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混着走廊的凌乱脚步。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
“家属,手术必须马上做,押金至少二十万,请尽快。”张医生的白大褂边角沾着一点暗色,不知是血还是药渍。
许建明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枯瘦,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却大得惊人。他嘴唇哆嗦,氧气面罩里泛起白雾:“依诺……救我……想办法……”
婆婆瘫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哭声尖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是他老婆!”
我轻轻掰开许建明的手指,他的指甲在我皮肤上留下几道白痕。我看着张医生镜片后公事公办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医生,我们没钱。”
病房里瞬间死寂。
许建明的眼睛蓦地睁大。
我顿了顿,补充道:“要不,先用药维持着?”
“啊——!!!”许建明喉间爆出一声非人的嘶吼,猛地挣起身,又重重摔回床上,监护仪尖叫起来。
01
存折上的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五元二角。
小数点后两位,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女儿心玥的学区房首付,是她未来十年可能需要的教育基金,是我和许建明加班、算计、省下每一杯咖啡、每一次出游,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巢。
售楼处的沙盘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心玥指着靠近小区花园的那栋模型,小声说:“妈妈,这个楼离学校近,我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她八岁了,已经有了时间概念,知道十分钟的珍贵。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对销售说:“就这套,89平米的。我们先付定金。”
回到家,许建明在厨房熬汤,背影有些佝偻。
他最近总说累。
汤的香气飘出来,是心玥爱喝的玉米排骨。
我换了鞋,从书房抽屉深处拿出那个深红色的硬皮存折。
心里盘算着,定金五万,剩下的首付月底前要凑齐,可能还得动用一点理财。
指尖触到存折边缘,有种莫名的滞涩感。我翻开。
扉页,户名:梁依诺。下面是打印的明细。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最后一栏余额。
数字跳进眼里。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八十七万。
是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元二角。
我眨眨眼,又看了一遍。少了整整一个零。不,是少了一个数字“8”,和最前面的“7”?
心脏猛地往下一坠。我往前翻,手指有些抖。最近一笔交易记录,三个月前,转账支出:880,000.00元。收款人:许建华。
许建华。许建明的弟弟。
厨房传来汤锅盖子的轻响。许建明端着一碗汤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讨好的笑:“回来啦?先喝碗汤,趁热。”
我举着存折,没动。纸张边缘在我指尖微微颤动。
“许建明,”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这八十八万,怎么回事?”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劣质的面具突然卡住。
端着汤碗的手晃了晃,几滴汤汁溅到地板上。
他的目光躲闪着,看向存折,又飞快移开,最后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有些开胶的拖鞋上。
“那个……依诺,你听我说……”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听你说。”我把存折轻轻放在茶几上,玻璃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放下汤碗,碗底和桌面接触,一声闷响。他搓了搓手,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擦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最明显的动作。
“是……是建华。他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市里买房,不然就散。”他语速很快,像背书,“妈急得不行,血压都上来了。建华他……你也知道,他那点工资,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出首付。”
“所以,你就把我们攒了快十年的钱,一声不吭,全给他了?”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不是给!是借!”他急忙抬头,眼神里带着急于被认可的慌乱,“建华写了借条的!他说一有钱就还,算利息也行!妈也担保了。我想着……想着咱们暂时不急用,先帮建华渡过难关,都是一家人……”
“借条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在……在妈那儿收着呢。你放心,手续都齐全的。”
“转账记录是三个月前。这三个月,你每天跟我一起吃饭,睡觉,商量看房,听我念叨首付还差多少,听着心玥说想要个有飘窗的房间。”我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滚在安静的空气里,“你就没想过,跟我说一声?”
他张了张嘴,脸色灰败下去,肩膀塌了下来。厨房的汤,咕嘟咕嘟,快烧干了。
心玥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小声问:“妈妈,爸爸,可以吃饭了吗?”
许建明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转身:“哎,来了来了,饭好了,心玥饿了吧?”
他逃也似的进了厨房。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茶几上那本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存折。八万七。八十八万。
三个月。无声无息。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02
一夜无话。许建明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沙发。我没拦他。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银行。
打印流水明细需要户主身份证和密码,密码我知道。
许建明大概觉得,既然存折在我这儿,我就不会特意去查流水。
或者说,他心存侥幸,以为这件事可以一直瞒下去,直到许建华“有钱了”悄悄还上。
长长的流水单从机器里吐出来。黑色的字迹,冰冷清晰。
那笔八十八万的转账,醒目地钉在纸面上。交易渠道:手机银行。收款账户名:许建华。附言栏是空的。
我看了下转账前后的余额变动。
转账前,余额正是我记忆中的数字。
转账后,剩下的零头,恰好对得上我昨天看到的八万多。
这三个月,没有任何一笔进账来自“许建华”或“还款”。
我拿着流水单,站在银行明亮却冰冷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咨询房贷,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些许焦虑。
那表情,我曾经也有。
回到家,许建明正在擦地板,很用力,额头上冒出汗。心玥在房间里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
我把流水单放在他刚擦过的、还泛着水光的地板上。
他停下动作,看着那张纸,擦布从他手里滑落。
“手机银行转的。附言什么都没写。”我坐到沙发上,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许建明,你操作得很熟练啊。什么时候设的许建华的快捷转账?”
他蹲在那里,没捡擦布,也没看流水单,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突然被抽掉脊梁骨的泥塑。
“借条呢?拿出来我看看。”我说。
他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干涩:“在……在妈老家的抽屉里锁着呢。我……我让妈拍个照片发过来。”
“现在发。”我拿出手机,“我给你妈打电话,你让她拍。”
他猛地抬头,脸上是混合着窘迫和哀求的神色:“依诺!你别……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事是我不对,我瞒着你,我混蛋!”他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不重,但响声清脆。
心玥的琴声停了。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安地望出来。
“你别吓着孩子。”我压低了声音,却觉得那股寒气从心底往上冒,“许建明,我要看借条。现在,立刻。或者,你告诉我,根本没有借条。”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脸色由灰转白。
“有……有的。真的。妈收着,就是……就是当时写得有点急,可能……可能不太规范。”他语无伦次,“但建华认的!妈也认!都是一家人,还能赖账吗?”
“一家人。”我把这三个字在齿间慢慢碾过,尝到了铁锈味。“你弟弟是一家人,你妈是一家人。那我呢?心玥呢?我们这个小家,算什么?”
他答不上来,只是反复说:“我会还的,依诺,我保证,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把这钱给你挣回来。你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琴房的门轻轻关上了。心玥没有再弹琴。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年、此刻卑微地蹲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笼罩着一层我从未看清的雾。
“许建华的新房,在哪儿?”我问。
他眼神闪烁:“在……在开发区那边。”
“楼盘名。”
“……幸福里。”
我知道那个盘,偏,但价格比我们看的学区房便宜近一半。八十八万,够付个大户型首付还有余。
“装修了吗?”
“好像……刚开始弄吧。”他含糊道。
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起身走向卧室。“在你妈把借条照片发过来之前,在你弟弟拿出一个像样的还款计划之前,许建明,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我关上了卧室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像是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声。
还有,他捡起那张流水单时,纸张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03
婆婆吴芝兰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周日傍晚,门被敲得山响,带着农村老太太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力道。
许建明去开的门,喊了一声“妈”,声音虚飘。
吴芝兰拎着个旧布袋,风风火火闯进来,鞋也没换,在地板上踩出几个泥印子。
她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刻意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依诺回来啦?正好,妈带了你爱吃的腌菜,自家种的,没打药。”她把布袋往餐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动,也没招呼她坐。
她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挨着我,很近。一股长途汽车混杂着尘土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拉过我的手,手掌粗糙,像砂纸。
“建明都跟我说了。”她叹口气,拍拍我的手背,“这事啊,是建明做得不妥当,该跟你商量。妈骂过他了!”
许建明垂手站在一旁,像个听训的小学生。
“可依诺啊,”她话锋一转,手上力道紧了紧,“你也要体谅体谅。建华是你小叔子,三十岁的人了,好不容易说上个媳妇,人家姑娘家就要个房子,不过分吧?咱老许家不能绝后啊!”她说着,眼圈竟然红了,“你爸走得早,我拉扯大他们兄弟俩不容易。建明是大哥,有出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不帮衬弟弟,谁帮衬?难道眼睁睁看着建华打光棍,让我死了都没脸见他爹?”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许建明别过头去。
“妈,”我抽回自己的手,那粗糙的触感让我皮肤发紧,“建华买房,是大事,该帮。但八十八万,是我们全部积蓄,是准备给心玥换学区房、以后上学用的。建明转走这笔钱,三个月,没跟我提一个字。这不合规矩。”
“规矩?”吴芝兰的眼泪瞬间收了,嗓音拔高,“什么规矩?一家人讲什么规矩!钱是建明挣的,他是户主,怎么就不能动了?再说,这钱是借!又不是不还!等建华日子过好了,能不还你们吗?”她瞪着许建明,“建明,你说,是不是借?借条呢?我给依诺带来了!”
许建明慌忙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
纸很新,是那种最普通的信笺纸。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大哥许建明人民币捌拾捌万元整(¥880,000.00),用于购房,三年内归还。借款人:许建华。担保人:吴芝兰。”日期是三个月前。
字迹潦草,没有手印,没有身份证号,更没有约定利息。一张小学生作文纸似的“借条”。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觉得无比荒谬。“妈,这借条,是刚写的吧?”
吴芝兰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作假?建华亲手写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依诺,妈知道你有文化,是城里人,看不起我们乡下人这套。可咱们做人不能光讲法律,还得讲情分!讲良心!”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没有建明,你能有今天这么舒坦的日子?你娘家帮衬过你们什么?现在建华有难处,当大哥大嫂的帮一把,不是天经地义吗?这钱,是许家的钱,用在许家子孙身上,有什么错?”
许建明终于出声,带着哭腔:“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吴芝兰转向他,唾沫星子飞溅,“我就要说!你老婆现在为了钱,家都不要了!你这是娶了个什么老婆?心玥呢?我孙女呢?让她出来评评理!”
心玥的房门一直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理直气壮的脸,又看向旁边那个痛苦抱头、却始终不敢对他母亲说一个“不”字的男人。
那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妈,”我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许家的钱,您说得对。那从今天起,许建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许家的钱,和我梁依诺,和您孙女许心玥,都没关系了。这房子,是我婚前财产,您和许建华要是觉得这钱花得值,就安心等着他还。至于我们,”我顿了顿,“就不耽误许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了。”
我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我和心玥的衣物。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外面,吴芝兰的哭骂声陡然升高,夹杂着许建明无力的劝阻和哀求。
我拉出行李箱,把心玥的小裙子一件件叠好。裙子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皂角清香。
客厅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像是那个我上个月刚买的、许建明说好看的玻璃花瓶。
04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带着心玥搬了进去。
搬家那天,许建明想来帮忙,被我拒之门外。
他隔着门板说:“依诺,让我看看心玥。”我没应。
心玥趴在我腿边,小声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我摸摸她的头发:“这里也是家。暂时住这儿,离妈妈公司近。”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许建明的道歉信息每天准时发来,有时在清晨,有时在深夜。内容大同小异:“依诺,我错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解决钱的问题。”
“心玥好吗?我想她。”像设定好的程序,重复,空洞。
我没有拉黑他,也没回复。那些信息躺在手机里,像一堆逐渐失去温度的灰烬。
工作照旧。
核对报表,跑税务局,应付审计。
数字的世界严谨、冰冷,没有含糊的借条,没有理直气壮的亲情绑架。
我沉浸其中,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但心玥的状态让我担心。
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来,语气委婉:“心玥妈妈,最近心玥在课堂上注意力不太集中,有时看着窗外发呆。和同学玩的时候,也没以前活泼了。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握紧电话,指尖发白。“谢谢李老师关心,最近是有些事,我们会注意的。”
“孩子很敏感,”李老师顿了顿,“多陪陪她,聊聊天。”
挂了电话,我走到心玥的小书桌前。
她正在画画。
画上有三个小小的人,站在一座小房子外面,手拉着手。
房子画得很仔细,有窗户,有烟囱,烟囱里还歪歪扭扭飘出几缕烟。
但房子的门紧闭着。
房子里面的沙发上,画着一个更小、更模糊的人影,蜷缩着。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心玥,画什么呢?”我轻声问。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用手捂住画纸,又停住,小声说:“画……我们家。”
“房子里是谁呀?”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抱住她,小小的身体有些僵硬。“宝贝,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
她在怀里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的喉咙哽住。“……不是。爸爸他……做错了一些事,需要时间改正。”
“那他会改好吗?”
“妈妈不知道。”
她不再问了,只是更紧地搂住我的脖子。
许建明的信息还在来。
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一家快递公司分拣中心门口拍的,穿着廉价的荧光马甲,脸上带着疲惫和刻意展示的殷勤。
“依诺,我找了份夜班兼职,多挣点钱。我会尽快把窟窿补上。”
我没回。补上?八十八万,靠夜班分拣快递?算他一个月多挣四千,不吃不喝,也要将近二十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吧。
家族微信群我一直屏蔽着,偶尔才点开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最新一条,是许建华发的九宫格照片。
崭新的毛坯房,墙面刷得雪白,窗户很大。
配文:“感谢我哥!小家初具雏形,下一步装修走起![奋斗][奋斗]”后面跟着几个亲戚捧场的表情:“恭喜!”
“大哥就是靠谱!”
“兄弟情深!”
许建明在下面回了一个简单的“[微笑]”。
没有人提“借”字,没有人问“还钱”。一派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我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许建华晒房的截图,保存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蜿蜒成河,冰冷而璀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许建明:“依诺,妈说这周末想来看看心玥,我让她别来,你放心。”
我关掉屏幕,没理。
心玥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玩偶。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我给她掖好被角。公寓的暖气不足,有些冷。
05
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月。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割人的力度。
许建明不再每天发信息,变成了每周一两条。内容从道歉逐渐变成简单的汇报:“我这周加班。”
“心玥上次说要的画画本,我买到了,放门口了。”
“降温了,你们多穿点。”
东西我收了,画本很厚,是心玥一直想要的那种。我没让心玥知道是谁送的。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是凝固的、无法流动的什么。
周五晚上,我加班赶一个预算表,回家晚了。
到公寓楼下时,快十点了。
寒风卷着落叶打旋。
我看见楼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跺着脚,缩着脖子。
是许建明。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直,扯出一个笑:“依诺,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刷卡开了楼门。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两张疲惫的脸。
他看起来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茬,胡茬也没刮干净。
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怎么抽烟。
“我……我就是来看看,没什么事。”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干巴巴的,“心玥睡了吧?”
“嗯。”
“她……她还好吗?”
“还好。”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他还在电梯里,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要进来坐坐吗?”我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眼睛亮了一下,慌忙点头,跟了出来。
公寓很小,客厅兼餐厅。心玥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静悄悄。我给许建明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小心地坐在沙发边缘,像怕弄脏了什么。
沉默弥漫着,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兼职……还在做?”我打破沉默。
“啊,在做。”他连忙点头,“就是……熬人,不过还行。”
“许建华房子开始装修了?”我问。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嗯,好像开始了。妈在张罗。”
“钱够吗?”
他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含糊:“应该……够吧。妈没说。”
又是沉默。
“依诺,”他忽然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钱……我认,是我混账,是我没把你和心玥放在心上。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想赖,我真的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看着他的眼睛,“再找一份兼职?还是等你弟弟‘以后有钱了’?”
他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垮下肩膀。“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能看着建华结不成婚,妈那个样子……”
“所以你就看着我们这个家散掉?”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他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手里的水杯。“我不想散……依诺,我不想……这个家不能散……”
他哭得压抑,肩膀耸动,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没动,也没安慰。
曾经,他的眼泪会让我心软。
现在,只觉得疲惫,深深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太久,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回去吧。”我说,“太晚了。”
他止住哭声,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他回头,眼睛红肿:“依诺,那个学区房……定金,还能退吗?”
“销售说不行,除非能找到人接手续付。我还在问。”我实话实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更深的痛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靠在关上的门后,良久未动。客厅的灯很冷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屋中介发来的信息:“梁小姐,幸福里小区那套房子,您上次问的,业主说确定开始装修了,动静还挺大。您还要考虑那边吗?”
幸福里。许建华的小区。
我回复:“不用了,谢谢。”
刚放下手机,卧室门轻轻开了。心玥穿着睡衣,抱着玩偶,赤脚站在门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
“妈妈,”她小声说,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刚才梦见爸爸了。他一直在哭。”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回到床上,搂在怀里。“做梦而已。”
她在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我的小床了。”
我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
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尖锐鸣笛声,刺破了夜的沉寂。
06
鸣笛声似乎响了一夜,时远时近,搅得人不安宁。
周六上午,我带心玥去上美术班。
她最近对画画兴趣浓厚,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倾诉。
下课出来,阳光很好,风却冷。
心玥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老师今天教画小松鼠。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请问是许建明的家属吗?”一个冷静的男声,语速很快。
“我是他妻子。您是?”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中心。许建明先生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同事送来,情况危急,需要立即手术。请您马上过来!”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嘈杂瞬间褪去。心玥仰头看我:“妈妈?”
“好……我马上到。”我的声音很飘。
挂断电话,我的手在抖。
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对心玥说:“宝贝,爸爸生病了,在医院。妈妈现在要过去。我先送你去周阿姨家,好吗?”周阿姨是我的同事,住得不远。
心玥的小脸一下子白了,紧紧抓住我的手:“爸爸……爸爸怎么了?”
“医生在帮他,妈妈现在要去看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先去周阿姨家玩,妈妈处理完就去接你。”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把心玥送到同事家,简单交代几句,我几乎是冲到医院。
急诊中心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紧张的气息。
问清位置,我跑到抢救室门口。
抢救室的灯亮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许建明的一个年轻同事,看见我,连忙站起来:“嫂子!”
“小赵,怎么回事?”
“上午我们在单位加班,许哥说胸口闷,喘不上气,脸色白得吓人。我们赶紧叫了120。路上他就昏过去了。医生说是心梗,很严重。”
正说着,抢救室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严肃:“许建明家属?”
“我是他妻子。”
医生点点头:“病人是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需要立刻进行冠状动脉介入手术,放支架。手术有风险,但越早做希望越大。现在需要家属签字,并尽快缴纳手术押金和后续费用,初步估计至少需要准备二十万。”
二十万。我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像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他……他现在怎么样?”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暂时用药物维持着,但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或心源性休克。不能再拖了。”医生语气急促,“签字,然后去缴费。钱不够先交一部分,但必须尽快。”
我接过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纸张冰凉。
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可能发生的危险,看得人眼晕。
我机械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梁依诺,三个字写得有些歪斜。
“缴费在一楼大厅。”医生说完,又匆匆进去了。
小赵跟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嫂子,钱……够吗?不够我们同事可以先凑点……”
“谢谢,我先去看看。”我说。心里一片空茫。八万七。那张存折上的数字跳出来。还有几张银行卡,余额最多不过几千,是日常开销用的。
我走到缴费窗口,递进去许建明的医保卡和我的银行卡。“先交……能交多少交多少吧。”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抬头:“这张卡余额不足。换一张?”
我又递过去另一张。同样提示余额不足。
第三张,第四张……所有我知道的、属于我们共同财产的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一万块。
工作人员的眼神里带了点探究和同情。“家属,这远远不够。手术和后续监护治疗费用很高的,你们得赶紧想办法筹钱。”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轻飘飘的银行卡。窗口玻璃反射出我苍白的脸。
“依诺!”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吴芝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建明呢?我儿子怎么样了?啊?”
“在抢救,要马上手术。”我抽回胳膊。
“那快做啊!还等什么?”她急吼吼地对着缴费窗口喊,“我们做!多少钱都做!”
“押金至少二十万。”我说。
吴芝兰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她的脸色变了变:“二……二十万?怎么这么多?你们……你们不是有钱吗?那个存折……”
“存折上还有八万七。”我平静地看着她,“另外八十八万,三个月前,给建华买房了。妈,您忘了?”
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起来:“那……那现在怎么办?不能等啊!医生!医生呢?我们先救人,钱我们后面给!我儿子是国企的,他不会赖账!”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无奈地摇摇头。
吴芝兰猛地又抓住我,这次力气更大,眼神里带着疯狂的哀求:“依诺!依诺你想想办法!你娘家……你朋友……借!快去借啊!建明不能有事!他要有事,我也不活了!”她嚎啕起来,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妈,您先别急。”我掰开她的手,转向小赵,“小赵,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先给几个关系近的朋友打了电话。数额太大,一时半会儿谁也拿不出二十万现钱。有的答应凑几万,但需要时间。
时间。医生说要尽快。
我又拨通了许建明的手机。
电话通了,在抢救室,当然没人接。
但我需要他手机里其他联系人的方式。
也许,他有我不知道的存款?
或者,能向其他亲戚借?
我找到他通讯录里标注“建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终于接了,背景音很嘈杂,有电钻声。
“喂?哥?”许建华的声音透着不耐烦,“正忙着盯装修呢,啥事?”
“是我,梁依诺。”
那边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带着疏离和警惕:“嫂子啊。有事?”
“你哥突发心梗,在医院抢救,需要马上手术,押金二十万。家里钱不够。”我语速很快,“你那边,能拿多少出来?先应急。”
沉默。只有电钻刺耳的噪音传来。
“嫂子,”许建华的声音慢悠悠的,“我哪有钱啊?房子首付都是哥借的,这装修钱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妈不是在那儿吗?你让妈想办法啊。我这正忙,工人等着我呢,先挂了啊。”
“许建华!”我提高声音,“那是你亲哥!在抢救!”
“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印钞机!行了行了,我这边真忙,回头再说!”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楼梯间。水泥墙壁泛着灰白的光。
忽然,我想起什么。许建明的手机……也许,里面有其他信息。比如,他和许建华更多的聊天记录?或者,他是否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转账?
一个念头冒出来,冰冷而清晰。我转身快步走回抢救室门口。
吴芝兰还在哭,小赵在一旁安慰。医生又出来了一次,催促缴费。
“医生,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就一下,我需要拿他手机联系其他家人。”我问。
医生皱眉,看了看时间:“快点。病人现在意识不清。”
我穿上无菌服,走进抢救室。
里面仪器更多,嘀嗒声密集。
许建明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灰,嘴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
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很痛苦。
他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过去,摸索口袋。手机在左边内袋。
拿出手机,有密码。我试了试心玥的生日,不对。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试了他自己的生日,解锁了。
屏幕亮起,直接停在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的对话,正是许建华。
我点开。往上翻。
最近的对话就在几天前。
许建华:“哥,装修公司报价出来了,全包下来还得十五万。材料想用得好点。”
许建明:“这么多?我手头真没有了。”
许建华:“妈说让你再想想办法。嫂子那边……你不是说还有张卡吗?或者,你这套房子,能不能抵押贷点款?反正你们现在也不住一起了。”
下面,许建明的回复,隔了十几分钟。
只有一行字:“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把这套房抵押了。”
发送时间:五天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眼底,直抵心脏最深处,然后在那里轰然炸开,留下一个空荡荡、冷飕飕的大洞。
抵押。我们的房子。我婚前的房子。给许建华装修。
他甚至没想过,和我商量“抵押”这两个字。在他的“想办法”里,我和心玥的容身之处,也是可以牺牲的选项之一。
外面传来吴芝兰带着哭腔的喊声:“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他在动!”
我抬起头。病床上,许建明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皮也在颤。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浑浊,没有焦距。他转动眼球,看到了站在床尾的我。
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里的手机,以及手机上亮着的、他与许建华的对话界面。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那里面,瞬间充满了惊恐,还有……哀求。
07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张医生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护士。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向我:“家属,不能再等了。费用问题……”
我把许建明的手机屏幕按熄,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许建明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非常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枯瘦,颤抖,向我伸过来。
手指弯曲着,像要抓住什么。
“依……诺……”气声从面罩边缘挤出来,嘶哑,破碎,“救……救我……想……想办法……”
他的眼角渗出混浊的液体,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
吴芝兰也挤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哭喊:“建明!我的儿啊!依诺!你快答应他啊!快想办法啊!”
张医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在我和许建明之间扫过,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家属,请尽快决定。病人的情况随时可能恶化。”
抢救室里只有仪器的声音。
许建明的手还伸在空中,颤抖着,固执地朝向我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惊恐、哀求、绝望,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熟悉的东西——那是过去十年里,每当他搞砸了事情、需要我收拾烂摊子时,会流露出的依赖。
我看着那只手。
想起它曾经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想起它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热过牛奶,也想起它,在手机银行APP上,熟练地输入八十八万,转给了另一个人。
我想起那张轻飘飘的借条。想起吴芝兰理直气壮的脸。想起许建华电话里不耐烦的推诿。想起聊天记录里,那句“把这套房抵押了”。
八十八万。三个月。抵押。
这些画面和声音,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淹没了我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只颤抖的手,转向张医生。
我的声音响起来,在充满仪器嘀嗒声的房间里,平稳,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医生,没钱。
张医生愣住了。
许建明伸在空中的手,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吴芝兰的哭声也噎住了。
我迎着张医生镜片后审视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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