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元这个人,在整个西北秦腔行当里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打鼓的本事确实没话说,急如骤雨、缓若流水,鼓槌子一落,底下的角儿就跟被点了穴似的,浑身都跟着他的节奏走。人们都喊他"西北鼓王",这话不是吹出来的,是一场一场戏敲出来的。
可偏偏这个人,嘴巴比鼓槌还硬,性格直得像根没弯过的铁钎子,见谁不顺眼就说,从来不懂得什么叫给人留面子。团里谁要是唱腔跑了调、身段塌了架,他当着满台人的面就能给你点出来,一点不含糊。
有一回跟同事排练,对方稍微偷了点懒,他一鼓槌子就甩过去,直接把人家门牙给敲掉了两颗。这还不算完,团领导在会上讲话,他觉得说得不对,当场就顶回去,弄得领导下不来台。
团长黄正经跟他的梁子,就是这么一桩一桩结下来的。黄正经这个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多得很,表面上笑眯眯的,背地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胡三元当年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忆秦娥弄进剧团,这事搁在明面上确实不太光彩,多少有点走后门的意思。
黄正经本来想卡他,可架不住胡三元的媳妇花彩香从中周旋——花彩香那女人嘴甜,又会来事,三言两语就把黄正经的老婆给哄得服服帖帖。枕边风一吹,黄正经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认了。可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就等着哪天胡三元自己往枪口上撞。
机会还真让他等着了。
那是一场《狐仙劫》的演出,胡三元非要搞什么"真炮炸裂"的舞台效果,觉得原来那种假把式配不上这出戏的分量。他背着剧组偷偷加了火药的量,想要那种震天动地的真实感。
结果呢?火药一点,场面完全失控,炸点偏了方向,一名演员当场就没了,还有好几个人被炸成重伤,血肉模糊地抬下了台。
这事闹得天翻地覆,上面追责下来,胡三元被定了"过失致人伤害罪",法院判了五年。
五年,对于一个把鼓槌当命根子的人来说,跟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黄正经这回可算是逮着了。他打着整顿团风、清除"走后门"积弊的旗号,把胡三元往死里整。什么专业傲慢、目无组织、败坏团纪,一条条往上摞,恨不得把胡三元这辈子的名声都给踩进泥里。胡三元被押走那天,团里没几个人敢去送。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人进了牢里,照样没闲着。监狱里没有鼓,他就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墙上磕,笃、笃、笃……那节奏,跟他当年在台上敲的一模一样。看守有时候路过他那间号子,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动静,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一会儿。对胡三元来说,鼓点就是呼吸,断了鼓点,人就跟死了没区别。
他进去了,忆秦娥的日子也不好过。黄正经把气全撒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一纸调令,直接把她从台上赶下来,打发到后厨去烧火。
一个原本有希望成角儿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灶台前的烧火丫头,每天烟熏火燎地蹲在灶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也正是因为这段日子,忆秦娥跟厨房里的宋家人熟络起来,这成了她命运里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这是胡三元头一回坐牢。五年出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样,不光是岁数大了,更要紧的是,他在秦腔这条路上算是彻底断了念想。花彩香还在等他,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这谁都看得出来。
可胡三元觉得自己不配——一个坐过牢的、被行业除名的打鼓匠,拿什么去配花彩香那样的女人?他硬是把这份心思压了下去,两个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第二回进局子,倒不是什么大事。出狱后他回了九岩沟老家,碰上当地一个皮影戏班为了迎合游客,把传统唱腔改得不伦不类,什么流行调子都往里塞。胡三元一听就炸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糟蹋艺术的人。
跟戏班老板吵了几句没吵通,两边就动了手。胡三元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手上的力气还在,几下子就把对方打得挂了彩。警察来了,鉴定是轻伤,行政拘留,关了几个月就放出来了。
这一回虽然时间不长,可胡三元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他不在乎。石头还在,鼓点还在,只要手还能动,他就还是那个西北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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