢,哪有空管她的。"
"你手艺好,全镇谁不知道?"赵主任往前迈了一步,"你爹当年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木匠,你跟着学了那么多年,修个房顶不是手到擒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提我爹干啥?我爹都走了十五年了。
"赵主任,不是我不帮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一个大男人,三天两头往寡妇家跑,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您也知道,我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说上,要是再传出点啥闲话——"
我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
我以为他要走了,转身继续劈柴。
谁知道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建军,我本来不想说这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娘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浑身一僵。
我娘是今年开春走的,胃里长了东西,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临走那天我守在床边,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我凑过去听,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一直以为,她是没来得及交代遗言。
原来不是没来得及。
是她把话留给了赵主任。
"她说啥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主任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拧在一起的麻绳。
"她说——你欠秀兰家的,这辈子必须还。"
斧头从我手里滑落,砸在脚边的土地上,闷响一声。
我欠秀兰家的?我连秀兰的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我能欠她什么?
"赵主任,您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他松开我的胳膊,语气不容质疑,"你娘原话,一个字都没改。走吧,边走边跟你说。"
我站在院子里,秋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脑子里全是我娘临终那天的样子——她看着我的眼神,不是不舍,是愧疚。
那种愧疚,我当时没读懂。
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跟着赵主任走到河东头,远远就看见了秀兰家那三间破屋。
说是三间,其实中间那间已经半塌了,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撑着,上面盖着一大块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破了的气球。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苞米秆,一个小丫头坐在门槛上啃红薯,脸上脏兮兮的,看见我们来了,瞪着一双大眼睛,也不说话。
"妞妞,你娘呢?"赵主任问。
小丫头往屋里指了指。
赵主任冲我点点头,我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昏暗得很,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直往里灌。一张用砖头垫着腿的桌子上摆着半碗稀粥,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啥。
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捆破被褥,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记忆里的秀兰,是几年前在镇上集市远远瞥见过的模样——瘦,低着头,像个影子一样从人群里穿过去,谁也不看。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憔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没怎么见过太阳、也没怎么吃过饱饭的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里面有惊讶,有局促,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赵主任跟她比划了几下,大意是镇上派人来帮她修房顶。
秀兰连忙摇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脸涨得通红。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顶,意思是不用麻烦别人,她自己能弄。
"你自己弄?"赵主任皱眉,"上个月你爬房顶差点摔下来,你忘了?妞妞就你一个娘,你要是出了事,那孩子咋办?"
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低下了头。
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那时候我还没资格心疼她。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觉,闷得慌。
"行了,我来吧。"我把带来的工具袋往地上一放,"先看看房顶啥情况。"
我搬了个梯子靠在墙上,爬上去查看。这一看,心里凉了半截——主梁已经裂了一条大缝,椽子朽了好几根,瓦片碎的碎、挪的挪,难怪漏雨。这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得换梁。
我正趴在房顶琢磨,突然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扭头一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梯子,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我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得吓人,我的手指轻轻一握就能圈住。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梯子边缘,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用力把她往上拽,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粉味,是皂角和苞米叶子混在一起的气息,带着点太阳晒过的干燥。
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胸口,身体在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的,砰砰砰的,隔着薄薄的衣裳,像是要蹦出来。
我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啥状态,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空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是几辈子那么长——她猛地推开我,退后两步,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也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以后别上梯子了,危险。"
她点了点头,转身几乎是逃一样进了屋。
赵主任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她贴在我胸口的那几秒,她发抖的身体,她逃走时耳根后面那一抹红。
还有我娘那句话。
"你欠秀兰家的,这辈子必须还。"
我到底欠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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