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窗外下着小雨,客厅里静得只剩下钟声。

我躺在主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俊豪发的微信:“还在加班,你先睡。”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想起身去开灯,却发现卧室门打不开了。

我拧了两下锁,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把,门板纹丝不动。

韩黎昕睡在门口地铺上,后背顶住了门。

我压低声音喊他,他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点着了。

我趴在门缝上看,客厅阳台的灯亮了,一个人影坐在那儿,烟雾从指间飘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俊豪发来的:“门怎么反锁了?”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到了:“你妈电话多少。”我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就响了,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妈。

我接起来,我妈劈头盖脸一句:“美琳,俊豪刚给我打电话,说日子过不下去了。那个男人还在你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让妈说你什么好。”我扭头看门外,阳台上那个人影还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在数着我做错的每一件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韩黎昕站在我家门口那天,雨比今晚还大。那年三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潮味儿。

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泡肿着,嘴唇发白,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拖着一个破了一半的行李箱,拉链都合不上,衣服从缝里挤出来,拖在地上染了污泥。

美琳。”他喊了我一声,声音哑得跟砂纸搓过一样,“她把我的东西全扔出来了。

我赶紧让他进门。他换了拖鞋,站在玄关那儿不动,眼睛盯着地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没地方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先在我这儿住几天。”

韩黎昕是我大学时就认识的朋友,认识快十年了。

我们大一社团活动认识的,那会儿他是个特别开朗的人,爱笑爱闹,谁都跟他合得来。

可一谈恋爱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都是以女朋友为主,朋友也不怎么联系了。

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感情用事,谈个恋爱恨不得把命搭上去。

萧晓菲是他追了两年才追到手的。

那姑娘长得挺漂亮,就是脾气大,动不动就甩脸色。

韩黎昕在她面前跟个孙子似的,说什么是什么。

交往五年,昨天一吵架,对方直接把他的行李扔出了出租屋。

我心想这大下雨天的,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

晚上俊豪回来的时候,韩黎昕正坐在客厅吃我煮的汤面。

他吃得特别香,呼噜呼噜喝着汤,看见俊豪进门,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含着面条:“俊豪哥,打扰了。”

俊豪换了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他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滑下来,他重新挂了第二次。

“他刚失恋,被女朋友赶出来了,”我赶紧解释,“住几天就走,就几天。”

俊豪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他走进厨房想找东西吃,打开冰箱扫了一圈,问我:“排骨呢?”

“今天炖汤了。”我说,“锅里还有米饭,你热一下。”

俊豪打开电饭煲,里面还剩小半碗米饭。他端着碗看了看,米粒都干硬了,粘在锅底。他把碗放回去,洗了洗手,什么都没说就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他正坐在床边解领带。我看他动作很慢,领带结拽了两下没拽开。我伸手想帮他,他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我问。

“没有。”他说,“就是累。”

“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他把领带扔在椅子上,“他既然是你朋友,住几天就住几天吧。”

那一晚,我总觉得俊豪有句话没说出口。

他躺下以后背对着我,呼吸很重,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算了。

翻了个身,我也没睡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02

韩黎昕住下来的第二天,我就开始琢磨给他做饭。

他这人嘴刁,喜欢喝汤,不喜欢吃辣,葱姜蒜挑得干干净净。

大一那会儿我们一起租房子做饭,我就发现了他的毛病。

煮个面条,他都要把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摆在碗边上。

他前任萧晓菲就因为这事跟他吵过好几架。

韩黎昕说她是没耐心,我说她是没这个必要惯着他。

嘴上这么说,我行动上还是照顾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回来煲了一锅汤。

排骨要买肋排,肉不能太瘦,让摊主剁成小块。

玉米要甜玉米,嫩一点,煮出来的汤才甜。

胡萝卜切滚刀块,大小要差不多,不然熟的快慢不一样。

我忙活了一整个上午,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香味。

韩黎昕睡到十一点才醒,顶着鸡窝头从次卧走出来,闻着香味就开始嚷嚷:“美琳,你是不是煲汤了?”

“专门给你煲的,补补身子。”

他坐下来喝了第一口,吸溜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我妈都不一定煲得出来。

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小就是个没存在感的人。

家里就我一个孩子,爸妈工作忙,没人管我吃饭。

早饭自己冲牛奶泡饼干,午饭在学校吃食堂,晚饭常常是剩饭热一热。

我九岁就会自己煮面,十岁学会炒蛋炒饭。

长大以后,我特别喜欢给人家做饭,就喜欢看别人吃得开心的样子,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有用。

韩黎昕住下来以后,我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周一排骨汤,周二糖醋鱼,周三香菇鸡丝粥。

他还点菜了,说想吃回锅肉。

我去超市买了五花肉,给他炒了一大盘,他一个人吃了大半。

吃完把盘子端到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哼歌。

俊豪加班的日子越来越多。

他是建筑工程师,项目一忙起来,晚上能到九十点才回家。

以前他加班,我就自己随便吃点,煮个面条或者煮碗饺子。

可韩黎昕在,我不敢糊弄,照常三菜一汤。

前几天俊豪回来的时候,我们俩已经吃完了。

我给他留了菜在锅里,他热一下就吃。

可到了第四天,俊豪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十一点了。

我忘了给他留菜,电饭煲里干干净净,连个米粒都没剩。

他站在厨房里,开了冰箱门又关上,开了一次又关上,反复了三次。我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你吃了没?”

“没吃。”他说,“你忘了?”

“我以为你在食堂吃了,”我说,“要不我给你煮个面?”

“不用了,我不饿。”他把冰箱门推上,声音不大,但那股劲儿听着就不对。

韩黎昕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俊豪哥,要不我给你煮个面?我煮的面可好吃了。”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汤碗,碗沿上挂着油,他伸舌头舔了一下。

俊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他说:“不用,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

他出门了,我站在窗口看。

外面的路灯很亮,他走在灯光底下,步子很慢,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没买东西,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又往回走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那袋面包他放在茶几上,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拆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张雨彤来找我串门那天,韩黎昕正躺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他穿着一条大裤衩,上身就一件白背心,脚搭在茶几上,手机横着,嘴里喊着“上路上路”。

看见张雨彤进来了,他抬头打了个招呼:“哟,雨彤姐来了。”打完招呼又低头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整个客厅都是游戏音效。

张雨彤是我同事,比我大一岁,嫁得早,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她这人嘴快,有什么说什么,看着就直。

她坐在沙发上,韩黎昕打完那局,哼着歌去上厕所了。

张雨彤看着他的背影,冲我努努嘴:“这什么时候走啊?”

“就住几天,等他缓过来。”

“我上次来他就在,这都一个多礼拜了吧?”张雨彤声音压低了,凑过来脑袋,“美琳,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老公的脸色,比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猫还难看。”

我笑了:“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张雨彤认真了,她掰着手指头跟我算,“第一,你老公每天几点回来?十点以后。第二,回来看见什么?一个男人穿着大裤衩躺他们家沙发上。第三,冰箱里有什么?都是你给那个男人留的菜。换你你乐意?”

我说:“他刚失恋,状态不好。”

“失恋也不是他赖着不走的理由啊。”张雨彤叹气,“你心太好了,好得没边了。我跟你说,男人跟女人之间没有纯友谊,你信不信?你就是太单纯了。”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洗衣服,我从洗衣机里掏衣服的时候,发现韩黎昕的内裤和俊豪的衬衫绞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把那内裤择出来,单独晾在卫生间角落。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它又被挂到了晾衣架上,挨着俊豪的衬衫,两个衣架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

我问韩黎昕:“你怎么把内裤挂那儿了?”

“啊,”他很自然地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嘛,挂哪不是挂。”

我说不是一家人,他愣了两秒钟,脸上笑容僵住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去敲门,敲了好几下,他隔着门说“没事,就是没胃口”。

我又敲了几下,他不开。

我站在门外,端着给他留的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碗汤我放凉了还是没喝,最后倒掉了。

倒的时候我盯着汤水顺着下水道流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04

韩黎昕闹脾气那天,俊豪正好调休。

他难得休息一天,工程队那边赶工期,连着加了十几天班,眼底下两个黑眼圈跟算盘珠子似的。

一大早他就问我:“好久没看电影了,要不要去看?”

我说好。我俩结婚前还挺爱看电影的,一周至少看一部。结婚以后他忙我忙,慢慢就忘了。上次看电影还是半年前,看的什么片我都记不清了。

我正换衣服打算出门,韩黎昕从次卧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比俊豪还重。

他靠在门框上,幽幽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和萧晓菲认识五周年。”

我拿着口红的手停住了。口红在嘴唇上画了一半,剩下半截悬在半空中。

“本来我们都打算今天去吃饭的,地方都订好了,在中街那家西餐厅,靠窗户的那个位置,能看到楼下的喷泉。”他声音越说越小,眼眶又红了,“现在什么都没了。我连那家餐厅都不敢去了。”

我心里一软,转头看了看正在客厅等我的俊豪。

他穿着出门才穿的休闲外套,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认识俊豪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表达情绪的人,可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要不,”我咽了口口水,“今天就别去了吧?”

俊豪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了回去,又掏出来,最后握在手心里。

“我出去一趟。”他说。

他自己去的超市,一个人逛了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凑过去看,是几盒特价速冻饺子,还有一袋打折的面包。

他把东西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力气大了点,冰箱门弹开了一条缝,他又用力合上,弹开了,再用力合上。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阳台上那把椅子是买家具送的,坐久了腰疼,他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我出去找他,他面前摆了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啤酒是他自己买的,不是我买的,我看了一眼商标,是他以前不喝的牌子,估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我蹲在他旁边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美琳,”他没看我,盯着楼下的路灯,“你说,我在家吃饭吃了几顿了?

我算了算,没算出来。他加班,他回来晚,他有时候在食堂吃过了,这一切好像都说得过去。

“算了,”他自己回答,“就第一天吃了你做的饭。后面都是在公司食堂吃的。食堂的饭难吃,油大盐多,我吃了一个礼拜胃不舒服。”他没说胃怎么不舒服,但我看见他桌子上放着胃药。

我没说话。

“我不怪你,”他说,“我加班嘛,赶不上饭点。但你那个朋友在,他天天吃你做的饭,天天跟你一块儿看电视聊天。我倒像是来做客的客人,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你怎么这么说,”我急了,“他也是客人,就是多住了几天。”

“多住几天?”俊豪转头看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底下那一片青灰,“一个星期也是多住几天,半个月也是多住几天。他打算住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住到他找到下一个女朋友?”

我没能反驳。

沉默了很久之后,俊豪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了易拉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美琳,你到底是我老婆,还是他保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他背微微驼着,肩膀塌着,步子很慢。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头也没回,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站到脚都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十六天的晚上,韩黎昕又喝多了。

其实他没喝多少,就两瓶啤酒。

但他这人酒量浅,喝一点就上头。

大学那会儿我们同学聚会,他两瓶啤酒下去就开始找人谈心,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坐在客厅地上,靠着沙发腿,嘟嘟囔囔地讲他和萧晓菲的事。

从他们怎么认识的讲起,怎么追的,怎么在一起的,又怎么吵的架,说到伤心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袖子都湿了。

我坐在他对面,递纸巾给他。他擦着眼泪说:“美琳,你对我真好。比萧晓菲好一百倍。”

我说:“你怎么老跟萧晓菲比,她是你前女友,我是你朋友,这能比吗?”

“就比,就比,”他酒劲上来了,说话也不管不顾,“她就是不如你好。她从来不给我做饭,从来不管我死活。你呢,你是最好的。你会给我煲汤,你会哄我开心,你比谁都懂我。”

我心里有些别扭,但也说不上来哪里别扭。我扶他站起来,说:“行了,你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你不是说要去面试吗。”

他不肯,非要睡在卧室门口。

他说以前萧晓菲就是这样哄他的,睡在卧室门口,隔着一道门陪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就睡着了。

说那会儿他做了噩梦,萧晓菲就躺在地铺上,手伸进去拉着他的手,他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你就让我打地铺吧,”他眼睛亮晶晶的,酒气喷在我脸上,“就一晚上。求你了美琳。”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

我去储物间翻出一个旧被子铺在门口,又给他拿了个枕头。

他躺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就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弯着,像是在笑。

我回到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我盯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俊豪发的微信:“还在加班,你先睡吧。”

我回了个“好”。

后来我是迷迷糊糊睡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我一下子醒了。

想起身去开灯,却发现自己打不开门。

我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

又拧了两下锁,听见锁芯咔咔响,可门就是开不了。

韩黎昕睡在门口地铺上,后背正好抵住门板。

他一动不动,嘴里嘟囔着什么,呼噜声断断续续的。

我趴在门缝上,压低声音喊他:“韩黎昕,你醒醒,门锁了。”他翻了个身,回答我的是一串含混不清的梦话。

门外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了三次才点着。

一个人影走到客厅阳台,坐下了。

我拿起手机,看见俊豪的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我回来了。”隔了十五分钟的第二条:“门怎么锁了?”又隔了半小时的第三条:“你妈电话多少?”

此刻他正坐在那里,对着外面的夜色抽烟。

我忽然想起俊豪已经整整十六天没在饭桌上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06

手机震了一下,是俊豪发来的第四条消息:“你醒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个:“门打不开,他睡着了。”

那边沉默了。我等了大概一分钟,俊豪又发了一条:“没事,我打电话了。”

“打给谁?”我问。

他没回。

过了大概十几秒,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得连门板都挡不住:“许美琳,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男人到现在还没走?俊豪刚给我打了电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妈打断我,“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让一个男人住在家里,你老公天天加班回来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觉得你没错?你跟妈说实话,那个男的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是我朋友,他真的就是朋友,他刚失恋……

“朋友?”我妈的声音尖起来,“朋友有住到人家家里的?人家有手有脚,失恋了就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哪有睡到别人老婆卧室门口的!你跟我说清楚,他为什么睡在门口?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说不出来。我张了好几次嘴,找不到一个能让任何人信服的理由。

你在那等着,我和你爸现在就过来。”我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然后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声响。

俊豪站起来,推开阳台门回了客厅。

他打开灯,我看见他的身影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起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然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在门缝里喊他:“俊豪,你把门开开,我想出来。”

他走过来,隔着门板说:“美琳,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睡在门口?”

“他喝多了说想睡在这,说以前萧晓菲也是这样哄他的……”

“他以前女朋友怎么哄他关你什么事?”俊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他喝多了你就不让他回房间睡?他那么大一个人了,你管他干什么?你是我老婆,不是我给他找的保姆!这像什么话?你去问问任何人,谁家的老婆会让别的男人睡在自己卧室门口?你告诉我,哪一个?”

“俊豪,你先开门,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了,”他说,“明天再说吧。你就在屋里待着,在屋里好好想想。”

他说完脚步走远了,然后客厅的灯灭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摸索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很久。

接着是酒杯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那道缝透进来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韩黎昕睡在门口,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我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着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楼下有狗叫,先是一只,然后好几只一起叫。

然后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了,车轱辘碾过路面,声音由近到远。

然后有早市的声音,叫卖声,喇叭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我听见客厅传来动静,像是有人起来了,走了几步,又坐下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拧门锁,这次门开了。韩黎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已经坐在地铺上,一脸茫然地看我:“怎么了……”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我妈站在玄关那里,后面是我爸。

我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都没梳好,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我爸跟在后面,穿着旧夹克,脸色很难看,嘴角抿着。

我婆婆也来了,站在客厅中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俊豪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密的水泡。

“妈,”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妈声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