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山楂树下,外婆抱着年幼的小北,那是他对郑州最温馨的记忆。
配图 | 电视剧《欢迎光临》
2004年,小学六年级下学期刚开学时,我妈突然跟我说,今天我们班里会转来一个新同学小北,是我亲戚,让我照顾一下。我问是啥亲戚,我爸绕了一圈告诉我,新同学爷爷的母亲跟我奶奶的父亲是一个外婆。我爸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我和小北应该算是什么关系,就让我知道是亲戚就行了。
叽叽喳喳的晨读过后,小北姗姗来迟,他一亮相便闪了全班众人的眼。那时候我们小县城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大多穿着松垮垮的棉装,踩着脏兮兮黑棉鞋,脸蛋红扑扑的、皴裂粗糙,由内而外散发着土气。而小北不同,他穿着罕见的羽绒服,搭配着笔挺的牛仔裤和洁白的旅游鞋,面色白皙红润,身形也比我们高出一头,明显是被奶蜜滋养大的孩子。
小北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是:“我叫陈郑,小名小北,因为姥姥家在北方的郑州,我来这是临时借读的,我是要回郑州的。”当时大家都不知道郑州在哪,一片寂静,老师有些不悦,指了最后一排让他坐下。
小北的父母陈叔和梅姨,给我的第一印象都很怪。
梅姨比陈叔高出一头,穿着大红色的风衣加皮靴,一头大波浪卷发,脸涂得煞白,头戴软帽,挂着一个蛤蟆镜,走路身姿摇曳,很是吸睛。陈叔留着脏兮兮的八字胡,头发油腻发亮,身上穿着迷彩服加油腻的军大衣,脚上一双大黑头棉布鞋,手上满手裂口,指尖缠着的白胶布都发黑了,靠近时能闻到他身上农药掺杂烟草的刺鼻味道。两人走在一起,像是贵妇找了一个农民工回家干活。
梅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她出生在郑州一个高干家庭,上面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她是家里的幺女,极度受宠。梅姨19岁那年,认识了陈叔。与梅姨的家境完全相反,陈叔一家就算在农村,也是贫困的模板。为了吃饭,陈叔从小在县剧团当武生学徒,到处跑江湖。
陈叔跟梅姨的相识有些戏剧性,正在逛街的梅姨被几个小流氓纠缠,路过的陈叔上去轻松打跑了小流氓,给梅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年轻的陈叔虽然个子不高,但是一脸的英气,与李连杰有几分相似,加上习武练出的体格,散发出十足的男性魅力。就这样,两人相识相知,走向了命运的岔路口。
这事被梅姨的父亲知道后,老爷子气得大病一场。虽然梅姨没考上大学,但是老爷子已经安排好她去当兵上护校,未来的路一片坦途,怎么可能让这样一个穷小子抢走自己的宝贝女儿!为了棒打鸳鸯,打骂、软禁,老爷子什么招都用了。梅姨也是犟脾气,哭闹,绝食,最后干脆私奔,留下一封信,跟陈叔回了老家。
老爷子气得撂下了狠话,以后绝不会让陈叔进门,就当没生养过这个女儿。
梅姨和陈叔结婚后,试着回过郑州。可老爷子真的狠下心来,任凭梅姨跪着哭也不开门,不见面,不相认。
梅姨怀上小北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怀孕让梅姨迅速发福,怀孕七个月时,她的体重已经接近两百斤,不能下床走路,得了妊娠高血压,十分危险。小北外婆不舍得让女儿受苦,坚持要把梅姨接到郑州,小北外公(前文的“老爷子”)看女儿这样,终于心软,也让陈叔进了门。
相处没几天,小北外公就因为陈叔吸烟乱弹烟灰、吃饭吧唧嘴、上厕所不冲马桶等生活细节,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几次争吵后,陈叔深感面子折损,非要带着梅姨回家,宁愿在乡下生孩子多吃苦,也不愿在郑州受人冷眼。小北外婆居中斡旋许久,最终另租了房子让梅姨夫妻俩住下,无论如何也要梅姨生完孩子再走。
梅姨临近预产期时,小北外婆去看女儿,一进门差点没晕倒。主卧床上躺着陈叔姐姐一家三口,陈叔跟小北爷爷光着膀子喝得五迷三道,而梅姨一个人躺在次卧简易床上,吐得直哼哼,无人关心。小北外婆看女儿如此受罪,想赶紧送她去医院,可是小北奶奶不想浪费钱,还说农村生孩子都这样,堵着门不让走。
小北外婆真的生气了,喊来一帮人要把他们赶出去,陈叔本来还在解释,但看到自己父母被推赶,一摔啤酒瓶,红着眼叫喊谁动他爹娘就跟谁玩命,梅姨第一次见陈叔这样,挣扎着下床跪着哭,小北外婆退让了,互相妥协后,商议陈叔跟小北奶奶留下照顾,其余人立马滚蛋。
梅姨生下小北后,在郑州坐月子,据她回忆,“小北刚出生,老陈一家天天给我喝稀粥,连鸡蛋都少放,奶水少得很,俺娘心疼外孙,带着奶粉鸡汤过来,没想到姓陈的连口水都没倒就甩脸子,他娘还阴阳怪气说:‘我们家穷,啥都没有,还要你们来扶贫。’”小北外婆受了气,连带着对女儿的心疼也被消磨殆尽,梅姨出月子跟着陈叔回老家时,小北外婆没再挽留她。
后来几年,梅姨没再回过郑州,小北外婆偶尔会和她通个电话,小北外公没再和她说过话。
1997年,小北刚上小学的时候,小北外公去世了,梅姨立刻去郑州奔丧。有人劝陈叔,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缓和关系,一家人没什么说不开的。陈叔是个讲礼数的人,到郑州各种帮忙,还主动拿了一万元过去买烟。可等到起灵时,陈叔却找不到人了,顺带着烟也都不见了!吃席没有烟,成了当时的笑柄,也狠狠地打了梅姨娘家的脸。梅姨因此跟陈叔吵了好多回,“这天杀的姓陈的,不就是怨恨俺爹没认下他嘛!毕竟这是自己岳父啊,因为这我被娘家戳破了脊梁骨,没脸啊。”
小北外公葬礼后,陈叔曾倔强地认为自己再不会与郑州有关联,可没多久,他就再次乖乖地去了郑州——因为小北病了。
小北从小就壮实,长得也快。长到五六岁时,他经常喊腿疼,陈叔以为是孩子长得太快的缘故,继续加强营养,小北实在疼得难受时,陈叔就带着小北去乡卫生所打一针封闭。等到小北七八岁时,陈叔越发觉得不对劲,小北走路很僵硬,背直挺挺的,而且疼痛加剧,疼起来直打滚,他这才将小北送到县里的医院检查——小北确诊强直性脊柱炎。
陈叔感觉天旋地转,医生告诉他,这病不能根治,只能缓解,搞不好以后会瘫痪。
那天,梅姨抱着小北,一家人哭了一夜。
小北的病是一定要治的,可只有大城市医院才有医治条件。梅姨不顾陈叔的犹豫,立刻向郑州求助,小北外婆很快赶过来,把一家三口带到郑州去。因为小北外公葬礼那事,陈叔跟梅姨娘家人闹得很不愉快,因而,将小北安置妥当后,陈叔没多逗留,就带着梅姨回了老家。
小北留在了郑州,重读一年级,他住在外婆家里,那是处在机关家属区内的四室两厅大平房,还有一个种了各种花果蔬菜的大院子,院子中有棵山楂树,每到收获的季节,小北就有吃不完的自制糖葫芦,把牙都吃坏了。逢年过节,总有各种人给小北外婆送去慰问品。在我还在喝一毛一杯糖精色素冲的饮料时,小北把可乐都当水喝。不仅如此,一到寒暑假,小北就跟着外婆去疗养,夏去北戴河,冬去海南岛,我们去趟市区都能高兴一整天的时候,小北已经游历了大半个中国。
可惜美好的日子总归会结束。小北刚升六年级时,小北外婆去世了。小北没有了继续留在郑州的依靠,回到了老家。从那时起,再回郑州成了小北的梦想。
虽然我妈让我照顾小北,但小北实际上并不需要我照顾。他学习好,因而很讨老师喜欢,他的书包里总是能拿出各种各样难得一见的书,比如七龙珠漫画全集、奥特曼大全,因而深受同学欢迎。课间时,总有一大群人围着小北,听他说大城市的景象。小北跟我们讲郑州的亚细亚、棉纺路、胡辣汤、煎包,末了他总会加一句,还是郑州好啊,你们这根本比不上。
后来,我们听得久了,有些反感,便故意怼他,那你到底啥时候回去?
小北红着脸说,快了,快了。
小学毕业前一个月,小北突然走了,我想他应该是回郑州了。
可等我升了初中,却意外看到小北在我隔壁班,我大方前去打招呼,他对我却有些躲闪,我没有多问,跟他继续保持着有距离的友谊。
小北留在县城上初中,梅姨租房子照顾他。我们两家距离很近,梅姨回老家时,我们便会喊小北过来住几天,两家走动很频繁。
梅姨是个很懂生活的人,出租小屋陈设简单,但是被她收拾得很温馨,她总会在房间里摆上一盘水果或者花,充斥着清甜的味道。可我并不是很喜欢梅姨,每次她来我们家,一坐下就开始跟我妈扯着大嗓门聊天,说要给小北留下一个安静的学习空间,走的时候,还会扒拉走我买的杂志。等到我家买了电脑,她来得更频繁,总要玩到我们睡觉前才离开。
与她相比,我更喜欢看起来粗糙的陈叔。每次进城,陈叔都会给我们拿上一袋袋瓜果蔬菜,给我讲各种农村的奇闻怪谈。有次我因门锁坏了被反锁在卫生间,也是陈叔冲过来解救了我。因而,当我去小北家玩时,就有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坐在小马扎上跟陈叔聊得火热,与我同龄的小北却跷着二郎腿在堂屋里看电视,时不时还呵斥陈叔的嗓门太大了。
在外人眼里,陈叔为人仗义,勤劳肯干,梅姨装腔作势,态度傲慢,大家对陈叔两口子评价很分化,对梅姨很有意见,说她不是一个过日子的人,整天游手好闲,不干一点正事,白瞎了陈叔。
梅姨知道外界对她的评价,有次跟我妈聊着就开始哭,“他们都说我是败家娘儿们,但咋不看看我为老陈家付出了多少?要不是他为了那个面子,我们家能走到这一步吗?我的命好苦啊。”
初一时,小北的成绩依然领先。每次出成绩的时候,我还没向我妈汇报,梅姨就已经到我家了。如果我考得没小北好,她就开始夸自己儿子长脸,手舞足蹈地规划未来蓝图,说要靠小北把她带回郑州去。如果我考得好,她则非要看我试卷到底有没有撒谎。
可是到了初二,小北的成绩一落千丈,他迷上了小说,多次被老师请家长,梅姨开始很少来我家,我难得获得了安静。到了初三一开学,小北因为经常逃课上网,顶撞老师,多次违反校规,学校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改好就不让他借读了。
陈叔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上学,小北扯着嗓子吼:“都怪你,我本来在郑州好好的,为什么让我回来。”
陈叔给了小北一耳光。看见儿子被打,梅姨冲上去就跟陈叔撕扯起来,坐在地上大哭,埋怨陈叔没本事,让他们娘俩受苦。
小北最终还是离开了县中,他闹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了上网,偷了班费,被抓了现行。小北没脸待下去,回了学籍所在的老家乡镇中学。
那年中考,毫无意外,小北没考上高中。梅姨不死心,又让他读了一年初三,小北勉强压线,梅姨却给他报了职高,我妈好心劝她还是让小北去上普高考大学,梅姨却不领情,她想早点让小北上班,早点回郑州。
后来的几年里,我很少见小北了,只是偶然听说他的事。他的病有些厉害,做了两次大手术,工作一直不稳定。
2014年,我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再见到了小北,他头顶焦黄的头发,吸着烟,教育我,读书多了没用,应该早点踏入社会,社会上学的经验比学校高得多了。他佯装着成功人士,可寒酸的衣着早已暴露了他的真实情况。我忍住不笑,连连说好,然后淡淡地问了句,你啥时候回郑州。空气突然安静,然后我们俩就笑了起来。
2018年的春节,小北的堂伯陈大爷来我爷爷家拜年。亲戚见面寒暄,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说起了陈叔一家。陈大爷懊恼得直拍大腿,说陈叔把好牌打臭了:“本来有好命,找了那么一个厉害的岳父,就是让他们爷俩的臭脾气给搞砸了。”
据陈大爷说,陈叔和梅姨刚交往时,陈叔到处跟人夸耀说自己找了个高干子女当对象,以至于村里人都喊他驸马爷。小北爷爷听说陈叔找了个有背景的儿媳妇更是高兴,到处跟人吹嘘自己的亲家多有权势,以后家里有奔头了。陈大爷劝小北爷爷主动亲近亲家,毕竟陈叔把人家的女儿拐走了。没想到小北爷爷巴巴摇头,说按我们这儿的老礼应该是女方父母先登门,哪有男方上赶着去的,不然儿媳妇进了门尾巴就翘上天了。“可惜啊,人家根本就不想认这门亲,左等右等亲家不来,自己落下了个大花脸。”就这样,至死亲家公都没见过面。
“老三(陈叔)想法有些轴,有些事也是赶上了,致使矛盾不断加深。”陈叔好面,出身优越的梅姨一家,放大了他心里的自卑,他想得到梅姨一家的尊重,所以绝不愿意做那个服软的人,“虽然只是低个头的事,他却认为是对自己的侮辱,他怕一开始就低了,以后永远抬不起来了。”
陈叔一直埋怨岳父母不待见自己,其实并不全对,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小北外公刀子嘴豆腐心,对小北一家是关心的。小北刚周岁的时候,陈叔被县剧团裁员,小北外公给陈叔夫妻俩在郑州找了一个林场的工作,虽然位置偏远,但总比在老家种地强。谁知陈叔却一万个摇头,说去了就是低头认输。大家都骂陈叔傻,都吃不上饭了,还要什么面子。
对这事,陈大爷摇头叹气:“这也怨不得这个傻老三,他真不能把妻儿饿死,但是我那个叔啊,不愿意撒手,他天天哭闹着,说就这一个儿子孙子,真去了郑州,他就没人管了,死了都没人收尸,整天在家寻死觅活的。”
妥协的人是小北外公,他想尽办法把陈叔夫妻俩安排进了我们当地的纺织厂,陈叔进了保卫科,梅姨则在图书室,那几年,是陈叔一家最风光的时候,小北爷爷到哪都炫耀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走路都要昂起头。风云变幻,后来风光一时的纺织厂被卖给了私人,陈叔两口子没啥技能,就地下岗,又只能回家种地。而他们放弃的林场工作,已经成了体制内单位,当年进去到现在多少还能混个编制。这件事一直让梅姨怨恨,想起来就骂陈叔一家,陈叔也不还嘴,就一句话:“我不能当不孝子,丢下自己爹娘给人家当儿子。”
从陈大爷口中,我也终于得知了陈叔在小北外公葬礼上不告而别的缘由。那天起灵前,全部家属要行礼磕头时,小北的大舅拦住了陈叔,说老爷子临终留下遗言,不想陈叔这个外人送行。这对陈叔来说是个奇耻大辱。至于烟,“他就是好心办坏事,他大舅子挑刺说这个烟是红盒的,老三想着既然不让去送灵,那就在没开席前去把烟换了。哎,他就是没见识,不知道烟都是要找关系提前预订的啊。”
2023年春节,小北表弟二胎满月摆酒,他们一家人去郑州祝贺。多年后,一家人终于重返郑州,很是高兴。为了不丢面,小北特意花了一个月工资给全家人换了行头,收拾得洋气些。可是到了地方发现,自己跟那些表亲们根本融不到一块去。他们都是聊房子、车子、出国留学,小北一家根本插不上嘴,陈叔上桌眼睛就没离开那两瓶五粮液,自顾自地不停喝酒,出了不少洋相。
回到酒店后,陈叔喝得醉醺醺,就开始数落小北,说他30多岁了还没个对象,比他小的表弟都快有二胎了。小北回怼,让陈叔看看人家什么条件,自己家什么条件。陈叔骂小北不争气,又吹嘘自己在小北这个年纪,小北都上小学了,那时候他家条件还不如现在,还是小北没本事。小北听了差点跟陈叔动了手,被梅姨死命拦着,小北头也不回直接开车回了打工的城市。
这事过后,小北就对家里很抵触,根本不给家里讲他的病情。梅姨只得找到我妈,她状态很不好,精神恍惚,到我们家就开始抹眼泪。她说小北最近身体不好,要去省医检查身体,想让我陪着,也想让我探探口风,年轻人没有隔阂,让我了解下小北的想法。我妈知道我不太喜欢管别人的事,所以给我发了红包,让我请小北吃个饭算给梅姨面子。
我很久没见过小北了,也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愉快地应承下来。小北对我的电话感到意外,他谢绝了我陪他去医院,但我态度坚决,他最终松口说下周见一面。没想到第二天小北就给我打电话,说他检查完了,一起吃个饭。
我见到了小北,他大变样了,头发是规矩的板寸,衣着朴素干净整齐,但明显不合身,甩甩哒哒的。他咧着口子的手、粗糙的脸,表明他的工作环境并不是很宜人。他走路像个机器人,很不协调,他的脖子已经不能大幅度扭动,转头只能连身子一块才行。
一开始,我们客气的问候,但是聊透了以后,我们便褪去了陌生。
我问他这次检查怎么样,他倒吸一口凉气,苦笑,“能咋样,被我那个家拖累着,怎么能好,想治病都没钱。”
“不至于吧,陈叔不挺能干的。”陈叔这些年承包了果园跟大棚,收入不算低。
“哼,是因为我妈,你是不知道,家里的钱都快让她折腾没了。”
梅姨嫁给陈叔前,陈叔保证婚后不会让梅姨干一点活。他的确做到了,小北说这也是他唯一佩服父亲,觉得他是个爷们的地方。梅姨每天不干活抱着各种书看,嘴里讲话一套一套的,一点庄稼人的样子都没有,自然成了村里人的谈资。虽然有陈叔的庇护,但也惹得公婆嫌弃,陈叔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就故意不给梅姨洗衣做饭,后来梅姨没办法就往村口的尼姑庵跑,一待就是几个星期,当然香火钱也没少给。
“我这个病,如果我爸是没文化给耽误了,我妈就是愚昧。”小时候,小北一腿疼,陈叔还知道带着去看医生,梅姨则是扔下小北去庙里烧香,大把地捐钱。小北18岁第一次做手术时,陈叔全程陪床,梅姨则拿着好不容易攒下的一部分手术费,去了西藏祈福。
小北恢复后,梅姨说这是她祈福的结果,又花了一万多还愿。“我当时为了治病快把家底掏出洞来了,可我妈就拿着救命钱去从事迷信活动,你让我咋说。”
此后,梅姨更加疯狂,每年都要去西藏、大理这些地方住上好久,要净化身心。小北给我看了梅姨的朋友圈,都是她旅游的照片,然后配上一大段感想,我细看了下内容,大多是没有任何营养的鸡汤。小北说,梅姨各种平台玩得贼溜,光是写心灵感悟跟游记就写了好几本,这几年闹着要出版,“你知道我小舅怎么评价吗?他说我妈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纯属于吃饱了撑的。”
对梅姨的行为,我倒是不难理解,从大小姐变成了农家妇,心理落差实在太大,陈叔又为了养家不能长期陪伴,终归是要找个心理依托的。我妈也说过梅姨被陈叔娇惯坏了,心智还未成熟,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就应该想办法适应,而不是选择逃避现实。我也开始明白,为何梅姨怨气冲天但不离开陈叔,因为只有陈叔会对她无底线地骄纵。
“陈叔能挣钱能干……”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北打断了。
“狗屁,我爸在你们看来是个好人,其实就是个糊涂蛋。知道我爸为啥不能给我外公磕头吗?”
我心说上哪知道去。
“你说我爸多不懂事,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说作为老干部不响应号召火化,还土葬,搞那么多封建仪式,铺张浪费。听我爸这么讲,我舅气不过才把我外公的遗言讲出来。当然,我爸的糊涂事还不止。”
小北外婆去世时,留下一套小两居给小北上学用,也算是给梅姨一个落脚地。当时的小北户口还在老家,小学在郑州算是借读,想要在郑州念初中,就要把户口迁到郑州。小北的舅舅同意接收小北的户口,陈叔摇头晃脑不同意:“小北是我儿子,把户口迁到别人名下,不是给别人当儿子啦,不行不行。”
小北气得直拍桌子:“我爸就是死要面子,宁愿不要房子,也把我带回了老家,他就是担心我妈在郑州留有牵挂,不会安心跟他在老家过日子。”他闷了一口酒,“你知道我初二为啥变了吗?”
我似乎猜到了,“跟这个房子有关吧。”
“初二的时候,那处房子拆迁,我爸擅自作主选择货币补偿就算了,而且钱还跟我舅他们平分了,谁家条件不比我们好呢?他就爱充这个大脸。当我知道我爸把郑州的房子卖了,我就知道我真的回不去郑州了。我后来偷钱就是想买车票回去,再看看外婆的房子。”
房子在,小北就总觉得自己在郑州有个落脚地,终究是能回去的。可房子没了,小北算是彻底与郑州断了瓜葛。
我想起老妈的任务,又问小北感情情况。小北说:“不瞒你说,我的身体情况很不理想,以后只会更加恶化,就不多耽误人家姑娘了,再说我还有个不明事理的爹。”
其实小北之前有个女友,对方不嫌弃他的家庭与身体,小北很感动,发誓一定要对女生好,很快把她带回家见家长。梅姨满心欢喜,可陈叔听说女孩是电商客服后,嫌弃女孩没个正经工作,还摆大男子主义,使唤女孩干这干那,“最过分的是,他居然让人家小姑娘给我瘫痪的奶奶去擦身子,还说这就是以后孙媳妇的工作。人家直接扭头就走了。我服了我爸,我们家什么条件他心里没数吗?他哪有资格去摆谱啊。这样也好,我认清了现实,就这么单着不祸害人了。”
我看小北情绪激动起来,赶紧转移话题,问他,就没找郑州的亲戚帮帮忙吗?我以前经常听小北吹说她大姨是银行行长,随便批个条子就上百万;二舅是国企老总,手下管着好几个矿;小舅虽然只是小学校长,但是个有名的重点小学,县长见了他都得主动递烟。无论谁帮一把,都能改变小北命运。
小北听了直摆手,“帮是帮了,但是有我爸妈在,啥工作都得搅和了。”
小北二十多岁时,其实有过两次机会留在郑州。他职高毕业后,梅姨找到小北二舅,把小北安排到一个煤矿去。小北在煤矿干得挺好,虽然累,但是薪资待遇不错,也能学到东西,在即将转正的时候,他接到陈叔的电话,“你爷爷摔断腿了,赶紧回来。”
小北请假回去了,假期满,要回郑州时,却被陈叔拦住,说这时候就是小北体现孝心的时候。小北说这是他转正的关键时刻,长时间请假工作不保,他可以出钱请护工,陈叔一听就炸了:“你做手术,你爷爷端屎端尿一点怨言没有。哦,要靠你的时候,你又回郑州,要你干嘛?请什么护工,要你这个孙子干嘛用的?”小北沉默了,他留下来照顾了爷爷整整四个月,煤矿的工作自然没有保住。
后来,小北大姨帮忙,让他进了一家国企当后勤小组长,工作不累,还挺体面,陈叔还花钱给他买了辆车。
一个周末,梅姨带着朋友来郑州玩,小北鞍前马后照顾得十分周到。晚上,梅姨她们要小北开车带着兜风看郑州夜景,小北晚饭时喝了几杯酒,就想打车,没想到,梅姨脸色一黑:“打什么车,我跟你阿姨就想找地方随停随拍照,打车哪有你开车方便。”
“我喝酒了,不能酒驾。”
“那才几杯,在咱们老家这点酒算啥。哦,你姑姑他们来你都车接车送,到了我这,你就区别对待了。你就跟你爸一样,心里只装着你们陈家的人。”
小北拗不过母亲,以为几杯也不影响,果然遇到了查酒驾,小北被关了几天,工作也丢了。“最搞笑的是,我妈一点不关心我,还埋怨我影响了她们的行程,第二天就去少林寺了,还说得好听,是为我祈福。”
再后来,小北有事求到郑州的长辈们时,他们便纷纷以自己已经退休为理由拒绝。小北开始抽泣,“如果我姥姥还在的话,她不会不管我的。”
那天临走时,小北问我:“不是我嫌贫爱富,就是本来可以过上好日子,为啥我爹妈非要搅和散呢?你读书多,帮我分析分析。”
我嘴上说不知道,心下却有几分揣测。陈叔是深受传统观念熏陶长大的一辈,在旧时观念里,男人若过度依赖女方,便会遭人讥笑,“倒插门”在当年是让人非常瞧不起的。为了维系那份脆弱却固执的男性尊严,他宁可将头颅高高昂起,也不肯向梅姨家俯首。而梅姨,自小长在蜜罐里,习惯了顺遂安逸,未曾锤炼出自主判断的能力,待失去父亲这棵遮天大树后,虽然对陈叔怨气冲天,但也只能依附于陈叔。然而,当安逸的表象再难掩盖内心的空洞时,她开始转而追寻所谓的自由,将身为母亲的责任抛诸脑后。
分开时,小北再三叮嘱我不要把他的病情告诉他家里人,得了这病他认了,反正没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法,也就不让家里人担心了。我答应了,把他的病情瞒了下来,还是由他自己告诉家人比较好。
2006年小北外婆留下的房子拆迁后,梅姨就只在清明回一次郑州祭奠父母,当天往返,从不在郑州过夜了。
可这两年,梅姨开始频繁到郑州去,她四处请托,希望能帮小北找个好工作。陈叔年龄大了,身段也柔软多了,每次都为梅姨大包小包地装上很多东西。
听我妈讲,梅姨在小北外公去世前,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看不上自己挑选的丈夫。小北外公说如果陈叔是他手下的话,他绝对欣赏重用,但是陈叔是他女婿,他心里就是过不去。他知道梅姨娇惯任性,所以想把她留在身边,找一个家境殷实的女婿,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当不了一个好媳妇好母亲,找个家境差的,只会让家庭越过越倒头。后来,小北外公想提携陈叔了,小北爷爷却不愿意放手自己的儿子远走,孝也是一种负担。也可以说,这是两个家庭价值观的冲突。
2025年,小北终于结婚了,媳妇儿是陈叔找人介绍的,家里条件一般,在超市当收银员,陈叔对她很满意,说这个儿媳妇能干,是个孝顺的人。小北的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通知任何一个郑州的亲戚,是梅姨强烈反对,她怕那些光鲜亮丽的兄弟姐妹,会让她在儿媳妇面前丢人。婚后,媳妇留在老家,小北依旧去外地打工,偶尔回家看看。梅姨对儿媳妇很不满意,嫌弃她土气,没见识,没文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永远也学不会她那一套“城里人”的精致做派。
不过,小北终究还是理解父亲和母亲了。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外婆留给他的一个铁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还有一把干枯的山楂叶。照片里,山楂树下,外婆抱着年幼的小北,那是他对郑州最温馨的记忆。小北突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固执,也明白了母亲一生的怨怼。他们都困在自己的“郑州”里,小北用一生的“执念”回望着童年的蜜糖,父亲用一生的“骨气”对抗着内心的自卑,母亲用一生的“矫情”逃避着现实的落差。
“还是郑州好啊。”小北QQ签名至今仍未改变。
说明:本文人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苏畅
鹿大萌
想用文字记录折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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