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弥漫着隔夜饭菜和人体久不活动的酸馊气。

谢光赫瘫在沙发上,眼皮耷拉,嘴唇干裂起皮。

婆婆吕玉丽的哭声像一根尖细的针,穿透门窗:“楚翘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光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邻居的窃窃私语从楼道隐约飘上来。

丈夫谢高原蹲在弟弟脚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干涩:“光赫,喝一口,就一口。”我站在玄关,放下公文包,从内侧夹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平稳地解开绕线。

谢高原抬起头,眼圈泛红。

我把几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纸张边缘磕碰玻璃,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吕玉丽的哭声戛然而止。

谢光赫的眼皮猛地掀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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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奖金到账的短信进来时,我正在开项目复盘会。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长串数字。

109万。

小数点前六个零。

我按熄屏幕,指尖有点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听项目经理讲施工误差。

晚上回到家,谢高原已经做好了饭。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他系着那条有点旧了的格子围裙,把汤端上桌,热气晕湿了他的眼镜片。

“今天挺顺利?”他摘了眼镜擦。

“还行。”我盛饭,“奖金下来了。”

他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容漾开:“好事啊!这么大一笔,得好好规划规划。”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自然不过地放到我碗里,“之前看的那车,新款下个月到店。周末去瞧瞧?”

那款SUV他提过两次,说空间大,以后有孩子了方便。

我低头挑着鱼刺:“车不急。我看了‘枫林国际’的学区房,对口实验小学和实验中学,小户型首付差不多刚好。”

谢高原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他喝了口汤,像是随口一提:“光赫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

“他好像……最近遇到点难处。”谢高原的声音低了些,“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我问妈,妈也叹气,说孩子大了,有心事也不跟家里讲。”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什么难处?

“没说清。可能是工作上,也可能是……经济上。”谢高原看着我,“他那个小公司,你也知道,一直半死不活的。”

“哦。”我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那让他自己说清楚。需要帮忙,也得有个章程。吃饭吧,汤要凉了。”

谢高原“”了一声,低下头,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

厨房水声哗哗,我洗着碗,透过玻璃窗看他。

他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条细微的划痕。

那条划痕是去年谢光赫来喝酒,杯子砸了一下留下的。

睡觉前,谢高原在床头刷手机。

我敷着面膜,靠在床头看“枫林国际”的户型图。

他凑过来,下巴抵在我肩头,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房子是好,就是压力也大。要不,车先缓一缓,房子也再看看?光赫那边……

谢高原。”我打断他,面膜纸下的声音有点闷,“那是我的奖金。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松开,躺回自己那边。“我知道。”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吧。”

半夜,我醒来一次。

身边是空的。

书房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起身,走到客厅。

谢高原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电脑没开,就那么呆坐着。

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

他平时很少抽烟。

我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床头的户型图,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02

周末,谢高原没再提看车的事。

我们一起去了“枫林国际”的售楼处。

样板间装修得明亮温馨,落地窗外是规划中的儿童游乐区。

销售经理口若悬河,强调着学区房的稀缺性和投资价值。

谢高原听得很认真,问了不少细节,物业费、容积率、交付时间。

他甚至还问了小孩未来上学接送的路况。

销售经理笑逐颜开,直夸谢先生考虑得长远。

从售楼处出来,他显得有些沉默。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懒。路过商场,我看见橱窗里挂着一条羊绒披肩,墨绿色,织着暗纹。

“进去看看?”谢高原注意到我的目光。

“算了。”我收回视线,“不实用。”

“喜欢就买。”他拉我进去,“你这两年太拼了,该犒劳一下自己。”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披肩质感很好,触手柔软温暖。标签上的价格,四位数。谢高原掏出钱包:“包起来吧。”

我按住他的手。“真不用。”我把披肩递还给店员,“谢谢,再看看。”

店员笑容淡了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谢高原有点讪讪的:“一条披肩而已。”

“房贷压力不小。”我往外走,“能省则省。”

上了车,他没立刻发动,手指敲着方向盘。“楚翘,”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查了下光赫的信用卡账单。”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嗯?”

“他欠了不少。各种小贷平台。”谢高原声音发苦,“妈那边估计也帮他还了一些。不敢让我知道。”

“所以呢?”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河。

他这次开口,怕是窟窿不小。”谢高原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让人心软的恳求,“我是他哥。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们……

“谢高原。”我转回头,直视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工资多少?我们每个月房贷、生活费、人情往来多少?你算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心疼你弟,你妈。谁心疼你?”我说,“谁心疼我们这个家?”

他垂下眼睛,良久,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引擎声里,他低声说:“我再问问,看看到底多少。总得……先让他把窟窿堵上,别越滚越大。”

我没再说话。墨绿色的羊绒披肩,在橱窗里渐渐远去。

到家时,婆婆吕玉丽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看见我们,立刻笑起来:“回来啦?看房子看得怎么样?”

“还行。”我换鞋。

“要我说啊,房子就是个住的地方,够用就行。”吕玉丽跟着我进了厨房,看我洗手,“你们现在这房子不就挺好?地段方便,楼层也合适。攒点钱不容易,别都扔水泥盒子里。高原工资稳定是稳定,就是涨得慢。楚翘你呢,挣钱是厉害,可也太辛苦,女人家,老这么拼,身体吃不消。”

水龙头哗哗响。我没接话,仔仔细细搓着手指。

光赫那孩子,”吕玉丽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问他是不是缺钱,他又嘴硬不说。高原啊,你是哥哥,得多管管他。

谢高原在客厅应了一声,声音含糊。

吕玉丽凑近我一点,压低声音:“楚翘,妈知道你有本事。这奖金不是小数目。你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光赫要是真遇到坎了,你们拉他一把,他记你们一辈子好。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渍溅到瓷砖上,很快洇开。

“妈,”我抽出纸巾擦手,“晚上留这儿吃饭吧。我去买条鱼。”

吕玉丽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热络了:“哎,好,好。妈给你打下手。”

晚饭桌上,吕玉丽不停地给谢高原夹菜,念叨着他瘦了,工作累,又说起谢光赫小时候多黏他这个哥哥。谢高原埋头吃饭,偶尔“嗯”两声。

我剥着虾壳,虾仁放进嘴里,有点凉,肉质发紧。

睡前,谢高原在浴室待了很久。

水声停了之后,我听见他压着嗓子打电话:“……你到底欠多少?……十万?你……你怎么不早说!……我想想办法……”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高了些。月光移到了衣柜门上,把那条细微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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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光赫是周三晚上来的。没打招呼,直接按的门铃。

我开的门。他站在门外,穿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有点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见到我,扯出个笑:“嫂子。”

光赫?进来吧。”我让开门。

谢高原从书房出来,有点意外:“怎么来了?吃饭没?”

“吃了。”谢光赫一屁股坐进沙发,揉了揉脸,“哥,嫂子,有个事儿,得跟你们商量。”

谢高原看了我一眼,坐到他旁边:“什么事,说。”

谢光赫舔了舔嘴唇,搓着手:“我……我找了个特好的项目。真的,这次绝对靠谱!我一个铁哥们儿,他舅舅是搞新能源电池的,内部消息,马上要扩产,有原始股认购名额。稳赚!翻几倍都有可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就是……”谢光赫声音低下去,“这认购有门槛,得先打三十万过去,锁定名额。我手头……还差不少。

谢高原没说话。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

“嫂子,”谢光赫转向我,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着光,“你那奖金,不是下来了吗?先借我三十万,不,二十五万也行!等我赚了,立刻还你!连本带利!这机会太难得了,错过这村没这店!”

“光赫,”我放下杯子,“什么公司?项目计划书有吗?投资协议条款呢?风险评估做过吗?”

谢光赫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耐烦:“哎呀嫂子,这些都是虚的!我哥们儿还能骗我?他舅舅那是实打实的关系!你看你,就是太谨慎,所以才……”

“所以才没像你一样,欠一屁股债?”我打断他,声音不大。

谢光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尤其是你这种,连基本文件都拿不出来的‘内部项目’。你的信用卡和小贷,还清了吗?”

谢光赫猛地站起来,指着谢高原:“哥!你听听!嫂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是找你们借钱,不是要饭!你们就这么看我?”

谢高原也站起来,拉住他胳膊:“光赫,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谢光赫甩开他,眼睛瞪着我,“梁楚翘,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落魄了,看不起我?是,我没你挣得多,没你有本事!可我们是一家人!你至于算得这么清吗?”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我坐着没动,“才更要算清。不明不白的钱,我不能给。”

“好!好得很!”谢光赫胸口起伏,冷笑连连,“我看透了!什么一家人,狗屁!有钱就是大爷是吧?”他狠狠踹了一脚茶几腿,上面的果盘晃了晃,一个苹果滚落到地上。

“光赫!”谢高原提高声音。

谢光赫看都没看他哥,转身拉开大门,砰地一声巨响,摔门而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又缓缓熄灭。

谢高原站在原地,看着还在颤动的门板,背影有些佝偻。他慢慢走到茶几边,弯腰捡起那个苹果。苹果上磕出了一小块褐色的伤疤。

楚翘,”他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三十万是太多了。可……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毕竟是我弟。

我没看他,盯着地上被踹出的淡淡痕迹。“嫌我话说得重,那你准备给他多少?”

谢高原不吭声了,拿着那个坏苹果,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冲着,冲了很久。

夜里,我睡不着。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赵律师。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我退出通讯录,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里那串数字。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谢高原背对着我,呼吸声很沉,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他的肩膀,在黑暗中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04

第二天是周四,我请了半小时假,去银行办理业务。柜台经理很热情,向我推荐了几款大额存单和理财产品。我选了一款期限合适的定存,签了字。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手机在包里震动。是谢高原。

“楚翘,”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点嘈杂,“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光赫……光赫好像被催债的电话打到她那儿去了。妈吓坏了。”

哦。”我走到树荫下,“打到妈那儿,说明他自己填的联系人里有妈。他自己捅的篓子,让他自己解决。

“妈在哭。”谢高原语气急促起来,“说光赫电话关机,找不到人。她怕那些人找上门。楚翘,那是妈!她心脏不好,万一……”

“那就报警。”我说,“或者,让你弟自己回去处理干净。”

“楚翘!”谢高原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你能不能别这么冷血?那是我妈!是我亲弟弟!现在他们遇到麻烦了!”

“谢高原,”我平静地叫他的名字,“麻烦是你弟弟自己惹的。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还有,你妈心脏不好,是被你弟气的,不是被我。”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挂了电话。

我没立刻回公司,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我想起我爸我妈。

当年我爸就是被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以“合伙做生意”为名,骗走了家里大半积蓄。

我妈哭过,闹过,最后只换来我爸一句:“那是我亲侄子,我能怎么办?”后来,他们离婚了。

钱没了,家也没了。

手机又震了,是条微信。

谢高原发的,一张截图。

是他和吕玉丽的聊天记录。

吕玉丽发了好几条长长的语音转文字,满是哭腔和惊恐,说催债的骂得很难听,说再不还钱就如何如何。

最后一条是:“高原,妈求你了,你不能不管光赫啊!你要是不管,妈就……妈就不活了!”

谢高原回了一句:“妈,你别急,我想办法。”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办法”。血液好像一点点凉下去。

下午我提前回了家。

家里没人。

我走进书房,打开谢高原的电脑。

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点开网页浏览历史,一片空白。

又点开邮箱。

他常用的邮箱里,除了工作邮件,没什么异常。

我准备关掉时,鼠标滑到了角落一个很少用的软件图标上——一个私密的记事本程序。

我记得这个,还是几年前我帮他装的,说可以记些工作灵感。

他几乎没用过。

鬼使神差地,我双击打开。需要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他父亲的忌日。

打开了。

里面只有几条记录。时间跨度近一年。

第一条:“光赫说周转不开,借五千。下月还。”

第二条:“妈打电话,说光赫车贷逾期,让我先垫三千。”

第三条:“光赫要请客户吃饭,借两千。”

第四条:“光赫信用卡最低还款,差八千。

最新一条,是上周的:“光赫说急需两万,不然影响征信。已转。”

粗略加了一下,接近八万。都是转账,没有一张借条。

我盯着屏幕,光标在最后那条记录上闪烁。书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纸张哗啦轻响。是我放在书桌上的“枫林国际”的宣传册。

我关掉记事本,清理了访问记录。关上电脑。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很久没动。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我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谢高原回来了。他拎着菜,脸上带着疲惫,看到我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按下开关。

炽白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有些刺眼。

“回来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今天早点吃饭吧。我有点累。”

“好。”谢高原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我走出书房,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就是觉得,这房子隔音好像不太好了。总能听见些……不想听见的声音。”

谢高原怔在原地。我径直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蔬菜。水龙头的水哗哗流下,冲过青翠的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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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门铃又响了。这次,门外站着的是吕玉丽,还有她身后拖着个行李箱、脸色灰败的谢光赫。

“妈?你们这是……”谢高原一脸愕然。

吕玉丽眼圈红肿,没理他,直接看向从卧室走出来的我,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硬气:“楚翘,妈今天把光赫送来了。他欠的那些债,人家说了,再不还,就要上门来闹,要告他!他不敢回家,怕连累我。你是他嫂子,高原是他亲哥,你们不能不管他!”

谢光赫低着头,拖着箱子挤进门,一言不发地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妈,有话进来慢慢说。”谢高原想去拉吕玉丽。

吕玉丽甩开他的手,就站在门口,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要说给整栋楼的人听:“慢慢说?怎么说?光赫都被逼得活不下去了!他是错了,是瞎折腾欠了钱,可罪不至死吧?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能救他的急!可你们呢?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梁楚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那奖金捂在手里,能下崽还是怎么着?”

楼道里已经有开门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视线投过来。

我走到门口,看着吕玉丽:“妈,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替他还债?”

是借!是帮他渡过难关!”吕玉丽强调,“等他缓过来,一定还你们!

“借多少?欠债总额是多少?他有什么还款计划?”我问。

吕玉丽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看看你!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明白?你先拿钱出来,把眼前这关过了不行吗?非要逼死你小叔子,逼死我这个老婆子,你才甘心?

“妈!”谢高原脸色难看,想把门关上。

吕玉丽却一把抵住门,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头子你走得早啊!你看看你这两个儿子啊!大的眼看着小的要死都不管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哭声凄厉,在楼道里回荡。对门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谢高原额头上青筋直跳,想去扶吕玉丽,又手足无措。他看向我,眼神里是满满的焦灼、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谢光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里,肩膀似乎抽动了一下。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

吕玉丽的哭声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谢高原也愣住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型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放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楚翘?你干什么?”谢高原跟进来,拉住我的手腕。

我抽出手,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拉上箱子拉链。“酒店住几天。这里太吵了,影响我休息。”

“楚翘!”谢高原声音发颤,“你别这样……妈她只是着急,光赫他……”

“谢高原。”我拎起箱子,看着他,“这个家,现在有三个姓谢的。暂时,不缺我这个姓梁的。你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出个结果,告诉我。”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吕玉丽已经不哭了,坐在地上,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我。谢光赫也坐了起来,眼神复杂。

我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吕玉丽陡然拔高的声音:“她什么意思?她这是要造反啊!高原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声音被隔绝。

电梯下行。光滑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了下来。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姐多看了我两眼。大概像我这样,周末独自拖着行李来住酒店的本地女人,不多见。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对着繁华的街道。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我放下箱子,没开灯,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是谢高原发来的微信:“楚翘,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妈回去了。光赫还在这儿。他说……你不帮他,他就不走了。也不吃饭。”

我盯着“不吃饭”三个字,扯了扯嘴角。

紧接着,手机连续震动。

是几张照片。

看角度,是从我家窗户偷拍的。

照片里,吕玉丽在小区中心花园的长椅上,拉着几个老太太的手,边说边抹眼泪。

另一张,是她在我们那栋楼楼下,跟几个遛狗的中年男女说话,神情激动。

发照片的是住在同小区的一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邻居太太,附了一句话:“楚翘,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爱嚼舌根。[尴尬表情]”

我放大照片。吕玉丽的嘴型,依稀能辨出“狠心”、“见死不救”、“奖金百万”几个词。

我回复:“谢谢告知。”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刷下来,雾气弥漫。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发红,但始终没有泪掉下来。

06

我在酒店住了两天。周日晚上,谢高原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挂断。他又打。再挂。第三次,我接了。

“楚翘……”他声音疲惫至极,“光赫真的一天没吃东西了。就喝了点水。妈刚才又过来闹了一场,说他嘴唇都白了。这样下去不行……”

“所以呢?”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你回来一趟,好不好?我们当面说。哪怕……哪怕你先答应考虑考虑,哄他吃口饭。人是铁饭是钢,真饿出毛病怎么办?”谢高原几乎是低声下气在求。

“谢高原,”我慢慢地说,“你弟弟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用绝食威胁,你就让我回去哄?下次他要是上吊,你是不是还得让我递绳子?”

“楚翘!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他像是被刺痛了,“他是我亲弟弟!难道我真看着他出事?你就当……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先回来,我们商量个办法。钱的事,可以再谈。”

为了他。又是为了他。

“好。”我说,“我明天中午回去一趟。”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回了一趟家——我和谢高原自己的家。

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空气中那股馊味更重了。

谢光赫还瘫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看起来确实憔悴了些。

茶几上放着水杯和啃了一口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

他没睁眼,但眼皮动了动。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打开衣柜内侧一个带锁的抽屉。

输入密码。

里面放着一些重要文件:房产证、结婚证、体检报告,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出文件袋,摸了摸封口的火漆印。冰凉,坚硬。

然后,我把它放进随身带着的公文包内侧夹层。拉好拉链。

走出卧室时,谢光赫还是那个姿势。我扫了一眼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阳台晾着谢高原的衣服,没我的。

我离开了这个暂时的“”,开车回了我和谢高原的婚房。

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面吕玉丽的哭诉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我老了,不中用了,说话没人听了……可怜我的光赫啊,饿得都没人样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处多了两双鞋,一双吕玉丽的旧皮鞋,一双谢光赫的脏运动鞋。

客厅里,吕玉丽坐在单人沙发上抹泪,谢高原蹲在长沙发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正低声劝着:“光赫,吃一口,就一口。哥求你。”

谢光赫面朝里躺着,毯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我的进来,让客厅瞬间安静。吕玉丽的抽泣停了,谢高原端着粥碗,愕然回头。谢光赫的毯子下,似乎也绷紧了。

“楚翘……”谢高原站起身,手里的粥碗晃了晃,洒出一点。

吕玉丽猛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尖锐:“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小叔子,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我没接话,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拖鞋。动作慢条斯理。

“梁楚翘!”吕玉丽提高了声音,“今天你必须给个话!这钱,你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狼藉的茶几,堆积的外卖盒子,空气中浑浊的味道。最后,落在谢高原手里的粥碗上。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您先别急。光赫,你也别躺着演了。起来,我们谈谈。”

毯子下的谢光赫没动。

“谈?有什么好谈的!”吕玉丽抢白,“你就说,那奖金,你拿出来帮光赫填窟窿,还是不拿?”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我的公文包,打开内侧拉链。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谢高原的视线紧紧跟着我的手。

吕玉丽和毯子下的谢光赫,也都被这个动作吸引了。

我慢条斯理地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线绳。一圈,两圈。手指很稳。

然后,我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好的A4纸。

纸张挺括,边缘整齐。

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