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还了十八年
楔子
我叫赵桂兰,今年六十五岁,和老伴儿孙大海在县城边上的孙家沟村住了一辈子。我们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又供着儿子孙志强念了大学,在省城站住了脚,娶了媳妇,买了房。女儿孙志芳嫁到了隔壁县城,女婿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村里人都羡慕我,说我命好,儿女双全,儿子有出息,女儿嫁得近,晚年有依靠。我也觉得这辈子值了。可谁曾想,就因为十八年前那一时的糊涂,让我在儿媳心里种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也让我自己的晚年过得是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如今我坐在儿媳家的客厅里,看着墙壁上儿子的遗像,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那些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涌上了心头。我今天要讲的,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也是我现在终于明白的一个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婆婆和儿媳,原本可以不这样。
一
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热得邪乎,大晌午的地面晒得能煎鸡蛋,连村口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我那年四十七岁,身子骨还硬朗,一口气能扛两袋五十斤的化肥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
女儿志芳嫁出去两年了,在隔壁清平县县城里安了家。女婿赵大伟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大不小,够小两口过日子。志芳刚查出怀孕的时候,大伟就打电话来报喜,说预产期在六月底。我在电话里乐得合不拢嘴,挂了电话就跑到镇上扯了十几尺细棉布,回来连夜缝了七八套小衣裳、小肚兜、小棉垫子,针脚密密实实的,比当年给我自己孩子做衣裳还上心。
可巧的是,没过几天,儿子志强也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儿媳慧敏也怀上了,预产期跟志芳差不多,也在六月底七月初的样子。
“妈,到时候您得来帮忙照顾月子,我们啥都不懂。”志强在电话里说,“慧敏她妈身体不好,怕是帮不上忙。”
我当时嘴上答应得干脆:“行,到时候妈一定去。”可挂了电话,心里就犯了难。两个儿媳妇一样的预产期,这让当婆婆的怎么办?分身乏术啊。
慧敏是志强在大学里谈的对象,省城本地人,父亲是印染厂的退休工人,母亲年轻时候得过肺结核,落了病根,常年吃药。他们家条件一般,在省城老城区有一套四十多平的老房子。说实话,当年志强把慧敏领回家给我看的时候,我心里是不太满意的。
倒不是说慧敏这姑娘不好,她长得端正,说话细声细语的,手脚也勤快,在我家住了三天,顿顿饭抢着做,碗也不让我洗。可我就是心里不得劲,总觉得她配不上我儿子。志强一米七八的大高个,浓眉大眼,全村人都说老孙家福气好,出了个大学生。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当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在那个时候算是高收入了。而慧敏呢,在省城一所小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人也不出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城市姑娘。要按我的标准,志强应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
可志强认定了慧敏,说什么都不听,两人谈了两三年就结了婚。我心里虽然不乐意,可儿子大了不由娘,我也没办法。
倒是女儿志芳让我一百个满意。志芳人长得随我,圆脸盘,大眼睛,性子也泼辣,从小就是个利索人。嫁的女婿大伟虽说是做小买卖的,可人实在,对志芳百依百顺,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我家送,对我和她爸亲热得很。加上志芳是我亲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怀孕了,我这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恨不得立马搬到她家去伺候她。
可是志强那边也不能不管。我说到底还是个当婆婆的,不能给人落下话柄。
五月中旬,志强又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为难:“妈,慧敏她妈最近身体又不好了,住了几天院,怕是到时候真帮不上忙。慧敏的意思是想请您提前过来,先熟悉熟悉环境。”
我当时正忙着给志芳准备坐月子用的东西,满脑子都是闺女的事,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不耐烦。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到时候妈会去的。你先让慧敏自己多上心,别啥都指望别人。”
挂了电话,志芳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妈,嫂子也快生了,您到时候两边跑,多累啊。要我说您就别去省城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您去了也不自在。让我哥请个月嫂多好,他们有那个条件。”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省城我去过几回,高楼大厦的,车多得吓人,出个门都怕走丢了。慧敏家那老房子又窄又暗,住着憋屈得很。哪像志芳家,三室一厅的大房子,窗明几净的,离我又近,想去随时可以去。
可我还是有点犹豫:“可你哥都开口了,我不去的话,人家会说闲话的。”
“那有啥闲话可说的,”志芳亲昵地靠在我身上,“您是我亲妈,照顾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再说了,哥和嫂子有钱,请月嫂不比您伺候得专业啊。”
志芳这话让我心里舒坦不少。是啊,慧敏自己是老师,有文化,讲究什么科学育儿,我去指手画脚的反而不自在。志芳才是我亲闺女,我伺候她那是骨肉亲情,谁也挑不出理来。
就这样,我心里有了主意。
二
到了六月中旬,志芳先见了红。
大伟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时,我正端着一大锅刚炖好的鸡汤准备送去志芳家。一听闺女要生了,我直接把锅往老伴手里一塞,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就往车站跑。
“你倒是等着我啊!”老伴在后面喊。
“等什么等!志芳那边要紧了!”我头也没回。
到了县医院,志芳已经在产房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大伟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见到我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妈,您可算来了,芳芳疼得厉害,医生说孩子有点大,怕是得剖。”
我一听就慌了,剖腹产那可是大事。我没生过剖腹产,可也听人说过,动刀子伤元气,大人孩子都遭罪。我攥着拳头在走廊里站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护士推着志芳出来,说是最后还是顺不下来,必须马上手术,我这才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
好在手术顺利,志芳生了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哭得震天响,护士说这小家伙肺活量好,以后准是个壮实的主。我接过孙子抱在怀里,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乐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志芳从手术室出来后虚弱得很,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看着叫人心疼。我守在她床边,喂汤喂水不敢错眼。
就在志芳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志强的电话又来了。
“妈,慧敏也进产房了。”
我这才猛然想起来,慧敏的预产期也到了。可两头都离不得人,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
“生了没有?大人孩子都好吧?”我赶紧问。
“生了,也是个儿子,六斤三两,母子平安。不过慧敏说想让您过来帮忙照顾月子,她身体有点虚……”
我咬了咬牙,看着躺在病床上还没缓过来的志芳,再想想慧敏那头的亲妈虽然身体不好,起码还能帮着照看两眼,女婿和亲家不都在跟前吗。可我闺女志芳,我不在谁管她?
我狠了狠心,对儿子说:“志强,你妹妹这边才从产房出来,剖腹产,人还躺着不能动,妈实在走不开。你跟慧敏商量商量,要不先请个保姆顶着,等妈这边安顿好了就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慧敏虚弱的声音:“妈,您忙您的,我这边没事。”
那句话轻飘飘的,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可我后来才知道,慧敏虽然没有埋怨我,可她心里是多么失望,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多想有个长辈在身边帮衬。她亲妈身体不好,只能勉强给做几顿饭。月子里头,慧敏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伤口还没长好,每回弯腰都疼得龇牙咧嘴的,可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志强后来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只是嘴上说“哎呀那真是委屈慧敏了”,心里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是志芳的亲妈,我伺候自己闺女是应该的。至于慧敏,她有她自己的妈,不该指望着我。
志芳这边坐月子,我伺候得格外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鸡宰鱼的,红枣枸杞桂圆熬了一锅又一锅,换着花样给她补身子。志芳说不想吃油腻的,我就把鸡汤上面的油撇得干干净净的,炖得清淡适口。她晚上孩子闹腾睡不好,我就把小孙子抱到我屋里,饿了才送过去喂奶。志芳感动得不行,说有妈在身边真好。
三
一个星期后,志芳的情况稳定了,能下地走动了,我看她这边暂时不需要我盯得那么紧了,这才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打算去儿子家看看慧敏母子。
上车前我还特意去了趟市场,买了两只老母鸡,又把家里攒的土鸡蛋装了满满一篮子,心想着虽然来得晚了点,可东西是真东西,慧敏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站在慧敏家楼下,拎着两只嗷嗷叫的老母鸡,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那样子肯定很狼狈。好在儿子家住在四楼,不高,我咬着牙爬上去了。
开门的是志强。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妈,您怎么也没打个招呼就来了?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多重啊!”
“怕啥,你妈我下地干活有的是力气。”我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打量。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算新,就是有点乱,茶几上堆着奶瓶、尿不湿、小孩衣服,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我心里暗暗皱了皱眉,想着慧敏在家闲着也不把屋子收拾利索。
这时候慧敏从卧室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很不好,双眼无神,眼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见到我,她勉强挤出个笑容,叫了声“妈”。
“哎,慧敏啊,妈来看看你。”我笑着走过去,想看看她抱着的孙子,“来,让奶奶看看我的大孙子。”
小家伙正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头发又黑又浓密,长得像志强小时候,挺招人喜欢的。我心里一喜,伸手想去抱,慧敏却微微往后让了让,说:“妈,孩子刚睡,一动就该醒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不太痛快。什么刚睡怕吵,不就是不愿意让我抱吗?我亲孙子我还不能抱了?
不过我也没说什么,忍住了。我让志强把鸡拿到厨房去,又翻出我带来的土鸡蛋和红糖,准备给慧敏炖一锅鸡汤。厨房里碗碟堆了不少,灶台上也有些油渍,我看着直摇头。
我刚把鸡杀了褪好毛,慧敏就走到厨房门口,轻声说:“妈,这鸡太油了,我这两天上火,不想喝鸡汤。”
我停下手里正切姜的刀,回头看她:“坐月子不喝鸡汤怎么行?我生志强的时候,我们农村的老规矩,一天一只鸡,一个月三十只,那才叫坐月子。你身子虚就得补,嫌油我给你撇干净。”
“不是嫌不嫌的问题,我现在真的没什么胃口,您煮了我也不一定喝得下去。”慧敏的语气听着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子不情愿的味道。
我心里不高兴了,可还是忍住了,换了个话题:“那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家里有鸡蛋,我蒸个蛋羹就行。”慧敏说着,自己打开冰箱去拿鸡蛋。
我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大老远背着东西来看她,她却对我冷冷淡淡的。再看看儿子志强躲在书房里不出来,我更觉得是慧敏给我儿子脸色看,把我儿子给治住了。
鸡汤最后还是炖了。慧敏喝了半碗就没再碰了。我看着她剩下的那半碗汤,心里愈发不痛快。
四
当天晚上,矛盾就爆发了。
起因是小孙子夜里哭闹,慧敏起来喂了三次奶,我也被吵醒了三次。好容易天蒙蒙亮孩子总算消停了,我刚睡个回笼觉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慧敏在卫生间里哗哗地放水,不知在洗什么。
我爬起来一看,她居然在洗头。
“慧敏!”我几乎是冲过去喊了一声,“你坐月子怎么洗头呢?”
慧敏被我吓了一跳,水滴答滴答往下掉,转过头来看我的表情很不自然。她扶着洗手池站直身子,解释道:“妈,我实在忍不了了,都九天没洗了,头皮都快痒死了。我查了产后护理的书,上面说现在条件好了,只要用热水洗,马上吹干就没关系的。”
“那是医生不懂!”我急得直跺脚,伸手就去夺她手里的毛巾,“你才从产房出来几天啊?骨头缝还开着呢,寒气一旦钻进去就是一辈子的事。到时候上了年纪头疼腰疼腿疼,谁替你受去?志芳在县里医院,护士都不让她沾水,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
慧敏没让我夺下毛巾,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高了几分:“妈,每家的情况不一样,人家国外生完孩子第二天就洗澡的都有,有些老说法放到现在不一定适用。您看我都洗了,我马上吹干,不碍事的。”
“你!”我气得抬手想把毛巾抢过来,慧敏侧身一让,我的手刚好碰到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整个卫生间都安静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水,慧敏愣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大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也有些慌了神。我不是存心要打她,可刚才手劲没收住,这一巴掌在安静的空间响起,连我自己都觉得格外刺耳。
志强听到动静从卧室跑出来,一看慧敏捂着脸哭的样子,整个人都炸了:“妈,你怎么能动手打她?她还在坐月子呢!”
“我不是故意的!”我辩解道,“是她不听话非要洗头,我一时着急……”
“那也不能打人啊!”志强把慧敏揽进怀里,慧敏却一把推开他,转身跑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里面很快就传来压抑的哭声。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志强面对面站着。我儿子看向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发凉,那里面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陌生。
“妈,你走吧。”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你撵你妈走?”我瞪着他,“你没良心了?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念书,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撵你妈?”
志强别过脸去,眼眶也红了:“慧敏她还在坐月子,她身体本来就虚,这几天白天黑夜都是她一个人在带孩子。我上班帮不上忙,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您来了就打她。妈,您让我怎么跟慧敏交代?”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又觉得自己没有错。我不过是担心她的身体,她为什么不领情呢?
天亮后,志强送我去了车站。一路上我们娘俩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车站门口他才闷声说了一句:“妈,您别往心里去,等慧敏气消了我再跟您联系。”
我没应声,转头走进了候车室。等志强的车开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候车室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右手巴掌还有些发麻,就是那只手,扇了我儿媳妇一个耳光。临走前志强又塞给我一百块钱说让我路上买点吃的,我接过来的时候摸到他手掌心全是汗。
我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了清平县志芳那边。志芳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就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打人的细节,只说慧敏不听劝,跟我顶嘴,志强护着她,把我撵出来了。
志芳气得不行:“嫂子也太不懂事了吧!我妈好心去看她,她还不领情?哥也是,太护着他媳妇了,忘了是谁把他养大的!”
有女儿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了一点。可那天夜里躺在志芳家客房的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总是想起慧敏捂着脸的样子。说实话,我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可心里的那股气让我硬撑着不肯低头。我想着我当婆婆的教训她两句怎么了,难道还要给她赔不是不成?
五
从那以后,我和儿子家的关系就变了味。
志强倒是隔个十天半月还打电话来,可说不上几句就找借口挂。我问起孙子,他就说“挺好挺好”,再没有多余的话。慧敏更是一次都没给我打过电话。逢年过节,他们回来也是匆匆来匆匆走,放下东西坐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回去,连顿饭都不肯吃。
一开始我还硬气,想着你们不理我,我也不稀罕。我有女儿志芳陪着我,他们家对我可热络了。大伟每回见到我都一口一个妈叫得可亲,志芳更不用说,隔三差五就接我去清平县住几天。小外孙赵小宇一天天长大,从会爬到会走再到会叫姥姥,我心里那个热乎劲就甭提了。
可时间长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志强,想起我的亲孙子孙浩然。浩然比小宇只小了两天,说起来还是同年同月生。可小宇的每一次成长我都亲眼看到了,浩然的周岁、两岁、三岁的生日,我这个当奶奶的一次也没在场。志强偶尔发过来一张照片,孩子长高了多少,胖了多少,都是我从照片里看出来的。
老伴有时劝我:“你给慧敏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嘛。”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凭什么我道歉?我是婆婆,她做小辈的不该先开口吗?再说了,我又不是存心打的她,是她先不听我话。”
说是这么说,可我有时候想浩然想得心口都发疼。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趁志芳不在身边,我自己坐长途车去了省城。我没提前打招呼,想给儿子一个惊喜,也想看看浩然。
敲开门的时候,慧敏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不冷不热地把我请了进去。浩然已经五岁了,正在地板上玩积木,见到我这个不太熟悉的奶奶,有些怯生生地往妈妈身后躲。
“老太太,叫奶奶。”慧敏推了他一下。
孩子这才小声叫了句“奶奶好”,然后又低头去玩积木了。
我心里又酸又涩,伸手想去搂他,他却跑开了。慧敏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两人就尴尬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想扯点家常,却发现自己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坐了半小时,我觉得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慧敏送到门口,表情淡淡的,说了句“路上慢点”。
那晚回到家里,老伴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没吭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了。
我何尝不知道是自己的错。可有些错,你明知道错了,却不知道怎么去弥补。慧敏那道门是关着的,我自己都没有勇气去敲。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六
志芳家这边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小宇七八岁的时候,志芳又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彤彤。我照样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坐月子的时候天天守在她身边,鸡鱼肉蛋不断,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志芳逢人就说:“还是娘家妈好啊,有妈在身边才有底气。”
可这话传出去之后,不知道怎么被儿子那边的亲戚听到了,转到了慧敏的耳朵里。听说慧敏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了很久。志强后来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埋怨:“妈,您对志芳和对我媳妇也太不一样了。”
“这能一样吗?志芳是我生的!”我脱口而出。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可电话那头志强已经挂断了。
再后来,孩子们都大了。浩然十七岁那年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志强高兴得不行,特意打电话报喜。我心里也高兴,想给孙子包个大红包鼓励鼓励,就让志强把银行卡号发给我。志强说不用,我说必须得给。结果他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难受的话:“妈您不用了,浩然对您没啥印象,突然收您的大红包反而觉得奇怪。”
那一年,浩然十七岁,我这个亲奶奶第一次给他包红包。他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因为他对我真的太陌生了。
而小宇呢,就是我带大的。他看到我就“姥姥姥姥”叫得响亮,跟我亲得没边。志芳一家四口每年暑假都回村住上十天半个月,整个院子里都是孩子们的笑声。邻居都夸“还是女儿贴心”。
我那时候就想,儿子那边关系淡了就算了,女儿这边好好处着也一样。反正我有女儿,晚年有靠。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
七
变故发生在我六十岁那年。
那年大伟的生意出了大问题,他轻信了一个外地的供应商,订了一大批次品,对方收了钱就断供跑了。那批货压了几十万的资金,大伟把铺子里的流动资金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五金店经营不下去,关门大吉。大伟不死心,又去跟人倒腾建材,结果越陷越深,到后来连家里的存款都填了进去。
志芳的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到了泥里。她从一个不用上班的家庭主妇变成了要出去打工的苦命女人,两口子天天吵架,家里的气氛阴沉沉的。大伟脾气越来越差,有一回志芳劝他别借钱做生意了踏踏实实打工去,他一拳砸在玻璃茶几上,整个茶几碎了一地。
志芳哭着跑回娘家,住了一个星期不肯回去。大伟来接了好几次,道了歉又保证,最后才把她接了回去。可从那之后小两口的感情就彻底变了味。志芳变得沉默寡言,回来看我和她爸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上,志芳突然打来电话,声音疲惫得很:“妈,我跟大伟过不下去了,要离婚。”
我一听就慌了:“离什么婚!孩子都那么大了,离了像话吗?你让他忍忍,你也忍忍,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可志芳说不是吵架的事,是大伟欠了外面的债,现在连房子都要卖了。她说这些年把自己的私房钱也全给了大伟填补窟窿,可那窟窿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我没有办法了妈,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已经分居了,离婚手续下个月去办。彤彤跟我,小宇跟大伟。”
我拿着电话,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打雷。我守了大半辈子的女儿的小家庭,就这么完了?我想不通,更接受不了。
那段时间我吃不下睡不着,人瘦了一大圈。老伴心疼我,让我别操那么多心,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我这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怎么也松快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更大的灾难来了。
八
志强出事了。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秋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家里座机响了。老伴接的电话,一开始还好好说着,突然脸色就变了,声音颤着问:“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抢过电话来听,那头是慧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像是哑了:“妈,志强他……他出车祸了……人没了……”
“没了”两个字一入耳,我整个人就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老伴赶紧扶住我,问到底怎么回事。慧敏说志强晚上加班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从侧面撞上,当场就不行了。
放下电话,我觉得天都塌了。我和老伴连夜赶车到了省城,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肯定是弄错了。
可到了殡仪馆,看到志强躺在冰棺里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扑在冰棺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辛辛苦苦培养成才的儿子,他才四十五岁啊,说没就没了。
慧敏已经哭晕过去两次,被人扶着坐在一旁,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我哭着哭着,看到浩然站在角落里,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两只手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棺里的父亲。
我走过去想去抱抱他,可手刚伸出去,他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冷漠。那个眼神像一把刀子,一下子就扎进了我的心口。我忽然意识到,对孙子来说,我真的是一个外人。
办完后事,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志芳倒是回来了,可她自己家里也是一地鸡毛。真正让我意外的是慧敏,她明明那么恨我,可在志强走后的几个月里,她隔段时间就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身体怎么样,让浩然跟我说几句话。虽然那孩子话不多,总是“嗯嗯”两声就挂了,可我心里却觉得暖了不少。
后来我才知道,志强出事之前跟慧敏谈过一次。那应该是有天晚上他们夫妻俩的私房话,他去送货回来的路上喝了点酒,人有点上头了,拉着慧敏的手跟她说:“慧敏,我妈她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脾气大,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可她心眼不坏。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心里有疙瘩,我走了以后,你别不理她。”
原来志强那段时间心脏一直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了好几次,有些指标不对劲。可他没跟我们任何人说,只是自己默默地把后事想了一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一个是浩然还没成家,另一个就是我和慧敏之间这冰封的关系。
慧敏把这些话转达给我的时候,我俩隔着电话都哭了。她说:“妈,志强的遗愿我会记着。可我心里头确实还有疙瘩,您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打开。”
我说好,多久我都等。
九
两年后,老伴也走了。
那是个冬天,老伴早上起来还说要去镇上买年货,走到院门口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我扑上去喊他,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嘴角渗出了粉红色的血沫子。送到镇卫生院人就不行了,大夫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来得太快,神仙也救不回来。
前后不过半天的时间,那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人,说走就走了。我从镇上卫生院走出来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扶住了门框才没倒下去。孩子们都还没赶回来,就我一个人站在冬夜的寒风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办完老伴的丧事之后,我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难熬。那个老房子里到处都有老伴的影子,墙角那把锄头是他用惯了的,灶台上的搪瓷缸是他喝茶用的,连被子都还留着他的味道。这种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志芳打电话要接我过去住,可她自己也租房子住,带着彤彤日子紧巴巴的,我不想给她添麻烦。小宇跟着大伟,偶尔来看看我,可大伟很快又成了家,孩子有了后妈,对老孙家这边自然就慢慢淡了。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慧敏打来了电话。
“妈,您搬过来住吧。”她开门见山地说。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慧敏,这怎么好意思……”
“妈,您别多想。”她的声音很温和,“志强不在了,浩然也上大学了不在家,我一个人住三室的屋子空荡荡的,您过来住也有个伴。我跟浩然说过了,他也同意。”
握着话筒,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喉咙里堵得慌。那两天老伴刚走,我一个人把家里翻了一遍,翻到他压在枕头底下的两张百元钞票,还有一张存折,存折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给老伴买衣裳。我捧着那张纸条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三天,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锁上了老屋的门,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十
到了慧敏家门口,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十八年没见,她也老了不少,两鬓有了白发,眼睛底下是细细的纹路。见了面叫了一声“妈”,伸手接过我的包袱,领着我上了楼。
一进门,我就傻眼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高大清瘦的小伙子,比我还高一个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卫衣,正是我的孙子浩然。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表情不太自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奶奶”。
我看着浩然,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我扶着门框,压住想哭出声的冲动,抖着嘴唇说了句“好好好,长大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杯茶,不知是慧敏提前泡好的还是浩然给我倒的。旁边放着一盘削好的苹果,切得很整齐。最让我意外的是,茶几上还摊着一本相册,翻在中间一页,每一张都是志强——从小到大,从穿着开裆裤在田埂上跑,到戴着学士帽在大学校门口笑,到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的样子,到抱着刚出生的浩然笑得像个傻子。
我慢慢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眼泪掉在塑封膜上又被我用手背擦去。慧敏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浩然已经回房间了,关上门的动静很轻。
那天晚上慧敏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木耳炒山药,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把最大的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面粉,应该是亲手揉的面做的烙饼。
吃到一半,慧敏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封旧信,纸已经发黄变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着。我认得那字,是慧敏的字迹。
信上写着:妈,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好好跟您相处。我和志强结婚了,您就是我妈。您偏心妹妹我不怨,可您能不能偶尔也对我好一点?哪怕一次也行。
落款日期是十八年前,慧敏生完浩然两个月的时候。
我看着看着,手就开始发抖。这封信我从来没有收到过。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慧敏。
慧敏低着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微微的颤:“这封信我没寄。我写完以后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夹在书里了。因为我觉得就算寄给您,您也不会回我的。”
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我放下信,两行泪淌了下来。我哽咽着说:“慧敏,妈错了。当年妈真的错了。妈对不起你。”
慧敏抬起头,眼窝也红红的,但她擦了擦眼睛对我笑了一下:“妈,事情都过去了,不提了。您在这儿就安心住着,以后有我在呢。”
从那以后,我在慧敏的家里住到了现在。每天早上浩然去大学上课前会跟我道个别,晚上回来时有时间也会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两句话。慧敏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她。屋里亮着灯,锅铲响着,那种烟火气把我从孤独和伤心里拽了出来。
有一天晚上,慧敏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我给她热了碗汤,看着她一点点喝完,她的手指微微的发着抖,人都累脱了形。我忍不住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叫了声“慧敏——”就叫不出后面的话了。
慧敏眨了眨眼睛,她好像明白我要说什么,轻轻拍拍我的手背说:“妈,没事,志强能希望咱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在慧敏家的日子,我慢慢从心里缓过来了。可白天慧敏和浩然出门后,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八年前慧敏在月子里捂着被我打红的脸颊的样子,想起这么多年来从不给我打电话的冷淡,想起志强在走廊对我说的那句“妈你走吧”,想起这么多年前志芳家热闹过年的时候,省城那边冷冷清清没有我的爆竹声。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用十八年的时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终于醒悟过来。婆婆和儿媳,本可以不用这样的。
我曾经以为,女儿是亲生的,儿媳是别人家的,亲疏有别天经地义。可现在我才明白,当儿媳走进我家门的那一天起,她就放弃了另一个家,决心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根。她需要的不多,不过是一个真诚的笑脸,一份平等的对待,一句将心比心的话。而我的偏心,像一把钝刀子,割的不是肉,是心。
如今我坐在慧敏家的客厅里,墙上挂着志强的遗像,旁边的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几年前拍的,浩然还小,志强和慧敏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两个人都在笑。我每天经过那张遗像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在心里跟儿子说,你放心吧,妈在慢慢改。
又是一年初冬。今天早上,外面飘起了细细的雪花。慧敏赶着去学校上课,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围着我给她织的那条深蓝围巾。她的头发有些乱,我让她在门口等一等,踮起脚帮她把围巾紧了紧,又将她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对我说:“妈,晚上回来我买点羊肉,咱娘俩涮火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过身来,浩然也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了。少年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淡淡地问了一句:“奶奶,您中午吃的够不够?我食堂卡里还有钱。”
我说够够够,赶紧上学去吧。他点点头走了,脚步声从楼道里慢慢变轻。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一热,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窗外的细雪密了一层。屋子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空荡荡了,碗筷是自己摆的,拖鞋是成双放在门口的,椅背上还搭着我正在织的另一条围巾。
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中,我看见志强的相片正对着我笑。我想起老伴临了都没享过几天清闲日子,想起志强在电话里说过一句“妈您什么时候能一碗水端平”,也想起那张压在枕头底下写着“给老伴买衣裳”的发黄纸条。
我这一辈子呀,用一个字说出来,是“悔”;用两个字说出来,是“晚了”呗。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慧敏不计前嫌收留了我,浩然也愿意收下我这个奶奶,老天对我还算不薄。往后活一天我疼他们娘俩一天,多少也算是还债。
窗外的雪更大了,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凉意被地暖一蒸,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恍惚中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天地,我又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卫生间里的那一声脆响,想起慧敏捂着半边脸看我的眼神。那个下午的炎炎热气隔着十八年的光景还烫着我的良心。
要是时光能重来多好啊。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能让人重来,能让人弥补。
好在人还活着,人心还热着。我用十八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件事:一家人,不该分什么亲生不亲生,疼你的人都是亲人,你疼的人都是家人。
这场大雪过后,来年的春笋还是会从土里冒出来的。
而省城的冬天,暖气很足,我总算不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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