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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应届生,工业设计有合适工作吗?”“43岁男,叉车长白班有没有?”“63岁有能干的活吗?”最近两年,在直播间找工作越来越流行。人力资源公司开设账号,成为网络中介,将各个小工厂、零工对接给流动的求职者。

这些劳务中介机构的直播间里,汇集了不同背景、不同年龄段的待业者;主播背后的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每天的“靠谱好厂”,有人像讲相声一样,解读江浙沪有哪些厂子值得一去,哪些零工值得一打。

他们业务广泛,成为众多打工者看重的“人脉”,也让招工信息更广泛地传播,很多直播间的求职者会到招工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过去的这个春天,原本是工厂“补缺口”的招人旺季,在一些招工直播间的热门城市目的地,却迎来了残酷的“滞留潮”。一个资深劳务中介解释,这和今年工厂订单不稳定,招工需求少有关,各地找工作的求职者仍然带着盼头蜂拥而至,“人太多了,安排不了。”

文丨殷盛琳

编辑丨王一然

“欢迎来到直播间,想要啥样的在直播间说要求,主播在线匹配!”

4月的这天上午,劳务中介照例开始了“招工”直播,她的背后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白色背景页上罗列了10条工厂信息,涉及的行业广泛,新能源、芯片半导体、硬盘、航空……开播没多久,就迅速吸引了几十人进来询问。

“中车(中国中车集团有限公司)是啥学历要求?”

“上面的工作需要高中以上学历吗?”

“有管住宿的吗?”

主播挨个解答疑问,即使有人条件不符合招工要求,她也能迅速告诉对方,能进的厂是哪些。

有人为自己找工作,也有人为孩子求职。一位母亲留言,询问半导体工厂是否有五险一金?她想为26岁读大专的女儿、22岁读职高的儿子寻找出路。但即使是精挑细选出的10家好厂,招聘正式工的仅有2家,竞争激烈。

这样的招工直播间在最近两年相当火热,成为工厂招工的流行阵地。主播们像讲单口相声一样解读江浙沪“有哪些厂值得一去,哪些零工值得一打”。有劳务直接将自己掌握的信息编写成顺口溜,提醒想要进厂的求职者们注意“避雷”——

首选手机配件厂,广州不进电子厂

深圳不进龙华镇,东莞虎门需谨慎

地铁保安不能选,58、BOSS不轻信

在直播间,有些敏感词会被替代,比如,联系方式会被叫做“WIFI密码”,工厂也都成了“小黄车”里的商品,名字用“几号链接”来称呼。主播对厂子的招聘标准和实际待遇了如指掌,也会对一些“红线”做特殊提醒:哪家厂子面试时会抽查征信,哪些有严格限制年龄,哪些体检时会卡掉有烟疤、纹身的求职者,以及哪些厂子完全拒绝“二次返厂”。

●招工直播间。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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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工直播间。图源网络

劳务中介阿涛已经入行8年,据他说,这种直播间是最近两三年才慢慢流行起来的,但想要正规做这种匹配招工直播,需要确认企业资质,还要有自己的后台软件,并向官方“报白”(开直播白名单),不然很容易就被断播、限流。他之前去咨询过做相关业务的服务商,完整流程走下来需要的成本要几万块。他觉得成本太高,决定打“游击战”,在直播时更晦涩地表达。

他说,这种直播火热起来,本质上是因为进厂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各个厂子的待遇也有调整,想找活干的人,能通过直播间提前了解一些筛选标准和具体信息,避免没必要的损失。“现在很多厂都饱和了,招人也严格限制年龄”。

工价、福利都比不上以前了,阿涛说。他在不同的工厂招工信息对接群里,能明显感觉到招人数量在变少,企业都在控制用人成本。“以前工价一小时均价25块到30块钱很正常,现在20块一小时都算高的。”他说,之前大部分厂子默认包吃包住,但这两年,会在招工信息里打“幌子”。说是提供住宿,但实际要自己交钱,餐费也要从工资里扣除。

拿同一家位于上海的化妆品工厂举例,阿涛2024年10月转发的招工信息里,这家厂子招聘女工年龄范围在17岁到48岁,免费提供工作餐,月综合工资7000元左右;短短一年后,招聘的年龄上限缩减到45岁,综合工资变成了6000元起。

阿涛说,现在找工厂的活,长白班、高单价、免费吃住,这三个条件几乎无法同时满足。想要工资高就得忍受有夜班,想免费吃住,工资就不会很高。他说,工厂都在降低成本,“厂少人多”,自然有人愿意。如果有工厂招工理想画像可言,那么属于2026年春天的版本或许是:30-35岁之间,上有老下有小,能吃苦,“拴得住人”,阿涛总结。

但无论是“好厂”还是“坏厂”,工作机会都稍纵即逝。阿涛说,过年后这段时间,原本是招工旺季,补流失,但江苏的最新情况是出现了“滞留潮”。“人太多,到地方了厂里要人少,安排不了。”

滞留人群中很多是招工直播间的活跃观众。一位安徽老哥年后去江浙沪转了一圈找工作,3月20日到南京,接着去了常州、溧阳、武进,最后去了无锡,没有工厂能接收,只好在月底赶回了老家。

另一位40岁的女士仍在江苏滞留,20多天没找到工作了,她说,每次面试都会被年龄卡下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厂愿意接收,又被体检卡住了,“挂壁二十多天,转氨酶给挂高了,厂里连复检的机会都不给。”她猜测体检情况和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经常失眠熬夜有关。

小琪是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员工,她说自己收到的联系方式来自不同直播间的后台,她们和好几家有合作,求职者信息转到这里,最后由她们统一对接。想进厂的工人也是和她们签合同,相当于劳务派遣工。

她说,对接的工厂中,最大年龄红线卡到50岁,做特别辛苦的铝合金搬运工,而且必须通过她们才能进得去,自己去找的话这个年龄根本不可能求职成功。

事实上,相比起提供工厂消息的劳务中介主播,评论区的打工者们才更像真正的“流动HR”。他们会补全那些主播并不了解或者刻意回避的部分。

进厂经验丰富的老哥会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教训:能选长白班,不要选两班倒;计时工资比计件划算,能摸鱼,非要计件也要选个人计件而不是集体计件,不然越努力越心酸。

富士康被主播们称为“知名大厂”。比起一些小企业,这里规则透明、赏罚清晰,可以算得上流动工人们选择范围内的“梦中情厂”了。

唐奇31岁,是富士康非连续性资深员工。这位来自湖南山村的年轻人不到16岁就进到“黑厂”做手表零配件加工,之后在各种工厂间辗转。

每次进富士康,他的运气都相当差劲,总是被分到流水线最累的工段上。人们在招工直播间里无法知道的是,在富士康内部,工人们有一套自己的评价逻辑:非产线办公室肯定是最轻松的活计,再次是产线上做检查和包装,最累的才是流水线,也就是大家口中调侃的“打螺丝”。唐奇曾在两年多时间里反复进出富士康3次,这已经算“稳定性”很强的员工了,他说,有老乡干一阵跑一阵,7进7出。

而且,即使是招工直播间里的“梦中情厂”,也难以消弭高强度劳动对身体的损伤。根据唐奇的经验,“两班倒”的时间长了,人很难靠意志力撑下来,会非常疲惫,疯狂掉头发。“有产线的男孩子看起来挺清秀,帽子一脱,直接‘地中海’了。”

●富士康深圳观澜厂区。殷盛琳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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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康深圳观澜厂区。殷盛琳 摄

唐奇说,2020年他第一次进富士康走的是“传统道路”,在厂区附近的劳务市场找中介,但那会儿短视频平台上就已经有类似的招工直播了,只不过不主流,“还很少见”。后面几年,可以介绍进厂的渠道越来越多:线下线上的中介、小工头,或者通过已经进厂的兄弟“内部推荐”,都可以介绍人进去。

无论是直播间还是线下劳务市场,这类的招工的本质都是一致的:人海战术。通过各种渠道吸引人来现场,再由工厂从中筛选,中介赚的是录用的“人头钱”。招工主播、中介公司都不会保证求职者一定录用,但人去的越多,他们拿到佣金的概率越大。人力资源公司的员工小琪说,他们只是“搭线”,找工作的成本全部由求职者承担。

在招工直播间的评论区,也有不少求职“前辈”分享避坑指南:面试在地铁口、写字楼而非厂区的多有猫腻。有些招聘虚假宣传,把人吸引到当地,但实际待遇和直播间讲述有明显区别,如果选择不去也会落入消费陷阱,“要记住,只要是要买被子的,要办手机卡,要办银行卡,要坐大巴车或者中介的车的,全都是骗子。”

最近两年,唐奇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起流水线的强度,工厂的“青春饭”已经吃不上了。他在广东、湖南老家之间往返,干一阵零工就得回家休息一阵子。他做过外卖员、搬运工,今年春节过后,他返回深圳,在郊区找了份租房中介的活儿,“混日子”。来找他看房的也是附近的打工人,厂工或者外卖员,唐奇觉得这活儿“要忽悠人”,不想干了。许多人和他差不多境遇,是通过招工直播间才来到这儿打工的。

对他来说,31岁仍是闯荡工厂的好年纪。只要想回去,他随时有资格进厂。真正感到失落的,是那些年纪在50岁往上的中老年人——他们曾经是工厂的常客,但现在因为年纪太大,基本已经“无工可打”。

一些中老年人辗转在不同直播间留言,询问主播有没有能介绍的工作。大部分时候,得到的回复都是,很难。即使是待遇条件堪忧,对年龄包容度最高的食品厂,也卡在“男性50岁,女性48岁的‘底线’要求”上。

阿涛的中介生意就瞄准了这部分“落选”人群——介绍他们去各地做季节性农活。采茶、拔蒜、摘辣椒,或者去果园拔草。他说,现在的电子厂都限制年龄,45岁是一道红线,厂里这两年效益都不怎么样,订单减少,为了缩减成本,有选择的情况下,肯定年龄更小更有优势。

但农活不同,阿涛介绍,农活需要的就是吃苦耐劳,年轻人可没这耐力。他说,之前跟着队伍来的小年轻,坚持到最后的没几个,没干两天农活就要溜回去了。

阿涛的直播间主打招聘中老年劳工,一般讲家乡话,这也是中介行业的经验之一:方言会更容易被同乡信任。在短视频平台上,能搜索到许多以省份作为前缀的招工主播。

他也需要承担更多工作:很多老人不识字,甚至连镇子、县城都没走出去过,他得安排大巴车到村口挨个接到他们,集中送往需要招工的农田,也要负责他们的日常住宿,最后坐大巴车集体返回老家。

随着短视频软件的下沉和普及,农村的中老年人从直播间里了解工作信息更方便,也能节省成本。根据中介阿涛招工的现实经验,从短视频后台私信联系到他的人数,比现实里走进劳务公司办公室的人要多得多。

除了中老年求职者,焦虑的年轻人也是求职直播间的常客。陶成目前在山东一所专科院校读大一,却已经是直播间的资深观众了。他最早从师哥那儿听说了这种渠道,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关注了好多个同类账号,想为自己之后的求职做准备。“劳务XX”、“XX人力资源”、“XX说厂”,他空闲时游走于各种直播间。这位05后年轻人的进厂经验仅限于假期学生工,但理论知识相当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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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某工厂附近的城中村,许多工人在此居住。殷盛琳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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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某工厂附近的城中村,许多工人在此居住。殷盛琳 摄

找工作的焦虑也从遥远的互联网蔓延到他的四周。陶成说,他们专科学校读电气专业的大多数学生,毕业的去向大多是进厂做普工。如今在工厂招聘里,想找一个技术员类工作很不容易,需要有自动化设备运维经验、正式工作经验。“还得会PLC(工业上用的可编程控制器,专门用来自动控制机器和产线)、EPLAN(电气与自动化工程领域的专业CAD软件)、SW(SolidWorks,主流3D机械设计软件),有高低压电工证,最好再有英语四级证书”。

除非运气很好,碰到有的厂恰好招学徒技师岗,会适当宽限点要求。但那里“工资低得可怜”,他说自己找有经验的师兄了解过情况,“想学到东西还得交钱呢,拿到工资给师傅花,人情世故。”

普工是最常见的路径。陶成说,之前假期他在一个工厂做过流水线操作工人,实在难熬。“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干最累的岗。”整条线哪里缺人手就得支援哪里。

互联网上蔓延着AI焦虑、机器代替人工的恐惧,但这位在产线上实际工作过的年轻人很确信,“产线上的工业机器人还没我干得快”。他说,机器人经常出不良品故障,而且不够灵活。但机器的优势也显而易见:它们没有生理需求。而人需要吃喝拉撒,因此才实行“两班倒”制度,用人海战术弥补这一点,“交叉吃饭,早晚替岗,(保证)产线上永远有人,24小时不熄火”。

陶成认为,普工没前途,还是要做有技术含量的工作。通过直播间的信息,他发现,江浙沪、广东的工厂是大家视野中的焦点,竞争压力巨大,但边远地区就好很多。他打算毕业后“以退为进”,直接跑到新疆或者西藏,在当地工厂做技术员,避开热门城市的内卷,“那里工作肯定更好找”。他想先去做几年学徒,积攒工作经验后,再寻找更好的机会。

而滞留在江浙的求职者们,有人仍然拉着行李箱在各个工厂之间奔波,想碰碰运气。工厂的订单不稳定,有工人说,自己只能找到日结工作,在一个厂子干几天后还得重新再找工作。他们期待5月能有些新机会,不然大概率得回老家了——等到6月,更年轻、更便宜的“学生工”就要“上市”了。

(文中讲述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