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吃光我孕期买的车厘子,老公一耳光把我打醒:这日子,不过了

我叫李翠芬,今年三十二,老家是河南农村的。来城里打工有十来年了,现在在城西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我老公叫王建国,比我大三岁,是个开滴滴的,人长得高高大大,当初媒人介绍的时候,我妈一眼就看中了,说他看着老实,有把子力气,以后肯定知道疼人。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要上孩子,今年好不容易怀上了,全家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尤其是婆婆,专门从乡下老家搬来照顾我,说要盯着我好好养胎,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事情过去三天了,我的脸还肿着,左边嘴角一咧就疼,火辣辣的。我侧躺在出租屋窄巴巴的床上,外头天早就黑了,王建国还没回来,我也懒得管他。屋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就窗户那儿透进来点对面楼的亮光,正好照在床头柜那半袋子车厘子上。

那车厘子,红得发紫,个顶个的大,摸着硬邦邦的,上头还挂着水珠。是我下午刚去超市买的,花了八十九块钱。要是搁以前,杀了我也不舍得买这玩意儿,贵得要死,又吃不饱。但这不是怀孕了嘛,都快六个月了,肚子鼓得像个皮球,成天嘴里没味儿,就想吃点酸酸甜甜的东西。人家都说怀孕的女人金贵,想吃什么就是孩子想吃什么,亏了嘴就是亏了孩子。我寻思着,也就买这一回,解解馋,也让肚子里这个小的尝尝鲜。

我伸手摸了摸那袋子,冰凉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脑子里又冒出前天晚上的事儿,那记耳光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王建国那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身子一歪就倒在床边,肚子磕在床沿上,疼得我眼冒金星。当时我手里还攥着个车厘子梗儿,就剩下个梗儿了。那是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最后一个证据。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写什么漂亮的文章。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把这几天的事儿,从头到尾,像放电影一样,用我这笨嘴拙舌的话,给它念叨念叨。从哪儿说起呢?就从那天晚上,我看见垃圾桶里那堆车厘子核儿说起吧。

那是大前天,礼拜五。我下了班,超市忙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回到家,屋里没人,静悄悄的。婆婆大概又下楼跟小区里那些老太太聊天去了,王建国这个点肯定还在路上跑车。我自己换了拖鞋,倒了杯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了,就想去躺一会儿。走到卧室,顺手把垃圾篓里的袋子拎起来,想换个新的。就在我弯腰扯袋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垃圾篓最底下,铺着一层餐巾纸,纸上头,是一小堆儿紫红色的核儿。车厘子核儿。圆溜溜的,有的还沾着点果肉。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我把垃圾袋整个拎出来,蹲在地上,把那些餐巾纸拨拉开。没错,是车厘子核儿,数了数,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二十来个,那就是一斤多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凉透了。前天,就前天,我买了一斤车厘子,花了小六十,一颗都没舍得吃,就想着等王建国回来,一家人尝尝。结果那天他跑了个长途,回来得晚,我就把车厘子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搁在茶几上,想着第二天大家一起吃。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还特意跟婆婆说了一声:“妈,那车厘子我洗好了,您和建国吃啊,别放坏了。”婆婆当时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结果呢?结果我一颗都没见着。我还傻乎乎地问过王建国,我说:“哎,前天那车厘子你吃了没?好吃不?”他说:“啥车厘子?没看见啊。”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妈忘了,或者放哪儿被他自己吃了不承认。现在想来,真可笑。

我把那袋垃圾系好,扔在门口,又坐回沙发上,越想越气,但更多的是委屈。我不是气他们吃了,我是气他们吃光了,连一颗都没给我留。我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王家的种呢,我就想吃这么一口,我有错吗?我一个月挣三千五,自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买点水果还得掂量半天,他们倒好,一声不吭给我造光了。

正想着,门锁响了。婆婆拎着一袋子菜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看样子跟楼下老太太聊得挺开心。一进门看见我,那笑立马收了收,变成了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回来啦?躺着去吧,饭好了叫你。”

我没动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可能觉得我眼神不对,一边换鞋一边问:“咋了?累傻了?”

我忍不住,我说:“妈,前天那车厘子,谁吃了?”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啥车厘子?不知道啊。我没见。”

我说:“我洗好了放在茶几上的,一大碗。”

她把菜拎到厨房,头也不回:“哦,那个啊,我寻思放着坏了可惜,就给吃了。咋了?”

她承认了。她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应当。

我声音都有点抖:“妈,那是我买给自己吃的,我就想吃口酸的,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全吃了?”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啥叫买给你自己吃的?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我大老远跑来伺候你,吃你几个破水果咋了?还值当跟我这儿掰扯?那玩意儿酸不拉几的,有啥好吃的,我还不稀罕呢!是,是我吃的,咋地吧?”

她嗓门大得很,理直气壮。

我这暴脾气也上来了,我站起来:“妈,您吃可以,您好歹给我留几个啊!我怀孕这么久,想吃口东西容易吗?我挣的钱买点东西,我还不能做主了?”

“你挣的钱?”婆婆冷笑一声,手里的芹菜往案板上一摔,“你挣的那仨瓜俩枣,够干啥的?要不是我儿子成天在外头跑车累死累活,这房租你都交不起!还你挣的钱,你挣的钱都是我儿子的!”

她这话彻底把我惹毛了。结婚五年,我哪个月工资不是贴补家用了?王建国开滴滴,有时候活多有时候活少,车子的保养、保险,哪样不是我拿钱?现在她这么说,好像我是在家吃闲饭的一样。

我刚要开口跟她吵,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王建国回来了,一脸疲惫,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一进门看见我俩这架势,眉头就皱起来了:“干啥呢?老远就听见吵吵。”

婆婆一看儿子回来了,那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拍着大腿,声音里立马带了哭腔:“建国啊,你可回来了!你这媳妇,我伺候不了了!我辛辛苦苦给她做饭洗衣裳,就嘴馋吃了她几个烂果子,她回来就跟审贼似的审我,指着鼻子骂我!我这老脸往哪搁啊!我还不如回老家去,死了算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妈,您别瞎说!我什么时候骂您了?我就是问您一句!”我急忙辩解。

王建国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色铁青。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咋回事?”

我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我前天买了一斤车厘子,想着咱家一起吃,我一颗没舍得动。今天回来发现被妈吃光了,我就问了一句,她就……”

话没说完,王建国就打断我,他指着茶几上那碗剩菜,声音压得更低,但充满了不耐烦:“就为几个破水果?值当的吗?妈吃几个水果怎么了?她老人家来照顾你容易吗?你就不能懂点事?一天天净找事儿!”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就定了我的罪。

“我找事儿?”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王建国,我怀孕六个月,我就想吃口这个,我错哪儿了?你妈吃的时候想过我吗?她哪怕给我留一颗,我问都不问一句!”

“行了行了!”王建国烦躁地挥挥手,“别说了!不就几个水果吗?明天我给你买十斤!别吵吵了,街坊邻居听见了丢人不?”

婆婆在旁边火上浇油:“听见没?她这是嫌我吃她东西了!我告诉你,这儿是我儿子的家,我想吃啥就吃啥!你一个外人,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外人。她说我是外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指着她,又指着王建国:“我是外人?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王建国,你倒是说句话!”

王建国不说话,阴沉着脸,去拉他妈:“妈,您少说两句,进里屋歇着吧。”

他妈被他拉起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还回头瞪我,嘴里嘟囔着:“没教养的东西,吃你点东西跟要你命似的……”

我彻底炸了。我冲进卧室,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的垃圾桶,我想起来,我昨天扔的垃圾里,好像有几个核儿。我疯了似的把垃圾桶翻过来,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餐巾纸,果核,还有几个干巴的橘子皮。我蹲在地上扒拉,找到了,好几个车厘子核儿,跟垃圾篓里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几个核儿,冲出去,王建国正站在客厅中间,一脸阴郁。我把手伸到他面前,那几个核儿就躺在我手心里,我问他:“这是什么?你妈吃的,你吃的?你们是不是昨天就吃光了?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说没看见?你们母子俩合起伙来骗我?”

王建国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核儿,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一把打掉我的手,那几个核儿骨碌碌滚到地上。

“你他妈有完没完?”他吼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的吼声太大了,把我吓了一跳,肚子都跟着一紧。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护住肚子。

婆婆的房门又开了,她探出脑袋:“咋还吵呢?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就是这一眼,她那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彻底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最大的车厘子核儿,使劲朝着她那个方向扔了过去。我没想真砸她,我就是想发泄一下,那核儿轻飘飘的,根本没什么力气,落在她脚边老远的地方。

但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了。

婆婆“嗷”一嗓子就嚎开了,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哎呀打死人了!儿媳妇要打死婆婆了!快来人啊!”

王建国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他蒲扇一样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接扇在我脸上。

“啪!”

那一声,脆生生的,好像把我脑袋里的什么东西给打碎了。

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栽,肚子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紧接着是脑袋里嗡嗡的轰鸣声。我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只隐约听见婆婆的哭声停了,然后是王建国慌乱的脚步。

“翠芬?翠芬!”他好像在喊我,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肚子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有一只手在里面使劲拧。我费力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好像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流出来了。是血吗?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孩子是不是没了?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有救护车的声音,有人把我抬起来,王建国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脸惊恐,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想骂他,我想打他,但我张不开嘴,也抬不起手,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再醒来,就是在医院里了。白花花的灯光,刺得眼睛疼。身上穿着病号服,肚子那里还是隐隐作痛。一个护士正在给我换药,看我醒了,说:“醒了?别乱动,你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得卧床保胎。”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孩子呢?孩子还在吗?”

护士说:“在,保住了。但以后可得小心,再不能摔了碰了。”

保住了。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病房里没有别人。王建国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妈呢?我爸妈还在老家,他们知道吗?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刚拿到手里,病房门被推开了。王建国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兜橘子。他看见我醒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醒了?饿不饿?吃点水果。”

我没看他,也没吭声。我看着那袋苹果橘子,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因为一斤车厘子,差点没了孩子,他现在给我买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在床边,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个……昨天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妈她就是嘴馋,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往心里去。等你好了,回家我给你买十斤车厘子,成不?”

冲动?嘴馋?不是故意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这么可怕。

我说:“王建国,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但被他压下去了,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那你想咋样?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咋的?妈也吓坏了,在家哭呢。”

他妈妈吓坏了?在家哭?我呢?我躺在医院里,差点流产,他一句道歉就完了?

我不想再跟他吵。我太累了,肚子也疼,心里更疼。我闭上眼睛,说:“你走吧,我累了。”

他站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意思,就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王建国每天来一趟,待不了半小时就走,说要去跑车挣钱,不能断了收入。他妈一次没来过。我爸妈得到信儿,第二天就从老家赶过来了。我妈一进病房,看见我躺在床上的样子,眼泪唰就下来了。我爸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没说,只是狠狠地抽着烟,被护士说了好几次。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我妈气得直哆嗦,非要去找王建国和他妈算账。我爸拦住了她,他看着我,问:“闺女,你想咋办?”

我想咋办?我也不知道。离婚?孩子怎么办?我三十多了,离了婚拖着个孩子,以后咋活?不离婚?这一巴掌,还有那些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以后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我犹豫着,没说离婚,只说想先养好身体再说。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逼我。我妈留下来照顾我,让我爸先回去忙家里的活儿。

今天下午,我出院了。王建国开车来接的,他妈没来。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谁也不说话。到了家,我发现家里变样了。我那半袋子车厘子,就放在床头柜上,红得发亮。茶几上,还放着两大箱子,贴着快递单,一看就是网上买的。

王建国把东西放下,说:“买了十斤,够你吃的了。”

我看着那两箱子车厘子,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酸?涩?苦?都有。唯独没有高兴。

我妈没进门,她把我送到,在门口狠狠地瞪了王建国一眼,又叮嘱了我几句,才红着眼眶走了。她一个农村妇女,不会说什么狠话,但那眼神里的心疼和担忧,我懂。

王建国把他妈从卧室里叫出来,当着我面,对他妈说:“妈,那天的事,是你不对。你给翠芬道个歉。”

婆婆站在那儿,脸色僵硬,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肚子上。她张了张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那个……翠芬啊,是妈嘴馋,不懂事,你别跟妈一般见识。以后妈不吃了,都给你吃。”

她这话,说得跟背课文似的,没有半点诚意。我不需要她的道歉,我甚至不需要这些车厘子。我只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把我当人看、当家人看的态度。但我从她脸上,只看到了敷衍和不情愿。

王建国在旁边催促:“行了,妈都道歉了,这事就翻篇了啊。以后好好过日子。”

翻篇?翻得过去吗?

我没说话,自己提着那半袋子车厘子,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偶尔的胎动,心里乱成一锅粥。

外头传来王建国和他妈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王建国来敲门,让我出去吃饭。我说不饿。他又敲了两下,没再坚持,脚步声远了。

天彻底黑了。我躺在床上,一直躺到现在。我听见王建国回来过,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又出去了。大概是去跑夜班了吧。他妈那屋也没动静,大概睡了。

整个屋子,就我一个人,醒着。

我盯着那半袋子车厘子,看了很久。它就像个讽刺,摆在这儿,提醒着我发生过什么。我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最大最紫的那一颗,在手里捏了捏,挺硬的。我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也多,确实好吃。但我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掉在被子上。我一边哭,一边吃,把那半袋子车厘子,一颗一颗,全吃完了。

吃到最后,满嘴都是甜腻的味道,可心里,却苦得要命。

吐出来的核儿,我用纸巾包着,堆在床头柜上,堆成一小堆儿。我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我这五年的婚姻,看着那个曾经以为能托付终身的男人,看着那个嘴里说着“我儿子不容易”的婆婆。

这日子,真的还能过下去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巴掌,打掉的,好像不只是我的尊严,还有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擦擦眼泪,把那些核儿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躺下,望着天花板,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

天,总会亮的吧?但我的日子,还能亮起来吗?我不敢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为了肚子里这个小的,我也得撑着。但心里那根刺,扎得真深啊,一动就疼。

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后半夜了吧,哭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是我妈的声音,尖锐又急切,还有王建国他妈的哭嚎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身下床,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客厅里,我妈正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指着王建国的鼻子骂:“王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闺女怀着你家的种,你一巴掌扇得她进了医院,现在出院了,你连句人话都没有?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王建国他妈坐在地上,又是老一套,拍着大腿干嚎:“哎哟喂,亲家母打上门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老婆子不活了!”

王建国站在中间,一脸烦躁,想拉他妈起来,又不敢对我妈怎么样,憋得额头青筋直跳。

我妈看见我出来,眼眶一红,快步走过来扶住我:“闺女,你咋出来了?快回屋躺着!妈今天就是来给你讨个公道的!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你们家,不是来给你们当出气筒的!”

我把我妈往屋里拉了拉,压低声音说:“妈,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没事了吗?”

“没事?”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躺在医院里脸肿成那样,叫没事?昨晚我一宿没睡着,你爸也睡不着,天不亮就催我来看看你。我寻思着,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坐地上的婆婆不嚎了,爬起来,叉着腰冲我妈嚷:“给啥说法?她自己嘴馋,找事儿,挨打不是活该?我儿子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回来还得受她的气?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放屁!我闺女是嘴馋?她怀着孩子,想吃口东西有错?你当婆婆的把儿媳妇的东西吃光,还在这儿倒打一耙?”

“就吃了,咋地?我儿子买的,我想吃就吃!”婆婆脖子一梗。

“你儿子买的?”我妈冷笑,“你那宝贝儿子一个月挣多少钱?我闺女工资全贴家里了,这房租水电,哪样不是她出?你儿子买个屁!”

这话戳到了王建国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妈,脸色铁青:“妈,您说话注意点!”

“注意啥?”我妈也豁出去了,“我今儿个来,就不打算注意!王建国,我就问你一句,你打我闺女,这事儿怎么了?”

王建国不说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这架势,再不拦着,非得打起来不可。我妈年纪大了,哪是他们的对手。我赶紧拉住我妈,说:“妈,您先回去,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啥?”我妈心疼地看着我,“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啥事都往肚子里咽。今天有妈在,不能让你再受欺负!”

婆婆在旁边阴阳怪气:“亲家母,你这是来教唆女儿离婚的吧?离了婚,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看谁要!”

我妈一听这话,像被点燃的炮仗,松开我就要往前冲:“我撕烂你的嘴!”

我死死抱住我妈,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回头,看着王建国,问他:“王建国,你就看着你妈这么闹?你就没有一句话?”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他冲他妈吼了一句:“妈,您少说两句!”

然后他转向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翠芬,咱俩谈谈。”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他瞪了一眼,悻悻地回自己屋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不放心,我让她先在客厅坐着,我跟王建国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弥漫着一股车厘子的甜味,床头柜上放着我昨晚吃完的那一小堆核儿,还没扔。王建国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前天是我混蛋。我不该动手。我当时也是急了眼,看见你扔我妈……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嘴不好,但心不坏。她来照顾你,也是好意。你就不能……不能让着她点吗?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让着她点?又是让着她点。这句话,我听了五年。从结婚第一天起,他就跟我说:“我妈不容易,你让着她点。”我让了,让了五年,让到最后,连吃一口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得偷偷摸摸,还得被她吃光。让到最后,挨了打,还得被说是我不懂事。

我看着他,这张曾经觉得可靠的脸,现在只觉得陌生和疲惫。我说:“王建国,我不是没让。我让了五年了。我让到她把我当贼一样防着,让到她把我当外人,让到你为了她,能动手打我。我还怎么让?”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愧疚,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麻木:“那你想怎么样?让她走?让她回老家?村里人怎么看我?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没想让她走。”我摇摇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也是个人,不是你妈的出气筒,也不是你家的保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我怀的,是我拿命换的,不是给你们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行,我知道了。以后我让她注意点,少跟你呛呛。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你好好养胎,别想太多。”

就这么过去吧。多轻巧的一句话。把我挨的打,受的委屈,差点没了的孩子的命,都用这一句话轻飘飘地盖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懂。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是对的,他永远是无奈的,而我,永远是那个应该让步、应该懂事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说:“这三千块,你拿着,想买啥买啥。别再为那些小事闹了,不值当。”

我看着那沓钱,突然觉得特别刺眼。他以为,给点钱,就能抹平一切吗?就能让我忘了那一巴掌的滋味吗?

我没拿那钱,也没看他。我说:“你出去吧,我妈还在外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我妈说了几句什么,我妈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来。后来,我妈进来看我,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我妈陪我待了一整天,给我做饭,陪我说话,看着我吃。下午,我爸也从老家赶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隔着门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跟我妈说:“让她自己拿主意吧。不管咋样,家里还有我们。”

看着我爸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我的眼泪又差点下来。是啊,不管咋样,我背后还有爹妈。他们是我最后的底气。

晚上,爸妈走了。王建国出去跑车了。婆婆躲在屋里没出来。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想了很久很久。离婚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可一想到离婚后要面对的一切,单亲妈妈,周围人的眼光,孩子的将来,我又怯了。

可是,不离婚,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以后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争吵,还会有无数次他的“无奈”和他妈的“嘴馋”。我能忍一辈子吗?我的孩子,要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吗?

我拿不定主意。我太累了,累得连恨都没力气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表面上,一切都平静了。婆婆不再跟我说话,但也尽量避免跟我起冲突。她做饭的时候,偶尔会多炒一个我喜欢的菜,搁在桌上,也不说是特意给我做的。王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是倒头就睡,跟我没什么交流。那三千块钱,我一直没动,就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硌得慌,我就把它挪到抽屉里。

我照常去超市上班,站一天,腿肿得厉害,但我坚持去。我不想待在家里,对着那两张沉默的脸,那种压抑感,比上班累多了。同事们知道我怀孕了,都挺照顾我,不让我干重活,我心里挺感激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刷手机,看一些情感文章,看那些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女人是怎么选择的。有的离婚了,过得潇洒自在;有的忍了,继续在婚姻里煎熬。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看着那些故事,心里还是茫然。

直到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那天是周六,我轮休,在家躺着。王建国难得没出车,在客厅里看电视。婆婆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包饺子。我听见剁馅儿的声音,当当当的,还挺热闹。

过了一会儿,婆婆从厨房出来,拿了个碗,盛了几个刚煮好的饺子,递给王建国,笑眯眯地说:“儿子,尝尝,韭菜鸡蛋馅儿的,你最爱吃的。”

王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嗯,好吃。”

婆婆又转身进了厨房。

我躺在床上,没动。韭菜鸡蛋馅儿的,也是我以前爱吃的。但怀孕后,我反应大,闻不得韭菜味儿,一闻就想吐。这事儿我跟婆婆说过,不止一次。

果然,那股韭菜味儿飘过来,我胃里就开始翻腾。我强忍着,用被子捂住口鼻。

过了一会儿,婆婆又出来了,手里端着另一碗饺子,走到我卧室门口,隔着门帘说:“翠芬,饺子好了,出来吃吧。白菜猪肉馅儿的,专门给你包的,没放韭菜。”

我愣了一下。专门给我包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胃里的恶心感还没完全下去,但人家都说了是专门包的,不吃也不好。我穿上鞋,走到客厅。

餐桌上放着两盘饺子。一盘是给王建国的韭菜鸡蛋,一盘是给我的白菜猪肉。婆婆坐在桌边,正用筷子拨拉着自己碗里的饺子,我一看,也是白菜猪肉的。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他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淡。我没吭声,默默吃着。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开口了,语气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点讨好:“翠芬啊,这几天身子咋样?孩子动得厉害不?”

我抬头看她,有点不适应她突然的关心。我说:“还行,挺好的。”

她点点头,又说:“那天的事儿,是妈不对。妈这人,嘴快,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妈也是……也是心疼建国,他成天在外头跑,太累了。你多担待点。”

我筷子停了停。她这话,听着像是道歉,但仔细一品,还是绕到了她儿子身上。意思是,她没错,她只是心疼儿子,所以我要多担待。

我没接话,继续吃饺子。

王建国在旁边帮腔:“妈都这么说了,你也别老端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说:“我没端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是,你妈道歉了,我该说什么?说没关系?我差点没了孩子,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现在你妈说句‘别往心里去’,我就得笑着说没关系?”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怎么回事?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妈都低声下气给你道歉了,你还想咋的?”

婆婆赶紧拉住他:“建国,别发火,好好说,好好说。”

她转向我,脸上又堆起那种假惺惺的笑:“翠芬,妈知道委屈你了。你看这样行不?以后这个家,你想吃啥就说,妈给你买,妈不碰你的东西。建国要是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妈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我亲眼见过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我差点就信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这样的道歉,这样的和解,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为了维持这个家表面的平静,为了堵住我爸妈的嘴,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罢了。至于我内心的伤,我受的委屈,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回了卧室。身后,是王建国不满的嘀咕声和婆婆假模假式的劝解声。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妈叫来了。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我得做个决定。

我爸我妈坐在客厅里,王建国和他妈坐在对面。气氛很凝重,像是两个谈判的家庭。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包括今天下午的“道歉饺子”。说完,我看着王建国,问他:“王建国,咱俩结婚五年了。我扪心自问,对这个家,对你,对你妈,我没有一点对不起的地方。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咱们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怎么不能过?不都挺好的吗?你又找啥事儿?”

挺好的?他觉得这样叫挺好的?我无话可说了。

妈在旁边忍不住了,她说:“建国,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闺女在你家挨了打,受了气,这叫挺好?你要是真觉得挺好,那行,咱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

婆婆抢着说:“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离婚,不怕人笑话?”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婆婆,声音不大,但很沉:“亲家母,这不是小事。我闺女挨了打,差点没了孩子,这是大事。我们李家虽然穷,但也不至于让闺女在婆家受这种气。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问问你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王建国被他爸的气势压住了,半天没吭声。婆婆也讪讪的,不敢再嚷嚷。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最后,是我先开口了。我看着王建国,我说:“我这几天想了很久。我不是没想过离婚,但一想到孩子,我又下不了决心。我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但是,我有条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也带着一丝戒备。

我说:“第一,从今天起,我们分开过。你妈可以继续住这儿,但我们的钱分开。我挣的钱,我自己管,不会再贴补家用。房租水电,我们平摊。家里的开销,各管各的。她要是想跟你住,你养她,那是你的事,我不干涉。”

这话一出,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分开过?那谁伺候她?谁给她钱花?

王建国也皱起眉头:“这……这叫什么话?一家人分那么清楚,还是家人吗?”

“你觉得咱们现在像一家人吗?”我反问他。

他噎住了。

我继续说:“第二,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不用跟你妈汇报,也不用你们批准。我买的东西,我有完全的支配权。谁也不能再动我的东西,不经过我同意。”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爸的目光一扫,又咽了回去。

“第三,”我看着王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得跟我道歉。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我冲动了’,而是真心实意地,为你打我这巴掌,为你从来不站在我这边,为你让我在这个家受了这么多委屈,认认真真地道个歉。”

这三个条件,其实是我最后的试探。我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有没有一点点,愿意为了我和孩子,做出改变。

王建国听完,脸上表情复杂极了。有难堪,有恼怒,有不甘心,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好像是解脱?我不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翠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那巴掌,我当时真的是……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的条件,我答应你。分开过就分开过,钱分就分。道歉……我道歉,是我不对。”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我,鞠了一躬,嘴里说着:“对不起,我错了。”

那躬鞠得很生硬,那声“对不起”也说得干巴巴的,像完成任务。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微微发福的腰身,心里没有感动,也没有释怀,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他终究还是不明白。他以为,答应了我的条件,鞠个躬,这事儿就了了。他以为,日子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只不过多了几条规矩。

但他不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纹。那个曾经一心一意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李翠芬,在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一半了。剩下的这一半,只是为了孩子,为了给自己和孩子找个出路。

婆婆在旁边,脸拉得老长,但没敢吭声。我妈看看我,眼里满是心疼。我爸叹了口气,站起身,说:“行,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以后就按规矩来。翠芬,你自己拿主意,爸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爸妈走了。王建国他妈也早早回了屋。客厅里,就剩下我和王建国。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冷冷的,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他睡的是沙发。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我们真的开始“分开过”。我每个月把房租水电的一半转给他。吃的,我自己买,自己做。有时候累得不想动,就下碗面对付一口。婆婆倒是开始做饭了,但只做她和王建国的,偶尔会多煮点米饭,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她也不勉强。王建国有时候会买点水果放茶几上,说是给我和孩子的。我收下,说声谢谢,但很少吃,总感觉吃着别扭。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至少,没人再动我的东西了。我买的零食、水果,就放在自己屋里,想吃就吃,不用再担心被“共享”。那种压抑感,确实减轻了不少。但另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重。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合租屋,不像个家了。

肚子越来越大了,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有时候弯腰捡个东西都费劲。去医院产检,以前是王建国陪着,现在他要去跑车,说没时间。我就自己打车去,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做检查。看着别的孕妇都有老公陪着,嘘寒问暖的,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习惯了。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那天产检完,医生拿着B超单,脸色有点严肃,说孩子有点偏小,让我注意营养,加强休息,还开了一些补铁补钙的药。我拿着单子,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吃得也对付,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路边,想打个车。手机响了,是我妈。她问我产检结果咋样,我没忍住,把医生说孩子偏小的事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非要过来照顾我。我说不用,让她别折腾。但她不听,说已经跟我爸商量好了,明天就来,让我别犟。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就下来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我哭得稀里哗啦。不知道是为孩子,还是为我自己,还是为我妈那份心。

回到家,王建国还没回来,婆婆在她屋里看电视,笑得嘎嘎的。我径直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宝宝,对不起啊,是妈妈不好,让你跟着受罪了。以后妈妈一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把你养得壮壮的。”

第二天,我妈真的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有老家的土鸡蛋,有自家种的小白菜,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说是给我补身子。她一进门,看见我瘦了一圈的脸,眼眶就红了,但忍着没哭,只是说:“妈来了,你就别管了,以后妈给你做饭,保证把我外孙养得白白胖胖的。”

婆婆看见我妈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王建国晚上回来,看见我妈在,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妈”,就进里屋了。我妈也没给他好脸,哼了一声,继续在厨房忙活。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久违的家乡味。我妈炖的鸡汤,香得我连喝了两大碗。吃完饭,我妈陪我在屋里说话,问我这段时间咋样。我把分开过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这样也好,至少不受气。但妈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想清楚。不管离不离,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靠在我妈肩膀上,觉得特别安心。有妈在,真好。

我妈这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她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陪我散步,跟我聊天。我的气色明显好多了,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孩子发育跟上来了,一切正常。我这才松了口气。

有我妈在,王建国和他妈收敛了很多。大家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但基本上是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偶尔在客厅碰到,点点头就过去了,谁也不多说话。这种冷冰冰的平静,虽然别扭,但至少没再起冲突。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维持到孩子出生。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这种“合租式”的婚姻,为了孩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

但我错了。

那天下午,我妈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屋里躺着,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吵吵声。是婆婆的声音,尖利刺耳,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也在嚷嚷。我赶紧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里,婆婆正叉着腰,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吵架。那女人我见过,是楼下的邻居,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平时见面也打招呼。

“你凭啥把垃圾扔我家门口?有没有素质了?”周姐嗓门也大,气得脸通红。

婆婆毫不示弱:“谁扔你家门口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别血口喷人!”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你,刚才从你家窗户往下扔的!一个香蕉皮,差点砸到我头上!”周姐指着她。

“放屁!我家从来不往外扔垃圾!你少在这儿冤枉好人!”婆婆死不承认。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动手。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管。这种事,以前我肯定上去劝架了,但现在,我不想掺和,尤其是婆婆的事。

就在这时,王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满头大汗的,大概刚收车回来。他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先把婆婆拉开,又给周姐赔不是:“周姐周姐,消消气,我妈年纪大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那香蕉皮的事,我替她道歉,对不住啊!”

周姐见王建国出来道歉,气消了一些,但还是不依不饶:“建国,不是我说你,你妈这事不是一回两回了!上次扔烟头,上上次倒脏水,我们家楼下晒的被子都被弄脏过!你管管你妈行不行?”

王建国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管,我一定管。周姐,您大人大量,这事就过去了,回头我给您买点水果赔罪!”

周姐哼了一声,又瞪了婆婆一眼,转身走了。

门一关,婆婆就开始发飙,指着王建国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给那个泼妇道啥歉?我又没扔!你胳膊肘往外拐!”

王建国烦躁地扒拉一下头发,声音也大了:“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楼道里都装了摄像头,您以为人家不知道?您天天往外扔东西,楼下都投诉多少回了!您能不能消停点?”

婆婆被儿子一吼,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嚎:“哎呀,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外人骂我?我不活了……”

又是这套。我听得脑仁疼,转身想回屋。

“站住!”婆婆突然冲我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恶毒:“都是你!都是你挑唆的!自从你进了这个家门,就没一天安生日子!建国以前多听话,现在都会吼我了!你这个扫把星!”

我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你自己扔垃圾被人家找上门,也能赖我?”

“就是你!”她越说越来劲,“还有你妈,住我们家吃我们家,白吃白喝那么多天,也不说给点伙食费!一家子穷酸样!”

这话彻底惹火了我。我妈来照顾我,花的都是自己的钱,买鸡买蛋买菜,从没要过他们家一分。她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还没开口,王建国先吼他妈了:“妈!您瞎说什么呢!翠芬她妈是来照顾她的,你胡咧咧啥!”

婆婆见儿子又帮着我说话,更是气急败坏,冲上来就要打我:“我让你挑唆!我让你挑唆!”

王建国赶紧拦住她,两个人拉扯在一起。婆婆又哭又骂,王建国又急又气,场面一团糟。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这就是我的家,一个永远在争吵,永远充满怨气,永远没有安宁的地方。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我妈妈辛苦照顾我,我却要每天面对这样的环境。

我不能让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绝对不能。

我妈买菜回来的时候,战争已经暂时平息了。婆婆被王建国拉进了屋,还在里面呜呜地哭。王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我妈悄悄问我咋回事,我简单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趁王建国还没出门,我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王建国,咱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掉地上。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说啥?”

我说:“离婚。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又发什么疯?这两天不是好好的吗?我妈她是嘴碎,但我不是已经拦着了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摇摇头,很平静:“不是这两天的事。是这些年的事。从结婚到现在,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吵了,也不想再忍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我的孩子,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天天听奶奶骂人,看爸爸打妈妈,你觉得对他有好处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紧紧握着我的手,给我力量。

我继续说:“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这些我们可以商量。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分的。存款不多,该我的给我就行。孩子还没出生,出生后跟我,你每个月给抚养费。你要是同意,咱们就协议离婚,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其实在我心里想了无数遍了,说出来,反而觉得轻松了。

王建国脸色灰败,半天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以为是后悔,但仔细看,又不像。那更像是一种茫然,好像习惯了的东西突然要被拿走,他不知所措。

这时候,婆婆的房门突然开了。她大概一直在偷听,这会儿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离婚?你想得美!肚子里揣着我王家的种,想跑?门儿都没有!要离也行,孩子留下,你净身出户!”

我妈一听这话,立刻挡在我身前,怒视着她:“你做梦!孩子是我闺女的,你休想!”

我拉住我妈,看着婆婆,冷冷地说:“孩子是我生的,自然跟我。这事,法律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婆婆还想撒泼,王建国吼了她一声:“妈!您能不能消停会儿!”

婆婆被他吼得一哆嗦,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摔上门进去了。

王建国又沉默了许久,然后抬头看我,眼里竟然有了一点恳求的意思:“翠芬,非得这样吗?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咱们不是都分开了吗?各过各的,相安无事,这不也挺好的吗?为了孩子,你就不能再忍忍?”

各过各的,相安无事。他觉得这样挺好。可是,夫妻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婚姻只剩下一纸空文,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这对孩子就好了吗?

我看着他,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王建国,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反应,突然就明白了。他或许从来没有爱过我,只是到了年纪,需要结婚,需要一个女人给他生孩子,照顾家,伺候他妈。而我,恰好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他对我,有习惯,有依赖,有愧疚,甚至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唯独没有爱。

我不怪他。但我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说:“算了,你不用回答了。我懂了。咱们离婚吧。”

他不再说话了,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双手里。

那天,我没去上班。我跟我妈一起,把我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最重要的,是那几张B超单,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那个抽屉里的三千块钱,我也拿上了,那是他给的,我没花,现在正好,用来做离婚后的启动资金。

婆婆躲在屋里没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门后偷看。我懒得理她。

下午,王建国开车,送我和我妈回了老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村口,他把车停下。我拎着行李下车,我妈在旁边等着。王建国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拎着行李,跟我妈一起,一步一步,走进了村子。

夕阳照在背上,暖暖的。路两边的田里,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我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心里突然就敞亮了。离了他,天不会塌。我还有爸妈,有孩子,有一双手。我可以在超市继续上班,也可以回老家做点小买卖。日子可能会苦一点,但再苦,也比在那个家里,每天受气、挨打、看人脸色的日子强。

回到娘家,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斧头,看着我,没说话。我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他点点头,说:“回来啦?进屋吧,饭快好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又下来。这就是我爸,话不多,但从不多问。他的院子,他的家,永远给我留着门。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我爸破天荒地倒了杯酒,自己慢慢喝着。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说孩子需要营养。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觉得这顿饭,比我这几年吃的任何一顿都香。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宝宝,咱们回家了。这是姥姥家,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姥姥会做好多好吃的,姥爷会给你做小木马。妈妈会努力工作,给你最好的生活。咱们娘俩,好好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离婚的事,办得很顺利。王建国大概也知道理亏,没怎么纠缠。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孩子还没出生,抚养权暂时没定,等出生后再议。他答应每个月给一千五的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存款不多,我拿了我该拿的那份,他也同意了。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看着那张小本本,心里五味杂陈。五年的婚姻,就换来这么个红本本。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背着一个很重的包袱走了很久,终于可以把它放下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王建国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我冲他点点头,说了句“保重”,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后来的日子,就像我预想的那样,虽然辛苦,但踏实。

我在镇上的超市又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工资比城里低一点,但离家近,能天天回娘家住,能省下房租。我妈帮我带孩子,我爸在院子里种了点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我妈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说长得像我。我爸也稀罕得不行,成天抱着不撒手,还真的给他做了个小木马,刷了红漆,在小院子里晃来晃去,孩子坐在上头,咯咯地笑。

我给儿子取名叫李向阳,小名叫阳阳。我希望他像太阳一样,永远光明,永远温暖,永远向着阳光生长。

有时候,夜深人静,阳阳睡了,我也会想起那段日子,想起王建国,想起那个巴掌,想起那些车厘子。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像一道旧伤疤,偶尔摸到,还会想起当初的疼,但已经不影响我正常生活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买那斤车厘子,或者婆婆没有吃光,或者王建国没有打那一巴掌,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想这些没用。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如果。

那段婚姻,教会了我很多。它教会我,女人得靠自己,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它教会我,有些底线不能退让,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可能是万丈深渊。它也教会我,及时止损,比什么都重要。离开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会不会再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但我不着急,也不害怕。我现在有阳阳,有爸妈,有工作,日子虽然平凡,但很踏实。我会好好把他养大,教他做一个正直、善良、懂得尊重别人的人。等他长大了,我会把这段故事讲给他听,但不会带着怨恨,只是作为一个提醒:无论何时,都要擦亮眼睛,保护好自己,也要善待那个愿意陪你走一辈子的人。

日子还长着呢。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我的生活,也在继续。虽然不完美,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的路。我会带着阳阳,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因为一斤车厘子,挨了一巴掌,最后离了婚的女人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也没什么荡气回肠,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日子。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全部。往后余生,只为自己和孩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