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路面上,程念站在顾氏集团大厦楼下,仰头看着那面反射着金光的玻璃幕墙。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前那枚崭新的实习生工牌——照片拍得匆忙,头发有点乱,但证件照上的人依然眉目清秀。
“程念,到了吗?”手机震动,闺蜜陈茉发来消息。
程念低头回复:“刚到楼下,马上进去。”
“你老公知道你来他公司实习吗?”
“不知道。”程念打了三个字,又把最后一句话删掉,换成:“我想看看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和顾衍结婚三年,他从不让插手公司的事。每次她问起工作,他都轻描淡写一句“你管好家里就行”。可程念不是那种愿意困在金丝笼里的女人。她偷偷投了简历,以普通二本学历应聘了实习生岗位,人事部没认出她的身份,只当是普通应届生。
大厦的冷气扑面而来,程念挎着帆布包走进大厅。前台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梳着利落的短发,胸前工牌写着“李敏”。看见程念进来,李敏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笑道:“新来的实习生?综合部在三楼,右手边第一间办公室。”
“谢谢李姐。”程念本来只是礼貌性瞥了一眼她的工牌,随口答谢,却没注意到李敏听到她叫“李姐”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挡住。
“等一下!”
程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人冲了进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嗒嗒作响。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是程念认得的——那是她送给顾衍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顾衍。
她的丈夫。
顾衍没看见程念,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女人身上。电梯里一共四个人,除了程念和那对男女,还有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顾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焦急:“宋晴,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胃疼了?”
叫宋晴的女人眉头拧着,手按在腹部,语气却轻飘飘的:“没事,老毛病了。”
“我送你去医院。”顾衍说得斩钉截铁,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程念站在电梯角落里,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顾衍伸手扶住宋晴的胳膊,那个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没人下去。
到了一楼大厅,顾衍和宋晴先走出去。程念跟在他们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亲眼看见顾衍拉开副驾驶车门,宋晴弯腰坐进去,他还细心地用手挡了一下车门上沿。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出口,消失在马路拐角。
程念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顾衍十分钟前发的消息:“今天有个重要客户,晚上可能晚点回去,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空。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她回到三楼综合部,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听见里面一阵笑声。
“你们看见没有?顾总亲自开车送宋秘书去医院,啧啧,秘书当到这份上,本事真不小。”
“人家宋晴可是顾总在商学院的同学,据说当年差点订婚呢。”
“那顾总怎么娶了个普通女人?听说那女的没什么背景,就是长得还行。”
程念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死水。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翻看部门发来的入职资料。
同事见她来了,笑声收敛了些,但眼神还是往她身上瞟。刚才说八卦最多的那个女生叫赵雯,打量了程念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酸味:“新来的?哪个学校的?”
“本地的二本。”程念如实回答,语气平淡。
赵雯嘴角微微一撇,没再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二本毕业生,也配进顾氏集团?
程念不在意这些目光。她打开转正考核表,看到上面写着“实习期三个月,通过部门考核后方可转正”,又看到旁边的工资数字——三千五。她嘴角弯了弯,顾衍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整天在家插花看书的太太,会为了三千五的工资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下午三点,宋晴回来了。
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还带了点腮红,整个人容光焕发,完全不像刚从医院出来的人。她径直走进综合部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香奈儿的购物袋,往赵雯桌上一放:“路过专柜,顺手给你们带了下午茶,提拉米苏和拿铁。”
“哇,宋姐太棒了!”赵雯第一个拉开袋子,其他人也跟着围过去。
宋晴站在中间,享受着这份众星捧月的待遇。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程念身上,停住了。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宋晴歪了歪头,语气算不上友善。
程念站起身,微微点头:“你好,我叫程念。”
“程念?”宋晴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听说过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程念没说话。
宋晴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顾太太,放着顾家的别墅不住,跑来当实习生,是夫妻感情出了什么问题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赵雯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其他同事面面相觑。原来这个穿普通白衬衫的女生,就是顾总那个从不露面的太太?
程念看着宋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挑衅和得意,还掺杂着某种只有女人之间才读得懂的蔑视——她宋晴在顾衍身边工作三年,拿的是年薪加分红,而这位正牌太太,却是个要靠投简历才能进公司的“实习生”。
“宋秘书消息真灵通。”程念笑了笑,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不过我来实习只是个人选择,跟我先生没关系。”
“没关系?”宋晴歪了歪头,声音不轻不重,“顾太太,你知道我和顾总什么关系吗?上班一起办公,出差住同一家酒店,连他手机密码我都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前台李敏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程念,又扫过宋晴,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李敏放下咖啡杯,站直身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董事长夫人。”
全场寂静。
连宋晴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李敏看向程念,语气恭恭敬敬:“夫人,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给您安排个单间办公室吧,这开放式工位坐着不舒服。”
程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根本没见过李敏,可李敏为什么知道她的身份?而且看这态度,绝非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宋晴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李敏,一字一句地问:“李姐,你叫她什么?”
李敏转过头,对上宋晴的眼睛,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宋秘书,程念小姐是顾总的合法妻子,也是顾氏集团董事长顾衍先生三年前在民政局登记结婚的夫人。这是董事会备过案的,整个集团的中高层都该知道。”
办公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宋晴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程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念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端起李敏放在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李姐,不用换办公室,我今天是来当实习生的,跟大家一起就好。”
李敏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宋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从容,转身踏着高跟鞋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程念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顾太太,你别太高兴。
这个位置我盯了三年,你坐不坐得稳,还不好说呢。”
程念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回头。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又快又重。
自己来这家公司,是为了离顾衍更近一些。可第一天她就发现,丈夫身边站着的这个女人,远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更重要的是——李敏那句“董事长夫人”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想知道顾衍和宋晴之间到底有什么吗?明天晚上八点,万豪酒店一楼咖啡厅见。”
程念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窗外夕阳渐沉,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慢慢暗下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办公室门口。
程念抬头,看见顾衍站在门槛外,衬衫领口微敞,眼中有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程念微微一笑:“顾总,我是您公司的实习生。”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顾衍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程念身上,神情由震惊转成审视。
“实习生?”他重复这两个字,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三个月的妻子。
程念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她今天化了淡妆,穿的是普通白衬衫配黑色半身裙,和这座城市写字楼里成千上万的职场女性没什么区别。
“是的,”她语气平静,“实习生的工位都在这一层。”
顾衍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得更紧,转身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宋晴检查结果怎么样?”
程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马克杯的杯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衍的眉头松了半寸:“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程念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解释,只说:“你先好好工作。”
然后他走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上之前,程念隐约看见他低头看手机,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清冷疏离。
程念坐回椅子上,屏住呼吸,打开了公司的内部系统。
入职时她用的是本科学历,简历上没有任何与顾衍相关的信息。这是她自己的决定,顾衍不知道,顾氏集团的人事也不知道。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走进他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程念刚泡好咖啡,办公室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响。
宋晴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左手腕上挂着一个医用纸袋,看上去不像是从医院出来,倒像是刚做完美容。
“哟,新来的实习生还挺勤奋。”宋晴站在茶水间门口,嘴角挂着一抹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工位的同事都听见,“昨天加班到几点啊?”
程念端着咖啡转身:“宋秘书身体好了?”
“小问题,顾总非要亲自送我去医院。”宋晴眼角一挑,声音拔高了两度,“你知道吗,顾总这个人就是心细,连医生都说不是什么大事,他硬是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肯走。”
已经有几个女同事在偷偷观望,目光在程念和宋晴之间来回逡巡。
宋晴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程念身边时压低声音:“实习生就该有实习生的样子,别总想着走捷径。”
程念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我在跟你说话呢。”宋晴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笑容不减,“有些东西看着好,其实是镀金的。碰上了,摔下来,可就不好看了。”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程念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宋晴,目光平静:“宋秘书误会了,我只是来做事的。”
“做事的?”宋晴轻笑了一声,“你知道这层楼多少人干了三年都没机会见到顾总吗?你第一天就能让他记住你的工位门牌号,效率真高。”
周围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叫小王的实习生凑到程念身边,低声说:“你别跟她吵,她在公司很受宠,财务总监都让她三分。”
程念笑了笑,没说话。
宋晴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忽然回头看向几个闲聊的女同事:“你们说,是不是有些人啊,一来就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立刻附和:“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顾总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刚来的实习生。”
另一个短发女人接话:“上次那个从分公司调过来的,也是这样,后来呢?干了两周就被辞退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像蚊虫一样在办公区嗡嗡作响。
程念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人事部门发来的新员工培训资料。她的手指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一个错别字都没有放过。
宋晴又开口了:“有些人啊,骨子里就带着穷酸气,穿上名牌也遮不住。还以为装成高冷就能被注意,真是天真。”
程念抬起头,看向宋晴,不疾不徐地说:“宋秘书说得好。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你觉得我不配待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花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来盯着一个实习生?”
茶水间安静了两秒。
宋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太高估自己。”
“多谢宋秘书关心。”程念合上文件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也好心提醒宋秘书一句——病历袋上的医院全称写错了,应该是市人民医院,不是人民医院。”
宋晴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个纸袋,脸色变了变。
周围几个同事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程念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时,小王端着餐盘坐到程念对面,压低声音说:“你今天太猛了,我都不敢抬头。”
“有什么不敢的。”程念夹起一块红烧肉,表情平淡,“我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宋晴是顾总的人啊。”小王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我听老员工说,她进公司三年,熬走了两个跟顾总走得近的女主管。现在整栋楼都默认她是准老板娘,没人敢跟她对着干。”
程念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小王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昨天好多人都看到了,顾总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挽着顾总的手臂进的电梯。”
程念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凉,透过玻璃杯壁传到她掌心,没有一点温度。
“你是不是喜欢顾总?”小王忽然问。
程念抬眼:“你想多了。”
“那就好。”小王松了口气,“说句不好听的,就咱们这种身份,根本攀不上顾家那个圈子。你还是别跟他扯上关系,免得惹一身骚。”
程念没有回答。
饭后回到工位,她看见桌上多了一张字条,是折叠得很齐整的便利贴,压在鼠标垫下面。
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秀气温柔:
“小心宋晴,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有困难找我,顶楼前台,李敏。”
程念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闪过昨天电梯里那个恭敬叫她“顾太太”的女人。
她握紧字条,撕成两半,扔进了碎纸机。
不是不信任,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下午两点,部门主管把她叫进会议室,交给她一份密密麻麻的财务表格:“这是第三季度的成本核算报表,宋秘书说让你过一遍。”
程念接过报表,翻了几页,眉头微蹙。
这些数字不对。
不是明显错误,是痕迹太重了。像是有人故意把账目做乱,又把做乱的痕迹擦掉了一层。
她抬头想说什么,主管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程念抱着报表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上的财务系统,开始一一核对。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跃,一行行数据从屏幕上掠过。
窗外阳光炽烈,办公区中央空调的冷气打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翻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不显眼的分页上找到了突破口。
那条数据记录里有异常冲账的痕迹,金额不大,但操作时间和宋晴某一次出差记录完全重合。
程念盯着屏幕,指腹缓缓抚过鼠标滚轮。
她忽然想起昨天前台李敏那句“董事长夫人”,想起顾衍站在门口问她“你怎么在这里”时的神情,想起宋晴病历袋上那个写错的名字。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珠子,散落在黑暗里,等着有人把它们串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念迅速关闭页面,抬头时,宋晴已经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几近亲热的笑容:“程念,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你好,一个女孩子刚进公司,容易被人利用。”
程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晴把咖啡放在她桌上,指尖敲了敲杯沿,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好好干着。”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念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
热气袅袅升起,在空调吹出的冷风中飘散。
她没有喝。
手机在文件夹下震了一下,她翻开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晚上八点半,万豪一楼,我能告诉你顾衍和宋晴之间真正的秘密。你若不来,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份材料了。”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一份股权转让书,落款处写着宋晴的名字,签署日期是一个月前。
程念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抽屉里。
她拉开放着报表的文件夹,重新打开财务系统,手指滑过鼠标,继续查看那笔异常冲账的上下关联记录。
在页面切换的间隙,她余光扫过窗外。
楼下正对着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刚刚驶入,车牌号是顾衍的私车。
程念停下鼠标,看着那辆车缓缓停入专属车位。
车门打开,顾衍从驾驶座下来。
副驾驶的门也打开,宋晴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外卖纸袋,弯腰从车窗里朝顾衍说了句什么,笑得很甜。
程念转过头,把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心跳很快,但她的手指很稳
程念没有回头。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又刻意,像是踩在谁的心跳上。
很快,那脚步声停在了她工位旁边。
“程念,还不走?”
是宋晴的声音,带着笑,却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程念抬起头,看见宋晴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过的咖啡,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精致的外卖纸袋,袋口露出半截奶茶杯上的标签。
“还有些资料没看完。”程念语气平淡。
宋晴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实习生这么拼,是想转正?还是想靠这个在公司里站稳脚跟?”
程念没接话,只是把鼠标往旁边移了移,关掉了一个窗口。
宋晴没走,反而弯下腰,把那袋外卖放在程念桌上:“顾总让我给你带的,说你别太辛苦了。”
程念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说谢。
宋晴直起身,朝她笑了笑:“趁热喝。”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路响到电梯口。
程念盯着那个外卖袋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推到桌角,继续翻看电脑里的财务系统。
她刚才关掉的那个窗口,是后台的一页日志记录——那种普通员工根本看不到的管理员权限页面。她是趁着系统卡顿、临时开放的接口漏洞点进去的,只扫了几眼就关上了。
但就那几眼,已经够了。
那笔异常冲账的关联人,跟宋晴的工号有间接绑定。
不是她亲手操作的,但审批链条上有她的主管编号。
程念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关掉了系统,准备关机离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小程,你还没走?”
她抬头,看见前台李姐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看她的眼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李姐,您也没下班?”程念站起来。
李姐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特意等着你呢。”
程念愣了一下。
李姐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没人,才凑近了说:“你第一天来,我就认出你了。”
程念心里一惊。
“你别怕。”李姐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低了,“集团总部那边的高管夫人照片,我们前台都见过。你穿得再素,我也认得出来。”
程念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李姐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原因。但你听姐一句劝,在这公司里,你千万别跟宋晴走得太近,也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查什么账。”
“为什么?”
“她背后有人。”李姐说这话时,眼神暗了暗,“财务总监是她的关系户,还有一个副总跟她走得很近。你要是被她盯上了,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程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李姐。”
“你别谢我,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李姐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看了那么多报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念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系统显示,有一笔钱在半个月前从项目资金里划出去了,备注写的是‘市场调研费’,但收款方是一家只注册了三个月的文化公司。”
李姐瞳孔缩了一下。
“这件事,你别再查了。”李姐的声音更低了,“那笔钱,跟宋晴的提成挂钩。”
程念看着她,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李姐,如果我说,我已经查到了呢?”
李姐愣住了。
程念从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塞进外套口袋里,声音很轻:“报表是别人做的没错,但系统里的原始数据不会骗人。”
李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程念点点头,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里面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他看见程念,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笑了笑:“这么晚才下班?”
程念认出他是公司的财务总监——赵明远。
“刚入职,还在适应节奏。”程念走进电梯。
赵明远按下负一楼的按键,又看了她一眼:“听说你今天翻了不少报表?”
程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部门让我练手,熟悉一下业务。”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
程念站在他后面,透过电梯门的反光,看见赵明远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电梯停在一楼。
程念走出去时,赵明远忽然开口:“程小姐,如果报表上有看不懂的地方,直接来找我。别自己瞎琢磨,容易出错。”
他的话很温和,语气却像一把刀。
程念回头笑了笑:“好的,谢谢赵总监。”
然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公司楼下,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微信。
她盯着那张股权转让书的截图,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宋晴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转让比例。
百分之十五。
公司的百分之十五股权,正在以协议的方式,悄悄转移到宋晴名下。
程念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姐的警告、赵明远的笑意、顾衍送宋晴回来的画面,还有那张截图上的数字。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今晚八点半,万豪一楼,我准时到。”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路边拦车。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看公司楼上的那扇窗。
那扇窗的后面,站着一个身影,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程念踏入财务部办公室时,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包放进工位,打开电脑,从打印机里抽出昨晚加班到凌晨才整理完的第三季度供应商明细表,一一核对上面的条目编号。
八点十分,同事们陆续来了。
赵明远路过她工位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报表,眼睛微微一眯。
“程念,你昨晚没走?”
“走了,后来又回来拿点东西。”程念抬头笑了笑,说得滴水不漏。
赵明远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八点半,宋晴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香槟色套裙熨得一丝不苟。她径直走到程念桌前,把一摞文件夹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去年全年的采购凭证,下午之前需要补录进系统,”宋晴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温度,“你是新人,多练练手。”
文件夹堆起来有将近三十公分高。
整个财务部的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有人低头假装翻文件,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程念看着那摞文件夹,淡淡应道:“好的。”
宋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一下一下敲在瓷砖上。
坐在程念对面的中年大姐刘姐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那些凭证之前是两个人干了一个月的活,她让你一个人一天干完?”
“试试看。”程念翻开第一本文件夹。
里面全是手工填写的原始单据复印件,字迹潦草得像是蚂蚁爬的,有的地方甚至被水渍洇花了数字。程念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键盘,开始一条条录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从九点走到十一点,再走到下午一点。
程念没有去吃午饭。她左手翻着单据,右手敲着数字,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每一张凭证的内容。宋晴路过两次看她还在位置上,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下午两点十分,程念翻到第三本文件夹中间位置时,手指顿住了。
这是一张采购申请单的复印件,内容显示公司向一家名为海诚贸易的公司采购了二百套办公设备配件,金额是二十八万四千元。可配件的规格型号后面,手写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小字——“样品退回,款项未付”。
样品退回,款项未付。
那为什么采购单上写的却是“已验收入库,按合同付款”?
程念把那张单据抽出来,翻到下一页。紧接着就是同一天的海诚贸易发票——金额完全一致,付款审批栏里赫然签着一个名字。
财务部总监签字那一栏,签的是赵明远的名字。
她又往后翻了几十页,发现类似的账单不止一张。海诚贸易的名字反复出现,时间线从去年三月一直延续到十二月,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加起来数额相当可观。
程念把每一笔出现海诚贸易的单据都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翻。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她录完了最后一本文件夹。
宋晴此时正站在茶水间和几个同事聊天,笑声隔着一道玻璃门断断续续传过来。程念把宋晴让她做的凭证全部保存好,然后将那摞海诚贸易的单据按时间顺序排好,夹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空白文件夹里。
四点半,赵明远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程念桌上的文件夹,愣了一秒。
“全部录完了?”
“录完了。”程念站起来,把存有凭证的U盘递给他,“赵总监,我顺便做了一下数据汇总,发现去年第三季度有几张采购凭证的金额和入库记录对不上,您要不要看一眼?”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端着茶杯走出茶水间的宋晴听见。
宋晴的步子停了。
赵明远接过U盘,目光在宋晴和程念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沉声道:“你过来我办公室。”
程念拿起那摞海诚贸易的单据,跟着赵明远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赵明远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立刻看屏幕,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从哪发现对不上的?”
“第三季度的采购凭证里,海诚贸易的发票金额和实际入库记录差了十一万,”程念把那一摞复印件放到他桌上,语气平静,“发票上写的是验收合格入库,但单据附件里夹了一份样品退回的备注说明,日期是同一天。”
赵明远拿起那几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半,他才抬起头,表情里已经没有了早上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
“这件事你还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
赵明远点了点头,把复印件放进自己抽屉锁好,然后看向程念,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做得很好,程念。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暂时不要再碰。”
“好的。”
程念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回工位坐下,宋晴就走了过来。
“赵总监找你干嘛?”
程念抬起头,神色如常:“说我的数据核对做得不错,让我以后多留心。”
宋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可程念的表情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
“那就好,”宋晴收回目光,转身时丢下一句,“别有了一份功劳就开始飘。”
程念没回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今晚八点半,万豪一楼,我准时到。”
消息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可程念已经不在乎了。
她重新打开财务系统的后台界面,调出海诚贸易的供应商档案。公司全称、法人代表、联系电话、银行账号——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法人的名字那一栏,她盯着看了将近十秒。
那是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程念拿出手机,假装发消息,偷偷拍下了屏幕上那一页信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收起手机,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赵明远的办公室门突然开了。
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程念,你在部门里等着,哪都别去。”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走向了电梯间。
赵明远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程念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扇合拢的电梯门上。赵明远手里的文件她刚才瞥了一眼——封面左上角印着海诚贸易的红色标识,和她在财务系统里查到的供应商一致。
她没犹豫,转身走回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后台界面停留在供应商档案页面。程念坐下,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工位。大部分人已经下班,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剩下远处几盏日光灯还亮着,投射出冷白色的光。
她点开海诚贸易的历史交易记录。
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两秒。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数据——这家公司过去十二个月里,每个月都有固定金额的汇款,少则十几万,多则四五十万。收款账户从未变过,备注栏里写着同一个词:咨询服务费。
程念放大其中一笔金额最大的转账记录——四十七万三千,转账日期正好是上个月的财务结账日。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调出这间公司与顾氏集团签订的合同。
电子版合同扫描件在系统里归档完整,合约金额、服务期限、双方公章一应俱全,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唯独法人签名那一栏,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
程念把那张签名截图放大三倍,对比起宋晴日常签字文件上的字体——两个签名在转折处的力道完全一致,连收笔时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她心脏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消息,来电显示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人到了,你下来。
程念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分。
她关掉电脑屏幕,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快步走向电梯。路过茶水间时,里头传来两个女同事压低的声音——
“你看到没,今天下午顾总又亲自开车带宋晴出去了。”
“切,还用开车?全公司谁不知道他们俩什么关系。”
“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是不是傻?整天在宋晴面前晃悠,真是不知死活。”
“听说她还想往赵明远身边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程念脚步没停,直接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金属门关合的瞬间,她透过门缝看到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脸——是财务部的刘姐,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程念没有回避,直视回去。
电梯门彻底关闭。
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几辆豪车并排停在专属车位上。程念沿着柱子走到电梯口旁的消防通道拐角处,那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普通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黑色夹克,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上车。”
程念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没开空调,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烟味。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封死。
“东西都在里面,”男人发动车子,声音压得很低,“海诚贸易的银行流水、对公账户转账明细、还有宋晴注册那家公司时留下的身份信息。”
程念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翻了两页。
第一页是工商登记信息截图,法人那一栏写着“周建平”,是宋晴的表姐夫。
第二页是银行流水明细,账户资金流向一清二楚——宋晴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从公司账上划走钱款后,当天就会转进一个个人账户,备注栏里写着“备用金,宋特助报销”字样。
程念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笔转账的日期上——三天前,金额是二十万整。
“这个周建平在上个月买了一套高档住宅,全款,写的他闺女的名字。首付款来源写的是‘个人投资收益’,”男人握紧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你猜是谁的钱?”
程念没回答,把文件收进信封里。
“赵明远今晚去见了什么人?”她问。
“海诚贸易的法定代表人周建平,”男人减速拐过一个弯,“他们约在城西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很隐蔽。”
他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对面的路边,熄了火。
“你要我查的那笔更早的账目,我已经找到了一些东西,”男人从座位下掏出一个U盘,递给程念,“录音文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赵明远和宋晴的通话记录,我技术恢复了手机里的部分数据。”
程念接过U盘,指尖捏进去的瞬间有种细微的冰凉。
“还有一件事,”男人侧过头看她,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今天在公司加班时,有一辆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停了整整四十分钟。车主是顾衍的私人助理陈博。”
程念的手顿了顿。
陈博是顾衍的心腹,跟了他将近六年。
“陈博看见你上了赵明远的车,拍了照片,”男人声音沉下来,“照片现在在顾衍手里。”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程念把U盘收进外套内袋,目光看向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轻声说了三个字:“无所谓。”
“你确定?”
“他既然查我,那就让他查个明明白白。”
程念拉开车门,脚步踩上马路牙子,回头看了男人一眼:“后天这个时间,老地方见。”
男人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起。
程念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赵明远:“程念,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停下脚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解锁手机,翻出相册里那张供应商档案截图,打开某个加密的云备份软件,悄悄上传了一份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打出一行字回复:“好的,赵经理。”
发完消息,她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扔进口袋。
路口红灯变绿,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目光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地铁站入口上。人流往来交织,没有人注意到她外套内袋里那枚小小的U盘,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悄悄燃起的那一点光。
风声从她肩侧擦过,带着一阵凉意。
程念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程念推门进去时,他正捏着眉心,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青灰色,整个人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温和。
程念坐下,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是一份项目数据报告,封面上印着公司标志,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昨天的版本。
“新安地产那个项目出问题了。”赵明远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指关节敲了敲纸面,“财务部昨晚核出来的数据,整个预算表里有三处重大错误,加起来牵扯的金额将近两千万。今天上午九点半要跟甲方开方案汇报会,这份数据是要上会的。”
程念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神色微变。
那几处错误不是简单的笔误。成本项和利润项被刻意调换了位置,某项支出的数字被放大了三倍,还有一项本该列入附加条款的补偿金被直接抹掉了。如果这份报告直接拿到甲方眼前,轻则项目黄了,重则公司会被认定存在欺诈行为。
“谁做的?”她问。
赵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程念心里有数了。财务部那边,跟宋晴走得最近的人正好负责这份报告的审核。
“我已经让组里重新核算了,但时间来不及。”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九点半之前必须出一版新数据。你昨晚那份报表做得干净利落,我调你们组的人帮忙,你负责主理。”
“好。”程念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文件往外走。
她刚走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优雅地朝赵明远笑了笑:“赵经理,顾总让我来问一下新安项目的汇报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九点要审。”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还在调整。”
“调整?”宋晴挑眉,目光越过赵明远落在程念身上,嘴角一弯,“这么快就换人接手了?她一个实习生,能懂什么?”
“她昨天查出来的账目漏洞,是财务部自己验了三周都没发现的问题。”赵明远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宋秘书要是对这个安排有意见,可以直接跟顾总反映。”
宋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我没意见。
只是替赵经理担心,万一搞砸了,这锅总不能让一个实习生来背吧?”
她说完,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程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咖啡的蒸汽在空中消散,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九点二十五分,程念把重新核算完成的报告打印出来,递给赵明远。赵明远匆匆翻了一遍,脸色终于松了一点:“核心数据没问题,但时间太紧,有几项补充说明的格式还需要微调。”
“我可以上会说。”程念说。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上?”
“这份报告是我做的,换任何一个人来讲,都可能被问住。”程念的目光平静,语调却毫无转圜余地,“要是有人故意提刁钻问题,只有我能在现场立刻调取原始数据。”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头。
九点半,会议室门一开,甲方代表进场。顾衍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宋晴。宋晴怀里抱着另一份文件夹,封面是同样的项目名。
汇报开始时一切顺利。程念站在投影幕前,数据、逻辑、推导链条,每一条都清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甲方代表频频点头,提问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直到她翻到预算分配表的那一页。
宋晴突然开口了:“程念,你这个单项成本跟财务部的初审数据对不上。差了将近三百万。”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程念身上。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报表,又看了一眼宋晴手中的文件夹,心猛地往下沉——那本文件夹里装的是初审数据,没有经过她修改。
“初审数据有误。”程念说,声音很稳,“我已经在重新核算时做过修正了。”
“你做修正?”宋晴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一个实习生,连公司完整的项目流程都没走完,私下修改财务数据,这事儿你汇报给谁了?”
程念的目光转向顾衍。
他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正眼看她,又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这份报告你什么时候改的?”他终于开口了。
“今天上午八点到九点。”
“谁授权你修改的?”
“赵经理。”
顾衍转头看向赵明远。赵明远正要开口解释,宋晴抢先一步接过话:“顾总,赵经理昨天让程念帮忙复核一份财务表,但这份项目数据涉及公司核心利益,她一个新人在没有任何审批流程的情况下擅自更改关键数字,万一出了纰漏,甲方那边怎么交代?”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附和。
程念攥紧了手中的遥控笔,指节发白。
宋晴乘胜追击:“程念,你进公司才几天?顾总对你够宽容了,你还真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这份报告要是因为你乱改数据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程念的尊严上。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赵明远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没动。
程念深吸一口气,把遥控笔放在桌上,声音不卑不亢:“宋秘书,如果你对我的数据有质疑,我现在就可以把原始核算过程、交叉验证的凭证,以及第三方供应商的报价底单全部调出来,当着在座所有人逐条核对。”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宋晴脸上:“你敢吗?”
宋晴的嘴角微微一抽。
顾衍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这场对峙:“够了。今天的汇报暂停。程念,你先出去。”
程念怔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若有若无的嘲讽。
她靠在墙边,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笔记本电脑的边缘。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响,越来越近。
李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上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压低声音说:“程小姐,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程念睁开眼,没有接那杯水,反而把笔记本电脑往怀里一收:“李姐,你知道宋晴手里那份初审数据,是谁给她的吗?”
李姐的脸色猛地变了。
李姐的脸色猛地变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压低声音说:“程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程念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宋晴手里那份初审数据,是财务部副总赵明远给的,对吧?”
李姐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花溅到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杯壁:“您……您怎么知道赵副总——”
“因为海诚贸易的供应商档案,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赵明远的表弟。”程念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查过了,那个供应商去年给公司报了将近两千万的原材料采购,实际供货量不到三成。中间差额的去向,赵明远和宋晴各拿一半。”
李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杯终于捏不住,水洒了一半在走廊地砖上。
会议室里突然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刺耳声响。
门从里面被拉开,赵明远铁青着脸走出来,目光在程念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程念,你还没走?”
“正准备走。”程念平静地回了一句,目光越过赵明远的肩膀,看见会议室里顾衍正低头看手机,宋晴坐在他旁边,眼角还挂着方才被怼之后残留的委屈,但那委屈底下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赵明远侧身挡住房门:“既然你没走,正好。宋秘书刚才说了,电脑里的原始底稿被她误删了,数据恢复需要时间。你既然这么能查,不如把你这套‘验证逻辑’的源文件交出来,大家一起核对。”
程念指尖微紧。
那电脑里的底稿,是她熬夜三天做出来的完整核算链条,包含了海诚贸易三年来所有异常订单的交叉比对。一旦交出去,赵明远和宋晴有的是办法把原始数据篡改干净,到时候她就成了空口说白话。
她正要开口拒绝,宋晴的声音突然从会议室里飘了出来:“怎么,不敢交?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账目有漏洞、数据造假,现在让你拿证据,倒缩回去了?”
程念转过头,目光越过赵明远,落在宋晴脸上。宋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挑衅的微笑。
会议室里几个高层经理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翻文件,没人出声。
程念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边框上摩挲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坐在主位上始终没说话的顾衍。
顾衍这才放下手机,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程念,赵经理说得有道理。既然你有证据,就拿出来。大家散会之前,把这件事说清楚。”
程念心口一窒。
她看着顾衍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维护、一丝信任,哪怕只有一点点。可她什么都找不到。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她慢慢放下笔记本电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然后抬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好啊,既然顾总都开口了,那我就把证据拿出来。”
她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供应商档案截图,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会议桌的方向:“这是海诚贸易的供应商备案信息,法人代表叫赵良平。赵良平的另一个身份,是赵明远经理的表弟。这个供应商三年账面采购额超过六千万,实际供货量不到三成。差额到哪里去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假资料!”
“假资料?”程念冷笑一声,又划出下一张截图,“那这个呢?这是宋晴去年年底从海诚贸易账户上转走的十五万‘咨询费’的转账记录。咨询费——她一个行政秘书,给一个原材料供应商做什么咨询?”
宋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脸上血色褪尽。
“你……你从哪里搞到这些的?”她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这是非法获取隐私!我可以告你!”
“告我?”程念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看向顾衍,“顾总,这些证据我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在云端,一份在家里,还有一份——”她顿了顿,看向门口的方向,“在董事长那边。”
最后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程念,目光里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董事长——那是顾衍的父亲,退居幕后多年,但持股比例依然超过百分之六十。
顾衍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边沿,目光沉下来:“程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念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只是觉得,既然顾总不愿意管这件事,那就让董事长来管。”
宋晴突然尖叫起来:“她凭什么见董事长!她就是个实习生!一个攀高枝进来的麻雀!”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斩断了。
程念转过头,看着宋晴那张已经有些扭曲的脸,正要开口——
突然,一直站在门口的李姐跨进会议室,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晴,你闭嘴。这位程小姐,是董事长夫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程念和李姐之间来回跳转。宋晴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抓着桌沿指节泛白。赵明远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衍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程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程念身边,声音沉稳有力:“三个月前,董事长亲自找到我,说夫人要到公司来做一段时间的基层工作,让我照看着,不要暴露身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我只是没想到,夫人一次都没用这个身份压过任何人。倒是某些人,仗着跟顾总走得近,不把董事长夫人放在眼里。”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个经理,现在连呼吸都放轻了。宋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衍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程念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静:“李姐,辛苦你了。不过今天的事,我不想让董事长知道。”
李姐愣了一下:“夫人——”
“我会自己处理。”程念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到宋晴身上,“宋秘书,你挪用公款的事,我手里不只这三张截图。赵经理,你和你表弟那家空壳公司的账目往来,我也有完整的流水记录。”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今天本来没打算摊牌。但既然事情已经到这里了,那我不妨再说一句——你们最好祈祷,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份完整的调查结果发给董事长。”
宋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近乎疯狂的光:“你少吓唬人!你要是真有完整的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何必在这里装神弄鬼!”
程念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却让宋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得对。”程念慢慢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朝宋晴的方向转过去,“我的确没有完整的证据——”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微信聊天框里,消息记录只有短短两行:
“海诚贸易全流水已到,明早发你。”
发件人的备注名写着三个字:审计部。
宋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程念关掉微信界面,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突然扫到屏幕上角落里一闪而过的某个文件名——她的指尖猛地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名字,浑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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