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中方宣布美国总统特朗普将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和上次一样,特朗普已经先于中方公布行程,并且一再表示对此充满期待。在外界看来,这是特朗普面对伊朗战场的战略性受挫,急于为自己深陷困境的政治生涯寻找新的突破口。
然而特朗普手中的筹码确实不多:一边是伊朗战场的不利形势,一边是国内通胀与中期选举的双重压力,这场访问,实质是美方在战略被动下寻求关系缓和的现实考量。在此背景下,台湾问题也再次被推向风口浪尖,对待这一核心议题,中美双方势必会再次进行交锋。
中美博弈的牌局将如何重构?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会有哪些新的表述和转向?针对这些热点议题,上海交通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盛九元与台湾资深媒体人唐湘龙,将在本期《两岸圆桌派》节目中展开深入探讨。
王浅秋:伊朗的战事,拖延了这一次特朗普访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美国最近不断放出各种信号,告诉大家“现在伊朗的局势在不断变化”。但特朗普又直接宣告“协议已经快要来临了,所以停战正式开始”。首先请问唐老师,怎么看待特朗普这一次所谓的“和平契机”,这个契机有没有机会真正降临在伊朗战事中?
唐湘龙:我认为短时间内会。因为美军的两架C17已经在北京落地,按特朗普自己的说法,他这次只在北京停留两天,但他这次动员的阵仗不小,表明不管是在议题层面或者安全层面,他对这两天都颇为慎重。
对特朗普而言,这次访问北京不仅仅是单纯的领导人级别访问,也会决定“特朗普2.0”政治生命的走向。这次特朗普能在北京达成一个怎样的成果,以及国际舆论怎样看待这次中美元首会晤,这对特朗普的影响非常大。
目前中美之间三个层级的交流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一个是外长层级,王毅外长和鲁比奥之间进行了通话,这也是所有领导人会晤之前一定会有的安排。一个是经贸层级,何立峰副总理与贝森特进行对话,我认为这是在为中美领导人会晤前的议题进行最后的沟通。
最后一个看起来是“润滑剂”,但我认为未来这一个层级的重要性可能会不断升高,就是美国国会参议员代表团访华。美国国会对中国大陆向来是不够友善的,再加上台湾在美国国会里有比较大的影响力和长时间的经营,所以美国的国会议员,尤其是有代表性的国会议员,到中国大陆访问的频率比去台湾的频率要低很多。但是,此次美国国会参议员代表团到中国大陆的访问,这些都是在告诉大家,此举就是为特朗普的这一趟行程造势,同时释放出特朗普对中国的这次访问采取的是一个相对低姿态的信号。
王毅与美国国会两党参议员代表团合影。 外交部网站
对特朗普而言,因为他对伊朗的这次军事行动,从2月28日算起,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正如德国总理默茨所形容的那样,特朗普完完全全被伊朗羞辱了,用比较温和一点的话来翻译,就是被伊朗耍得团团转。
伊朗战场上,美国在军事上或许可以讨到一点便宜,毕竟它在军事上的压制力仍然存在;但在战略层面,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崩溃。因为这种战略上的崩溃,现在美国在整个国际形势上落居下风的迹象极为明显,并且特朗普急于要在这场他所发起的、莫名其妙的、失败的军事行动中扳回一点颜面。
这次对伊朗军事行动的失败让特朗普颜面尽失,这一点不仅体现在美国国内的民调数据上,也体现在国际舆论场上。我们很少能看到美国领导人在某个特定的政策或行动上,会形成国内舆论与国际舆论的双输。大部分情况下,如果国内舆论不利,国际舆论都会比较讨好,但特朗普是个例外,他如今在国内与国际层面都遭到了非常强烈的批判和质疑。所以特朗普目前手上的筹码是很有限的,他要考虑如何去解决波斯湾目前的乱局,对此他完全没有章法,也没有逻辑可言。
所以一开始特朗普对伊朗采取封锁态度,之后又萌生了想用军舰去护航的想法,也就是所谓的“自由行动”。然而“自由行动”才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让大家知道没有办法达成既定目标。换句话说,那些话是特朗普自己讲的,也是他自己吞回去的。
现在的美国处在一个如此尴尬的境地中,这在二战之后几乎是没有遇到过的。美国在二战之后发动过很多场战争,绝大部分时间会得到一些盟友的呼应与支持,但是像这一次对伊朗的行动,让美国陷入这么大的困境中,真的是前所未有。
因此,如今特朗普在访问北京之前,他手上的筹码是非常少的。虽然特朗普口头上经常喜欢唱高调,喜欢吹牛,喜欢摆姿态,但“特朗普2.0”时期的中美关系与“特朗普1.0”时期相比,目前中美之间的气势是完全相反的。
王浅秋: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刚刚访问过中国大陆,所以当特朗普深陷伊朗泥淖之时,仍然要展现自己非常强悍,表示自己“手上有牌”。他一直宣告,说到大陆访问的时候,会告诉中国:美国的科技、AI还是很强的,会有类似于这样的话术。
在中美博弈的背景下,美国因为伊朗局势而不断丧失筹码,于是想尽办法用话术来抬高自己的地位。那么中美博弈的这一场牌局接下来会怎么打?在特朗普眼中,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中国可以跟他平起平坐来谈判?这次访华会有产生怎样的效果?以上问题请教盛老师。
盛九元:正如刚才主持人所讲的,在特朗普访华之前,中美也进入了下一轮新的博弈中,但是我认为总的来说,面对美国的极限施压,中国始终在采取合情合理的反制措施。
一方面,美国希望通过所谓的经济制裁,继续对华施压,确保它在与中国的竞争中保持一个比较明显的优势地位。但中方对于美方的施压始终是果断亮剑,合情合理进行反击,所以双方实际上在战略层面上,已经形成了各自坚持自己原则立场的态势。
从目前的态势看,美国长期以来坚持的基本立场,就是以制裁为杠杆,不断通过这个方式强化中美之间的竞争叙事。例如美国把恒力石化等5家中国民营企业列入SDN清单中,这是美国军事行动受挫以后,继而转向金融和能源领域,进一步对华施压的一种措施。目的不仅是针对伊朗的石油贸易网络,更要打击中国在能源产业领域的关键环节,并传递出“只要和伊朗做生意,就会面临美国的制裁”的威慑信号。这种举措,是为了让特朗普访华之前,在伊朗问题上好像处在一个比较有利的地位上。
当然,对于美国的这一行径,中国方面果断亮剑。商务部发布阻断禁令,实际上打破了美国长期以来所习惯的“长臂管辖”。商务部这次发布的阻断禁令明确要求中国境内的主体不得承认、不得执行、不得遵守美方的制裁措施,这标志着中国首次在法律层面系统性否定美方单边制裁的域外效力。这不仅是对我国企业的保护,更是对国际规则和秩序的遵守,同时也表明中国在原则立场上坚持不退让的态度。
商务部发布禁令阻断美方对五家中国炼油企业单边制裁。 商务部网站
而在商务部宣布阻断禁令后不久,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就说中国可能要面临进一步制裁。但中方也表明了非常强硬的立场,针对美方的制裁,中国一定会给予坚决的回击。所以我认为,当前的中美博弈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经济层面摩擦,而是上升到了规则层面的对抗,我想这也是在特朗普访华之前,中美之间进行的一场较量。
那么特朗普访华可能会有什么效果?首先我们要看到,对于特朗普访华,美国国内其实有很多的争议。但是在国内政治、经济的压力下,在伊朗局势悬而未决的情况下,特朗普仍坚持按计划访华,这是他做的一个非常现实的考量。他的访华动机我觉得非常明确,就是因为美国面临通胀高企、能源价格波动、中期选举临近等一系列挑战。特朗普在访华之前不断强调这次行程非常重要,也会非常精彩,通过释放这样一种信号,实际上是希望能通过这次访华,稳定美国的供应链,缓解国内民生压力,并且争取在对华经贸领域里面取得成果,从而为自己奠定中期选举的政治资本,稳定他整个任期的目标,我觉得这个态度是非常鲜明的。
当然,即使特朗普访华成行,中美双方要想在双边关系、经贸合作领域取得重大突破,也面临着非常大的挑战。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次访问对于稳定中美关系,会发挥非常重要的、积极的作用,同时我认为这次中美元首会晤的成果可能会先在局部领域里得到落实,比如关税调整、关键矿产的出口管理、金融监管等,双方可能会达成一些协议。通过这次访问为后续中美之间的互动保留相应的通道,从而发挥稳定中美关系的作用。
王浅秋:不难发现,特朗普访华行程在时间上是很匆忙的。但无论如何,特朗普在延后会晤时间后,认为“访中势在必行”。他主动把伊朗战事搁一搁,不管是真的停火还是暂时停火,总之要先到中国走一趟再说。当然从伊朗外长访问,到普京也马上接着访问北京,也能看到这里面透露出的复杂关系。
特朗普访华,我们当然最关心台湾议题。台湾的名字也不断出现在特朗普口中,他认为“台湾又偷走芯片”;也出现在鲁比奥口中,说这次谈话“必然会碰到台湾”,他甚至还在白宫记者会上讲“不希望台湾或是印太地区发生任何破坏稳定的事件”。鲁比奥的这番话是讲给谁听的?台湾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目前最不可预测、也是最担心的问题,就是特朗普会不会“把台湾交易出去”?以上问题请教唐老师。
唐湘龙:台湾当然在提防这件事情,这种担心也表现在赖清德身上。最近不管是两岸话题,也不管是军售问题,或是去斯威士兰,他都表现出了这种焦虑,而且无所不用其极地用比较强硬的方式去凸显自己的立场。
在我看来,台湾议题这一次一定会进入中美的议程之中。因为王毅外长在和鲁比奥通话时,从中方所发布的新闻稿来看,台湾问题是王毅与鲁比奥对话过程中重点中的重点。其实从2023年习近平主席前往美国旧金山参加APEC峰会,与拜登会晤时,就已经开始主动在中美最高级别的互动中谈到台湾问题,而且要求美国要有一个符合美国对台湾地区法治定位处理的态度,就是美国不可以一方面口口声声宣称坚守“一个中国”原则,但另一方面又在军售、支持“独派政府”等实际行动上,做出首鼠两端、自相矛盾的作为。
特朗普在如今这样一个“灰头土脸”的情况之下,仍然要到访北京,我形容特朗普这一次需要到北京来“冲喜”,希望在这样一个比较正向的、热闹的氛围中,让大家可以关注到一些积极讯息,从而能够驱走他身上的晦气和霉气。现在特朗普身上充满了晦气和霉气,所以我觉得对他来讲,只要能够达到“冲喜”的目的就可以了。
所以我判断,在这一次访问中,对于中方高度关注的议题,美方势必要做出某种程度的回应,可是这个回应大家也不要太乐观。台湾今年第一季度的经济增长率是13.6%,对美国AI产业、半导体产业、晶片产业进行了1000亿美元的投资,而大部分采购都在台湾。台湾地区是中美科技竞争中的“兵工厂”,要美国在这个时候轻易放弃它的“兵工厂”,也是不可能的。因此对中方需要美方做出对台湾定位的要求,美方一定会有许多虚与委蛇的应付说法,这也是外交交涉与谈判的重点。
台积电扩建其位于美国菲尼克斯的制造工厂。 纽约时报
从大陆的角度来讲,两岸问题需要寻求一个终极解决方案。郑丽文前往北京和习近平主席见面,两岸一定要走亲走近、走在一起,但这要是仅靠台湾内部的舆论转化,显然是遥不可及的。因此如果能通过华盛顿去解决这件事情,才是一个比较具备战略高度的处理方式。
可是我说这些问题不会一次性解决。我估计特朗普这次访中结束回到美国后,剩下的半年时间里,他会全力投入中期选举,这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情。但我认为,今年年底会在深圳召开APEC峰会,所以特朗普如果真的觉得中美关系很重要,是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次到访中国的。就算他不来深圳,今年年底还有G20峰会。今年的G20峰会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举办,中国很重视G20,所以理论上中国一定会参加G20峰会。
而且中美双方在接下来会谈中达成的协议,真正落实很可能是在年底中期选举前后。我如果是中方有关人士,肯定要看看共和党选的如何。如果今年年底竞选结果很糟糕,那么在今年的G20峰会上,特朗普就会处在一个“半跛脚”的状态,中方也许就不会这么在乎特朗普了。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议题要处理,就是中日关系。日本是G20和APEC的会员国,所以高市早苗即使不去G20,也会去APEC,也就是说她是会出现在深圳的。所以中日关系目前的紧张局势,到年底一样要进行处理。所有的问题贯彻在整个2026年的变化当中,不是只看这一次中美即将在北京进行的会晤,这些问题会一直延续下去,到今年年底才会有一个更明朗的结果。
王浅秋:刚刚唐老师提到了4月30日,王毅外长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电话,讲了两件是去,一件是元首外交,另一件就是台湾问题。对于美国与中国来讲,台湾问题是两个层次的问题,对美国来讲就是利益,但对中国来讲远远不止如此。所以在台湾议题上,大陆方面是如何看待的?在这次会谈里会有怎样的谈话方向和主要目标?
盛九元:正如我上面提到的,尽管这次特朗普访华可能取得的成果不一定会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大,但起码会有一个非常好带头作用。这次会晤的重点在于,尽管大家可能达不到各自想要的目标,但是会晤本身就为后续双方的进一步接触和高层之间的往来,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营造了一个非常好的气氛,为后续中美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创造了条件。
当然,正如主持人刚才所提到的,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双方都很难回避的问题。对中国而言,我们始终强调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关系政治基础中的基础,也是中美关系中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面对美方对台湾问题的模糊态度,中方始终坚持底线思维,同时也表现出了非常强的战略定力。
从后续特朗普即将访华所做的表态上,我觉得美国可能会进行一点调整。但基于美国目前的政治环境和政治现实,特别是在美国国会进行制约的情况下,特朗普要在台湾问题上做出战略性让步或者完全战略性的调整,还是有难度的。
当然,特朗普个人具有交易性特征,从这个角度看,美方可能会在部分表述方面进行调整,甚至可能采取比口头不支持“台独”还更进一步的措施,以换取中方在农产品采购、能源政策、关键矿场等方面的合作。当然严格来讲,期待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有战略性的转向难度是非常高的,所以我觉得这方面进行战术性调整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对于美方来说,当然不希望在台湾问题上与中方发生直接冲突,所以它力图保持一个相对模糊的空间。不过我觉得后续我们最关注的,是台湾方面一直在推进的所谓1.25万亿军购。对于特朗普来说,基于国内政治和军工复合体的利益,不可能随便放弃对台军售,或者说进一步终止双方往来。美国很可能还是采取一种比较模糊的立场,公开表态上可能会有所缓和,但是私底下可能还会继续对台湾地区有所谓的安全承诺等等。
第三点,除了中美关系,我认为中国大陆在推动两岸关系发展方面,会有一系列更进一步的措施,比如进一步强调和完善政治以及法律体系、要求美方明确地反对“台独”、进一步限制美国和台湾地区之间所谓的“高层对话”与往来等。这次郑丽文主席来访以后,我觉得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就是大陆在继续推动两岸经济融合,进一步照顾两岸民生福祉的政策不会改变,包括进一步落实两岸共同市场构想、进一步扩大台湾农产品准入、进一步推动两岸产业合作等。
同时我觉得需要特别关注的一点,就是中国大陆现在强调更强有力地反对外部干涉,在这一方面中国大陆未来还会有更多措施,比如对参与对台军售的美国企业实施制裁、通过阻断禁令切断美国的长臂管辖等。我认为,以后会越来越通过各种法律方式来进一步阻断外部势力的干涉,相关措施也会不断地往前推进。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