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午夜十二点。
方晴准时坐在了镜子前。
她手里拿着一把黄杨木梳子,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冷冷的银边。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这是第七天了。
每天晚上,她都会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重复这个诡异的动作。
梳头。
一下。
两下。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脖子扭转的角度,甚至都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范围。
我攥紧了藏在身后的管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初,我以为她只是梦游。
直到三天前,我尝试叫醒她,她的手臂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猛地抬起,差点打在我的脸上。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力道和速度。
冰冷,且毫无征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又变得陌生的香味。
不能再等了。
我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客厅,墙壁上的老旧电闸箱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的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预感,一种即将揭开深渊帷幕的预感。
我没有丝毫犹豫,握住总闸,猛地向下一拉。
啪。
一声脆响。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客厅里的冰箱停止了嗡鸣,卧室里方晴梳头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我屏住呼吸,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秒。
两秒。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只有拇指大小的设备,戴在右眼上。
按下开关,一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的世界在我眼前展开。
这是我花光了三个月工资,从特殊渠道搞来的单目夜视仪。
他们都说我疯了,一个普通的写字楼文员,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无声地走回卧室门口。
卧室里,方晴的背影依旧僵直地坐在镜子前。
她保持着梳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
透过夜视仪的绿色滤镜,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每一根发丝的轮廓。
我的目光,缓缓下移。
从她的头顶,到她的后颈。
然后,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掩盖下,后脑勺靠近颈椎的位置,有一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那块皮肤没有丝毫温度,在热成像视野里呈现出一片深邃的蓝色。
像一块……盖子。
我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我的手伸向她的后脑。
指尖在触碰到那片冰冷皮肤的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不是皮肤。
是某种高分子聚合物。
冰冷,光滑,严丝合缝。
我用指甲,在那块“皮肤”的边缘摸索着。
终于,我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手指的颤抖,沿着缝隙,轻轻一抠。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解锁声。
那块“盖子”弹开了。
盖子下面,不是血肉,不是骨骼。
而是一个……精密的插槽。
插槽的样式很古怪,非通用,非标准,是我从未见过的形态。
而在插槽的旁边,还连接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数据线。
那根线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一直延伸出去,穿过地板的缝隙,不知通往何处。
插槽上,还有一个微雕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标志。
那是一朵燃烧的火焰。
看到那个标志的瞬间,我如遭雷击。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火种计划。
黑曜石科技。
我自己的公司。
我那已经死在三年前,一场“意外”里的心血。
就在这时。
我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号码。
我的丈母娘。
短信内容很简短,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全家过来。准备好钱。”
我看着这条短信,又看了看眼前妻子后脑的插槽,和那根刺目的数据线。
一股混合着冰冷与暴怒的情绪,从我的胸腔里,直冲天灵盖。
我慢慢地,把那个小小的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咔哒。”
严丝合缝。
我站起身,回到客厅,将电闸重新推了上去。
灯光亮起。
身后传来方晴带着睡意的声音。
“老公?怎么了?刚刚是停电了吗?”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动听。
我转过身。
她正站在卧室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
完美得,像一个演员。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爱了五年的脸。
然后,我笑了。
“没事。”
我的声音很平静。
“睡吧,明天家里要来客人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门铃被按响了,急促,且毫无耐心。
我打开门。
丈母娘李桂芬一张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吊梢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一撇。
“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我们今天要来?”
她身后,是我的老丈人,方振华。
一个永远板着脸,用鼻孔看人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廉价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仿佛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最后面,是方晴的弟弟,方鹏。
染着一头黄毛,嚼着口香糖,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垃圾桶里的蟑螂。
“哟,姐夫,几天不见,又憔悴了啊。”
他语带嘲讽地吹了个口哨。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方晴呢?”
李桂芬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还在睡。”我淡淡地回答。
“睡睡睡!就知道睡!这个家都快被你败光了,她还有心思睡!”
李桂芬把手里的菜往餐桌上重重一摔,塑料袋里的番茄滚了出来。
“陈宇,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没找到工作?”
方振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一副审问的姿态。
“我们家方晴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么个废物!”
“名牌大学毕业有什么用?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当初让你进我的公司,你不肯,非要自己出去闯,现在好了?碰壁了吧?”
“一个月三千块的破文员,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
这些话,三年来,我听了不下几百遍。
从前,我会感到屈辱,会涨红了脸争辩。
但今天,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表演。
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看到的那个插槽,那根数据线,那个燃烧的火焰标志。
“火种计划”的核心机密,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合伙人,他和我一起死在了那场“意外”里。
另一个……
就是方晴。
她曾经是我的首席技术官。
我的目光,落在了方振华那个看似普通的公文包上。
“说啊!哑巴了?”
李桂芬见我不说话,更加来劲了,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我女儿最近精神恍惚,成天没精打采,是不是你又给她气受了?”
“你看看你这个鬼样子,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还住在我们家方晴买的房子里!”
“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该主动滚出去!”
“对啊姐夫,”方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我姐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要不你俩离了算了,我姐这么漂亮,什么样的找不到?”
我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种刺痛,让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钱准备好了吗?”
方振华终于开口了,直奔主题。
“方鹏要买车,还差二十万。这钱,你得出。”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抬起眼,看着他。
“我没钱。”
我说的是实话。
这三年来,为了调查当年的“意外”,我隐藏身份,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现在这张卡里,只剩下几千块的生活费。
“没钱?”
李桂芬的调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刺耳。
“你个大男人说没钱?你还有脸了?”
“你吃我女儿的,住我女儿的,现在让你给小舅子拿点钱买车,你跟我说没钱?”
“陈宇,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方鹏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扔在地上,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着头,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视着我。
“姐夫,别给脸不要脸。”
“我听说了,你前阵子不是发了笔奖金吗?五万块,是吧?”
“赶紧拿出来,剩下的十五万,让你爸妈去借!他们不是在乡下有房子吗?抵押了不就有了?”
我看着他那张狂妄的脸,忽然笑了。
“我爸妈的房子,是他们的养老钱。”
“养老钱?”方鹏嗤笑一声,“养你这么个废物儿子,他们还想养老?能活着就不错了!”
“方鹏!”
一声虚弱的女声从卧室传来。
方晴醒了。
她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一切。
“妈,爸,小鹏,你们怎么来了?”
李桂芬一看到女儿,立刻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冲过去扶住她。
“我的乖女儿,你看看你,脸怎么这么白?”
“还不是这个废物把你给气的!妈今天来,就是给你做主的!”
方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陈宇,”她声音很轻,“小鹏买车是正事,你就……帮帮他吧。”
“我们公司刚跟辉腾科技签了个大单,”方振华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等项目款下来,我就提拔方鹏当项目经理。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辉腾科技。
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多巧啊。
辉腾科技的背后,是我那家“黑曜石科技”的死对头。
而他们现在合作的项目,恰好,就是“类神经元算法”的应用。
也就是“火种计划”的阉割版。
一切都串起来了。
多么完美的一张网。
他们一家人,里应外合,把我当成一个傻子,耍得团团转。
偷走我的技术,搞垮我的公司,害死我的兄弟,再把我伪装成一个落魄的废物,踩在脚下,肆意凌辱。
甚至,连我最爱的妻子,都成了他们插在我心脏上的一把刀。
我慢慢地抬起头,环视着这一家人的嘴脸。
李桂芬的刻薄。
方振华的自负。
方鹏的嚣张。
以及方晴……那看似柔弱,实则冰冷的伪装。
“好啊。”
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二十万,是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直隐忍的我,会突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方鹏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算你识相。”
“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看着方振华,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你那个公文包,打开给我看看。”
03
我的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方振华脸上的那点得意,僵在了嘴角。
他下意识地将手边的公文包往自己身后挪了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看我包干什么?”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少了几分底气。
“一个破包,里面除了文件什么都没有。”
“是吗?”我笑了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我就是有点好奇,能让方总您随身携带的,是什么样的重要文件。”
“陈宇!你放肆!”
李桂芬又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你爸说话!”
“让你拿钱你就拿钱,哪来那么多废话!”
方鹏也挡在了我面前,面露凶光。
“小子,你是不是皮痒了?想挨揍?”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方振华。
盯着他那只,紧紧攥住公文包提手,指节已经开始发白的手。
“爸,就让他看吧。”
一直沉默的方晴,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就是一个包吗?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方振华使了个眼色。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方振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几秒钟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手。
“看!你看!”
他把包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花来!”
“看完赶紧去取钱!别耽误我们家方鹏的正事!”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包。
我转身,走到了电视机前。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上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数据线。
“姐夫,你搞什么鬼?”方鹏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没说话,只是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客厅里那台65寸的液晶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亮了。
没有出现任何电视频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背景。
背景之上,是一行行飞速滚动的,由0和1组成的绿色代码。
数据流。
庞大,且复杂。
而在屏幕的右上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窗口。
窗口里,是一副红外热成像图谱。
图谱的轮廓,是一个人脑的横截面。
而在代表后脑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刺眼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
那个光点旁边,还有一行实时刷新的小字。
【目标:方晴】
【状态:待机(低功耗)】
【数据接口:已连接】
【信号源:未授权接入点 A7-4B】
“这是什么玩意儿?”方鹏皱着眉,一脸莫名其妙。
李桂芬也看不懂,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只有方振华和方晴,在看到屏幕画面的那一瞬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血色褪尽。
“陈宇……你……”
方晴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东西,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这是‘火种计划’的实时后台监控系统。”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火种计划”四个字一出口,方振华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从沙发上摔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有权限,是吗?”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慢慢地走到茶几前,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煞白的脸。
“因为这个后台的最高权限,三年前,就绑定了我的虹膜和基因序列。”
“除了我,没人能登陆。”
我说着,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一次,没人敢再阻拦我。
我当着他们的面,拉开了拉链。
包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个用防静电泡沫包裹着的,银白色金属盒子。
盒子上面,同样刻着一个燃烧的火焰标志。
我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设备。
一个便携式信号基站。
和一个……高功率数据读写器。
读写器的接口,和我昨晚在方晴后脑看到的那个插槽,完美匹配。
“用我公司的核心技术,连接着我的妻子,在我买的房子里,盗取我的数据,”我将那个读写器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方振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再让我拿钱,给你们的儿子买车?”
“方总,你们这算盘,打得真好啊。”
方振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不是陈宇……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我冷笑一声。
我拿起手机,对着电视屏幕,又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场景,是在一间装修极尽奢华的顶层会议室里。
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火种计划’的本质,不是创造人工智能,而是解锁人类自身的潜能。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而不是眼前这三瓜俩枣的蝇头小利……”
年轻人的声音,沉稳,自信,充满了穿透力。
随着他的话语,镜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当镜头完全对准他的正脸,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时。
方鹏“啊”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桂芬更是双腿一软,瘫倒在沙发上,满脸都是惊骇欲绝的神情。
因为视频里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年轻人。
那个被称为“黑曜石科技的灵魂”,“国内脑机接口第一人”的传奇创始人。
正是我。
陈宇。
三年前,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陈宇。
我关掉视频,客厅里恢复了死寂。
我看着方振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未授权接入点 A7-4B’,你们把它,卖了多少钱吗?”
04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方振华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上定格的我的脸,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小点。
汗水,从他的额角、鼻尖、下巴,一颗一颗地渗出来,很快就浸湿了他那廉价西装的衣领。
“不……不可能……”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明明已经……那场车祸……”
“车祸?”我轻笑一声,笑声里不带一丝温度,“方总,你真的以为,一场简单的‘意外’,就能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你以为,伪造一份死亡证明,买通几个火葬场的人,就能瞒天过海?”
我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三年前,你伙同辉腾科技,窃取‘火种计划’的源代码,制造车祸,害死我的合伙人,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把我的心血,当成你和你那个废物儿子的晋升之阶?”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每说一句,方振华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我没有……”他还在徒劳地辩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我拿起那个便携式基站,将它翻了过来。
在基站的背面,有一排细小的序列号。
“设备编号:BS-07。”
“出厂日期:三年前,十月二十七日。”
“最后一次维护记录:黑曜石科技,安全部,李响。”
我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方振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李响。
他公司里的技术总监,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巧了,”我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李响三个月前,刚刚因为‘技术能力不足’,被你们公司开除了,对吧?”
“而他现在,就在我楼下。”
“你猜猜,他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方振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瘫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完了……全完了……”
“不!不是我爸!”
一声尖利的叫喊,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是方晴。
她挣脱了还在发愣的李桂芬,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陈宇!这不关我爸的事!都是我!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她的脸上挂着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看到辉腾科技开出的价码太高,一时糊涂!”
“车祸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把一部分不重要的代码给了他们!”
“我爱你啊陈宇!我怎么可能想害你死呢?”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心疼,会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无比的恶心。
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方晴。”
我平静地叫着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忘了,‘火种计划’的源代码里,我加了什么?”
方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比她父亲还要深的恐惧。
“每一行核心代码的底层,都嵌着一个无法被剥离的数字水印。”
“这个水印,链接着一个独立的计时器。”
“只要代码被非法复制,或者在未经授权的设备上运行,计时器就会自动启动。”
我举起我的手机,屏幕上,除了后台监控系统,还有一个鲜红的,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48:17:35】
“这是什么?”一旁的方鹏,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颤声问道。
“这是你姐姐,”我看着方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大脑皮层被格式化的倒计时。”
“时间一到,她所有的人格、记忆、情感,都会被彻底清除。”
“她会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只会呼吸的植物人。”
“什么?!”
李桂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陈宇!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女儿!”
她疯了一样地朝我扑过来,想抓我的脸。
我侧身,轻易地躲开了。
“我怎么对她?”我冷冷地看着她,“这句话,你应该问问你的好丈夫,你的好儿子。”
“是你自己给你女儿的脑袋里装上这东西的!是你为了钱,把你女儿变成了一个试验品!”
“现在,你来怪我?”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方振华的脸上。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告诉我,你们和辉腾科技的全部交易细节,以及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否则,倒计时结束,谁也救不了她。”
我不是在吓唬他。
数字水印是我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
一旦触发,除非我亲自用最高权限去中止,否则这个过程,不可逆。
而中止程序的唯一秘钥,就储存在我的虹膜数据里。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救方晴。
方振华的嘴唇翕动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绝望。
一边,是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
另一边,是他女儿的命。
他会怎么选?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新的信息,来自我的律师。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老板,东西拿到了。”
我点开那个附件。
那是一份长达数十页的PDF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
《关于辉腾科技涉嫌商业间谍罪、非法获取商业秘密罪、故意伤害罪的立案侦查申请书》
而在申请书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带着国徽的印章。
我抬起头,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方振华,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在你选择之前,也许,你应该先看看这个。”
“辉腾科技的董事长,张敬儒,半个小时前,已经在机场被控制了。”
“他很配合,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我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将这个小小的客厅,变成了一座冰窖。
“他说,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直接指令,是你下的。”
“他还提供了一段录音,作为证据。”
05
录音。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方振华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彻底垮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的李桂芬和方鹏,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面如土色。
客厅里,只有倒计时那鲜红的数字,在屏幕上无情地跳动着。
【47:58:12】
“不……不要……”
方晴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她跪倒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陈宇,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植物人……”
她的眼泪和鼻涕蹭了我一裤子。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高傲、清冷的首席技术官,如今卑微得像一条狗。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曾经深爱过的脸。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厌恶都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一种……看死物般的麻木。
“在你决定背叛我,把‘火种’卖给他们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今天。”
我轻轻地,但却坚定地,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挪开。
“路,是你自己选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一次,铃声不急不躁,沉稳而有力。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是我的律师,姓刘。
另一个,则是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一星,国字脸,不怒自威。
“陈先生。”刘律师朝我点了点头,将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手续都办好了,这是立案回执和相关批复文件。”
那位警官则朝我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陈宇先生,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我叫王海。根据你方提供的线索和证据,我们已经对辉腾科技董事长张敬儒采取了强制措施。”
“现在,需要依法对犯罪嫌疑人方振华,进行传唤调查。”
王警官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客厅里瘫软如泥的方振华身上。
“方振华,你涉嫌商业间谍罪、故意伤害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威严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方振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桂芬像是疯了一样,尖叫着扑向王警官。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老公!他是好人!”
“放开他!”
王警官眉头一皱,旁边的另一名年轻警察立刻上前,干净利落地将她制住。
“女士,请你冷静一点!妨碍公务,是会被拘留的!”
“姐夫!不!陈总!陈总!”
方鹏连滚带爬地跪到我面前,抱着我的小腿,涕泪横流。
“我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求求你放过我爸吧!他还这么大年纪了!”
“钱!那二十万我们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用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磕,没几下,额头就见了红。
我冷漠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要让我父母抵押房子给他买车的废物。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我绕开他,走到方振华面前。
两名警察已经一左一右,将他从沙发上架了起来。
他浑身无力,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怨毒。
“陈宇……你好狠……”
“你不得好死……”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我最好的兄弟,高磊,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他的父母,一夜白头。”
“跟他比,你现在,又算得了什么?”
方振华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的怨毒,都在瞬间,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回来,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公司。
我是来,复仇的。
眼看着方振华就要被带出门口,李桂芬突然挣脱了警察,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女儿!方晴!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快跟他说,你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啊!”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正准备给方振华戴上手铐的王警官。
也包括我。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方晴。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那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李桂芬的话,是真的。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孩子……
我的孩子……
【45:12:01】
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像魔鬼的眼睛,在无情地闪烁。
06
“孩子?”
我的声音很干涩,像是从生了锈的机器里发出来的。
方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不是的……妈,你别胡说……”
“我胡说?”李桂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你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就放在你床头柜里!你自己不敢跟他说,我替你说!”
“陈宇!那也是你的种!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看着你孩子的妈去死啊!”
她声泪俱下,一边哭喊,一边试图再次冲过来。
王警官和同事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也有些为难。
毕竟,这牵扯到了家庭伦理和未出世的生命。
“陈先生……”王警官犹豫着开口,“你看这事……”
我的目光,从方晴惊惶失措的脸上,缓缓移开。
我没有去看我的律师,也没有理会警察。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我。
方晴的床头柜,没有上锁。
我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化验单。
我拿起来,展开。
XX市第一人民医院。
妊娠试验(HCG):阳性。
预计孕周:6周+。
我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喜悦。
是一种荒谬。
一种彻头彻尾的,令人作呕的荒谬。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客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走到方晴面前,蹲下身,将那张化验单,递到她的眼前。
“六周。”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半月前。”
“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拿到了辉腾科技的第一笔款子。”
“你应该,正在和你的家人,庆祝你们的成功。”
“庆祝你们,把我踩在了脚下。”
“所以,这个孩子……”
我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
“用一个孩子来当做最后的保险?”
“还是说,你们觉得,靠这个,就能让我原谅你们所有的人?”
“不!不是的!”方晴疯狂地摇头,泪水糊了满脸,“陈宇,我爱你!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们的爱……我……”
“爱?”
我打断了她。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用这个字,玷污我的耳朵。”
我转身,看向脸色同样复杂的王警官和刘律师。
“王警官,嫌疑人可以带走了。”
“刘律师,准备第二份诉讼。”
我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李桂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宇!你疯了!那是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
“你要让你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吗?!”
“他不会没有爸爸。”我冷冷地看着她,“但他,也不会有一个杀人犯外公,和一个商业间谍外婆。”
“陈总!”方鹏再次跪行到我面前,“我姐怀孕了啊!你看在她怀孕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求求你了!”
我没有理他。
我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
屏幕上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动。
【44:30:55】
我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按钮。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闪烁了一下。
然后,停止了跳动。
时间,定格在了【44:30:50】。
方晴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李桂芬和方鹏也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李桂芬喃喃自语。
“程序,我只是暂停了。”
我冰冷的声音,再次将他们打入地狱。
“在孩子出生前,它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我不会让她死。”
“但,我也不会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我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方晴。
“从今天起,你,以及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将成为黑曜石科技的最高级别资产,受到7乘24小时的严密监控。”
“直到孩子平安出生,做完亲子鉴定。”
我的话,让方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亲子鉴定?”
“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我需要确认,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如果他是……”
我的目光扫过方晴的脸,最后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那他将成为黑曜石科技唯一的继承人。”
“而你,方晴,作为他的生母,你下半辈子的人生,将只有一个任务。”
“活着。”
“像一个活体容器一样,活着。”
“直到,他不再需要你为止。”
“至于你们,”我的目光转向方振华和李桂芬,“你们的罪,一分都不会少。”
“法律会给你们,最公正的判决。”
我话音刚落,我的律师,刘律师,上前一步,将一份新的文件,递到了李桂芬和方鹏的面前。
“两位,这是第二份诉状。”
“陈宇先生,作为方晴女士的合法配偶,以及其腹中胎儿的法定监护人,正式向二位提起诉讼。”
“诉讼理由是:涉嫌教唆、胁迫孕妇从事危害其自身及胎儿安全的商业间谍活动,并对其造成了不可逆的生理及心理创伤。”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锐利。
“我们要求的民事赔偿,包括但不限于,方晴女士的终生医疗费用、看护费用、精神损失费用,以及,因此对黑曜石科技造成的,高达七十亿的间接经济损失。”
“根据我们法务部的初步计算,这个数字,你们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大概……一千五百年。”
07
一千五百年。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垮了李桂芬和方鹏的最后一丝侥幸。
方鹏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七十亿……七十亿……”
李桂芬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仿佛在问,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绝情?
我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当他们一家人,像吸血鬼一样趴在我身上,吸食我的血肉时,他们何曾有过一丝怜悯?
当他们策划车祸,害死我最好的兄弟时,他们何曾有过半分愧疚?
当他们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亲姐姐,当成一个工具,一个试验品,去换取金钱和地位时,他们又何曾有过一点人性?
现在,报应来了,他们却开始奢求我的同情。
可笑。
王警官给了同事一个眼色,两名警察不再犹豫,上前将还在发愣的方振华架起来,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咔哒”一声。
那声音,是我这三年来,听过最悦耳的音乐。
方振华没有再反抗,他像一个被提线的木偶,任由警察摆布。
在被带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晴,又看了一眼我。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认命。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随着方振华被带走,这个曾经被他们一家人当成自己家的客厅,瞬间空旷了许多。
剩下的李桂芬和方鹏,像是两件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刘律师走到他们面前,将那份诉状,轻轻放在茶几上。
“方女士,方先生,传票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寄到。”
“我个人建议,你们最好尽快找个好律师。”
“虽然,这可能没什么用。”
他说完,朝我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冻结方家所有的资产,查封他们那家小破公司的账目,配合警方对辉腾科技的整条利益链进行清查……
这将是一场漫长,但结局早已注定的战争。
“陈宇……”
方晴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
她还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刚才说……孩子会是……唯一的继承人?”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想问什么。
“没错。”
我点了点头。
“黑曜石科技,我名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专利和股权,未来的所有者,只会是他。”
方晴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绝望中看到的希望之光。
哪怕她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
但只要她的孩子,能成为人上人,能拥有这一切。
那她今天的牺牲,似乎……也值得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想的,依然不是自己的罪孽,而是未来的利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最好祈祷。”
“祈祷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
“祈祷亲子鉴定的结果,是我想要的那个。”
“也祈祷你,能安分守己地,活到那一天。”
“因为……”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中止程序的秘钥,除了我,没人知道。”
“如果我哪天不高兴了,或者,我出了什么‘意外’……”
“你猜,那个倒计时,会不会自己,重新开始走动呢?”
方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亮起的那一丝光,瞬间熄灭,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惧所吞噬。
她终于明白了。
我暂停倒计时,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因为那个孩子。
而是给了她一个,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我给了她一个希望。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无法真正属于她的,黄金牢笼。
她下半辈子的每一天,都将活在恐惧和祈祷之中。
恐惧我的喜怒无常。
恐惧那个随时可能再次启动的倒计时。
而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有思想的,承载着百亿资产的……容器。
“你……是魔鬼……”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谢谢夸奖。”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派一个医疗小组和两个安保过来。”
“地址?就是我现在的住处。”
“对,把‘资产’接回去。”
“另外,清空这间公寓,所有的东西,一件不留,全部扔掉。”
“我嫌脏。”
我挂掉电话,看都懒得再看地上那三个已经彻底失去灵魂的人。
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温暖,刺眼。
我眯了眯眼,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是绝望的哀嚎,和压抑的啜泣。
而我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01.08 09:12
08
半个小时后。
一支由四人组成的医疗小组和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出现在了公寓门口。
他们行动迅速,专业,且沉默。
为首的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戴着口罩,眼神冷静。
她向我出示了证件:“陈先生,我们是黑曜石生命科学部的,奉命前来交接‘S级资产’。”
“S级资产”,这是公司内部对于“火种计划”相关核心人员的最高保密代号。
我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医疗小组熟练地给已经精神恍惚的方晴做了一系列初步检查,然后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她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眼神变得迷茫,最后沉沉睡去。
两名医护人员用一张特制的软担架,将她平稳地抬了起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任何人了。
李桂芬和方鹏像两尊雕塑一样,呆呆地看着女儿/姐姐被陌生人带走,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任何阻拦。
他们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当方晴被抬出公寓门的那一刻,李桂芬像是突然惊醒,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喊,也没有撒泼。
她只是跪在地上,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砰。”
“砰。”
“砰。”
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陈宇……不……陈总……”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我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求求你……求求你让晴晴回来吧……”
“她不能没有我们,她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我身边啊……”
“孩子……孩子也需要外婆和舅舅啊……”
“我们保证,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给你当牛做马,我们把所有钱都给你,我们去坐牢都行……”
“只求你,让她留在我们身边,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渗出了血丝。
旁边的方鹏也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她旁边,跟着一起磕头。
“陈总……我姐她……她有抑郁症……她离不开人的……求你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和他之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直到此刻,还在试图用亲情和卖惨来绑架我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高磊。
我们勾肩搭背,站在一间简陋的,挂着“黑曜石工作室”牌子的车库门口,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是我们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时拍的。
我把照片,轻轻地,放在了李桂芬面前的地板上。
“这个人,你们还记得吗?”
李桂芬和方鹏的动作都停住了,他们看着照片上高磊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个公寓里,最后一次给我打的电话。”
“他说,他发现了方振华和辉腾科技的秘密。”
“他说,他要去见方振华,当面问清楚。”
“我让他等我,他说,没事,毕竟是方晴的父亲,不会怎么样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三个小时后,警方在郊区的盘山公路上,发现了他的车。”
“车翻了,烧得只剩一个架子。”
“法医说,他是当场死亡,尸体都烧焦了。”
“他父母赶到的时候,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看不到,只能对着一堆焦黑的骨头哭。”
我抬起眼,看着李桂芬那张沾着血和泪的脸。
“他妈妈,到现在,精神都不太正常。”
“他爸爸,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他们唯一的儿子,没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女儿离不开你?”
“你告诉我,孩子需要外婆和舅舅?”
我俯下身,捡起那张照片,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李桂芬,方鹏。”
“当你们一家人,享受着用我兄弟的命换来的钱时,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也有父母?”
“你们,不配。”
我说完,站起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两名黑衣安保人员,像两堵墙一样,挡在了我和他们之间。
“把他们请出去。”我淡淡地吩咐。
“是,陈先生。”
安保人员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李桂芬和方鹏,像拖两条死狗一样,把他们拖出了公寓。
门外,传来了他们最后的,绝望的哭喊和咒骂。
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已经面目全非。
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律师。
“老板,方振华已经全部招了,比我们掌握的还多。辉腾科技那边,估计整个高层都要被一锅端。”
“另外,方家的所有资产,都已经冻结完毕,总额大概……一千三百万。”
“不够赔。”我淡淡地说。
“我知道。”刘律师笑了笑,“但这只是个开始。老板,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离。
方晴就在那辆车里。
她将去往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安全屋”,在那里,度过她漫长而无望的余生。
“打算?”
我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一碧如洗。
“把高磊父母接过来。”
“告诉他们,凶手,已经找到了。”
“黑曜石科技,该回来了。”
至于原谅?
下辈子吧。
如果,他们还有下辈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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