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李芳正在厨房洗碗。她擦擦手,看见来电显示是母亲的号码,接起来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好,是李芳女士吗?我是惠民街道社区卫生站的医生,您母亲林秀兰刚才在家中晕倒,我们已经联系了急救车,现在正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李芳手里的碗滑进水槽,发出一声脆响。“晕倒?怎么会晕倒?”
“具体情况我们到院后详谈,请您尽快赶到。”
电话挂断了。李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猛地摘下围裙扔在椅子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她边跑边拨丈夫的电话,可那头一直无人接听。她干脆不打了,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快一点。”
车子启动的时候,李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母亲林秀兰今年七十岁,身体一直还算硬朗,除了有点高血压,没别的毛病。可偏偏就在二十八天前,这个老太太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她突然宣布要改嫁,嫁给一个叫王建国的老头,两人连婚礼都没办,去民政局领了个证就算结了。
李芳当时气得三天没跟母亲说话。她父亲去世才一年半,母亲就急着嫁人,而且嫁的还是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她劝过、吵过、哭过,母亲却铁了心,说什么都要跟那个王建国在一起。李芳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可她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她总觉得那个王建国目的不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儿没女的,凭什么看上她母亲?还不是图她母亲那套房子和那点退休金?
现在母亲突然晕倒了,李芳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她咬着牙想,肯定是王建国没照顾好母亲,说不定还虐待她。她越想越气,手指把手机屏幕攥得发烫。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李芳扔下一张钞票就冲了进去。
她跑到急诊大厅,四处张望,视线最后落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护士忙碌的脚步声和仪器滴滴的响声。李芳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母亲林秀兰正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双眼紧闭,手上挂着输液针。
一个中年护士转过身,看见李芳,急忙迎上来问:“您是家属?”
“我是她女儿。”李芳的声音有点抖,“我妈怎么样了?”
“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了,还在观察。”护士指了指旁边的医生,“这位是赵医生。”
赵明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表情很平静:“您母亲送来的时候血压偏高,有轻微的脑缺血症状,但经过处理已经恢复了意识,现在还在睡眠中。初步来看没有大碍,不必太担心。”
李芳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只落地了一半。她走过去看了母亲一眼,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个核桃,呼吸倒是平稳。她转头问赵医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晕倒?”
“从检查结果看,可能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具体的还要等进一步的血液化验报告出来。”
“低血糖?疲劳过度?”李芳皱起眉头,“我妈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会低血糖?”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我们也在分析。您母亲近期有没有服用什么特殊的药物?或者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芳摇摇头:“我不跟她住在一起,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她跟她……她老伴住一块儿。”
她说到“老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顿了一下。赵医生似乎看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说:“等您母亲醒过来,我们会再做个详细问诊。您先在这里陪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
赵医生说完就出去了。李芳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安稳。父亲去世后,母亲变了很多,话少了,也不爱出门了,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李芳说要接她过来住,她死活不肯,说自己住惯了。结果没多久,她就突然说要嫁给王建国。
李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站起来,正要出去打个电话问问王建国到底怎么回事,刚走到门口,走廊里忽然有人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一回头,看见一个年轻护士正站在她面前,神色紧张,眼神闪烁。护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工作服,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周敏”两个字。周敏低声道:“您好,是林秀兰的家属对吧?”
“我是。”李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周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您方便跟我过来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李芳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母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护士,护士的表情很不对劲,手指攥着病历本,指节都有些发白。
“怎么了?是不是我母亲有什么问题?”李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小声点。”周敏赶紧摆摆手,拉着她往走廊拐角走了几步,避开来往的人。她站在角落里,背后是一扇紧闭的消防门,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李芳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在给您母亲做例行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血液样本,”周敏说着,眼神变得更加凝重,“我做了初步筛查,里面检测出了一种特殊物质。”
李芳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她死死盯着周敏,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周敏咬了一下嘴唇,抬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别人靠近,才凑到李芳耳边,声音压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您母亲血液里,检出了大量洋地黄毒苷。”
李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洋地黄……那是什么?”
“一种强心苷类药物,通常用于治疗心力衰竭。”周敏的声音沉沉的,“但这种药的毒性和治疗剂量之间的窗口非常窄,一旦过量,就会诱发严重的心律失常,甚至导致猝死。”
李芳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有人给我母亲下了毒?”
周敏没有点头,但她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无法掩饰的紧张。
李芳的手开始发抖,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王建国。一定是那个老头子,他娶她母亲根本就没安好心!她猛地转身,就要朝病房冲回去,去找那个王建国算账。
可周敏再一次拉住了她,而且这一次拉得更紧:“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李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还有什么?”
周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李芳。纸条不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折痕。纸条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很淡,甚至有些发抖,像是手在痉挛的时候写下的。
李芳接过来,低头一看,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纸条上写着:别怪他,是我不小心。
李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条子上的字是她母亲的笔迹,她认得。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别怪他?是哪个他?是王建国吗?“是我不小心”又是什么意思?她不小心吃了什么?还是不小心做了什么?
李芳抬起头,目光与周敏的眼神碰撞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的灯管忽然彻底灭了,拐角陷入了明暗交叠的晦暗之中,只有远处急诊大厅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李芳把那条子攥在手心里,纸边的折痕硌得她掌心发疼。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微弱而发白,母亲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力的瓷人。
她咽了一口唾沫,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李芳把纸条攥得死紧,纸边都快陷进掌心的肉里了。走廊里的灯管灭了一根以后,剩下那两根发出嗡嗡的声响,好像随时也要罢工。她抬头看向护士周敏,眼前这个年轻护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紧张了,是恐惧。
“你确定?”李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血液里有什么?”
周敏又往她这边靠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洋地黄毒苷。这个东西是从洋地黄植物里提取的,临床上用来治疗心力衰竭,但这个剂量——远超过了治疗用量。如果正常人摄入这么大剂量,会在四到六小时内导致严重心律失常、恶心呕吐,严重的话会直接心跳骤停。”
李芳的嘴唇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洋地黄,她听说过,是强心药。可她母亲林秀兰心脏一向不错,从来没有用过这类药。那这东西是怎么进到她身体里的?是误食?还是……
“你确定是洋地黄?不是其他药?”李芳逼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做了两次检验,结果一致。”周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确认没人靠近,才继续说,“患者入院时心电图显示严重窦性心动过缓、频发室性早搏,伴有二度房室传导阻滞,这个表现和洋地黄中毒完全吻合。主治医生也很意外,因为她的病历上没有任何心律失常病史,也没有服用这类药物的记录。所以医生让我把您家属找来,私下沟通。”
李芳的大脑飞速运转。改嫁二十八天,母亲突然在厨房晕倒,血液里查出毒药,还写下“别怪他,是我不小心”的纸条——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方向。
“那个纸条,”李芳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她昏迷前抓在手里的?”
周敏点头:“120送来的时候,您母亲还保留着一些意识,右手紧紧攥着拳头。医护人员试图掰开她的手做静脉穿刺,她死活不松。后来到了急诊抢救室,给她用镇静剂以后手才慢慢松开,那张纸条就掉了出来。我把它收起来,没让其他人看见。”
“为什么?”
周敏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说:“因为我觉得不对劲。您母亲送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奇怪,她喘得很厉害,可是眼神特别清楚,不像是那种突发疾病后意识模糊的病人。她看见我站在旁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就把眼睛闭上了。”
李芳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母亲想说什么?是求救?还是道歉?纸条上那句“别怪他”里的“他”,除了王建国还能有谁?那个才认识三个月就闪婚的老男人,那个住在母亲家里的陌生人。
“那现在医院打算怎么办?”李芳问。
“主治医生已经联系了科室主任,按照流程,这类疑似药物中毒病例必须上报给医院的法务和医务科。”周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如果真的是有人蓄意投毒,医院建议您立即报警。”
李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王建国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说话声音不大,总是客客气气的,每次见面都会主动叫她“小芳”。她一直觉得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算稳重本分。可谁能想到,他会不会是冲着母亲那套房子来的?或者是母亲的退休金?母亲改嫁的时候根本没办什么财产公证,老两口住的房子是母亲名下的,要是母亲出了什么事……
“王建国现在在哪?”李芳突然问。
“在病房门口坐着,说等您母亲醒来。”周敏说,“他从入院就一直没离开过,急诊护士让他去办手续他也不去,说怕您母亲醒来看不见他。”
李芳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压了块石头。她把手里的纸条重新展开,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笔迹确实是她母亲的,可那个“不小心”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而“别怪他”三个字却写得很轻很淡,像是写完以后已经没有力气了。
什么意思?母亲是在替王建国开脱吗?还是被人逼着写下这句话?
李芳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她转身准备往病房走,周敏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还有一件事。”周敏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您母亲住院后,有一个自称是她邻居的中年男人来医院打听过情况,问的特别细,还问您母亲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名字。我当时觉得奇怪,问他跟患者是什么关系,他说是热心邻居。我看到他进了病房找您继父,两个人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
李芳的心猛地提起来:“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有点花白,大约五十多岁,走路有点跛。”周敏回忆着,“我后来查了一下医院来访登记,他写的名字叫赵德发。”
赵德发。这个名字像是冰块砸进了李芳的胃里。她认识这个人,住在母亲家楼下,是个老光棍,以前就经常找母亲借东西、聊闲话。母亲改嫁后还跟她说,赵德发为此跟她翻过脸,说她宁愿嫁给一个外人也看不上自己。可母亲为什么会说“别怪他”?难道这个“他”不是王建国,是赵德发?
还是说,母亲根本没有中毒,她是在替谁顶罪?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快步走过来,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李芳,又看了一眼周敏,问:“你是林秀兰的家属?”
“我是她女儿。”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医生说,“检测报告出来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说明一下。”
李芳跟着医生走进办公室,门刚关上,医生就递给她一叠报告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结论写得很清楚:血液中洋地黄毒苷浓度远超中毒阈值,需立即进行特异性抗体片段治疗,否则预后极差。
“患者现在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这只是暂时的。”医生说,“血液中的洋地黄毒苷代谢很慢,如果不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解毒治疗,随时可能出现致命性心律失常。而且我们怀疑这种毒物可能是多次摄入积累的,否则不会达到这个浓度。”
“多次摄入?”李芳的声音发紧,“你是说她可能不是第一次被下毒?”
“有这个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从血药浓度看,如果是单次摄入,要达到这个浓度至少需要摄入六到八片标准规格的洋地黄片,这个剂量会导致急性中毒,患者根本撑不到自己走到厨房。但她是在厨房晕倒的,说明她当时还在走动。这不符合单次急性中毒的临床表现。我们推测可能是过去两到三周内,有人以低于致死量多次投毒,这一次是累积到临界点后突发状况。”
李芳的手指冰凉。过去三周,不就是母亲改嫁后的这三周吗?每天和王建国同吃同住,他要是在饭菜或汤药里下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我建议您立即报警。”医生说,“医院这边已经采集了患者的呕吐物和血液样本,可以作为证据。”
李芳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她扶着桌子边缘,深呼吸了几次,才迈开脚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她往病房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让我死——”
是母亲的声音。
李芳猛地推开病房门,只见林秀兰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灰白,双眼红肿,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被撕裂了一样:“芳儿,妈对不起你!”
李芳冲过去抱住母亲,林秀兰的身体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她怀里抖得跟筛糠一样。护士跑过来按了呼叫器,医生也冲了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李芳回头,透过人群的间隙,看到病房门外站着的王建国。
他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一不小心流露出来的,瞬间就被他收了回去。
可李芳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里没有歉意,没有紧张,没有对病人安危的担忧——那是一种稳操胜券的坦然,像是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
李芳的心掉进了冰窖里。
李芳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她盯着门口那个已经收敛了笑容的老人,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母亲会醒?还是知道母亲会说出那句话?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已经按住了林秀兰,正要打镇定剂。李芳松开手中的纸条,快步走回床边,一把推开医生:“别打了,让我跟我妈说句话。”
医生皱眉:“病人情绪不稳定,需要——”
“我说了,让我跟她说句话。”李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医生住了手。
林秀兰还在发抖,瘦得只剩骨头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颧骨的凹坑往下淌。李芳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血管凸起,青筋暴跳。
“妈,”李芳的声音发颤,“你刚才说什么?对不起我什么?”
林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珠来回转动,最后定定地看着李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芳儿,妈不想活了,”林秀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活着就是拖累你,就是折磨你……”
“谁说的?”李芳猛地回头,看一眼门口。
王建国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转过头,声音更急促了:“妈,是不是王建国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逼你的?你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害你。”
林秀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关他的事,是妈自己的主意,妈对不起你,芳儿,你千万别怪他……”
李芳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张纸条上的字在她脑海里回响——“别怪他,是我不小心。”现在母亲又在说“别怪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哪里来的力气去买毒药?哪里来的门路?
她正想追问,主治医生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表情严肃。他扫了一眼病床上的林秀兰,对李芳招了招手:“家属,出来一下。”
李芳看了一眼母亲,林秀兰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是还在小声啜泣。她松开手,跟着医生走出病房。
走廊里,医生把单子递到她面前:“洋地黄毒苷的浓度超标了,按这个剂量,如果发现得再晚两个小时,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李芳的嘴唇发白:“那现在呢?人没事了吗?”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观察。”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刚才给你母亲做了全面检查,发现她身体里除了洋地黄,还有残留的安眠药成分。量不大,但跟她血液里的毒物在一起,会产生协同作用。也就是说,有人故意让她同时摄入这两种东西的可能性很大。”
“安眠药?”李芳的瞳孔猛地收缩,“我妈从来不吃安眠药,她睡得着,不需要这个。”
医生点头:“所以我建议报警。这个剂量,不是误食能解释的。”
李芳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她盯着医生看了几秒,突然问:“王建国呢?就是我妈的丈夫,他去哪儿了?”
“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李芳转身就走。她的脚步很快,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廊尽头,王建国果然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那皱纹里藏着的表情叫人看不分明。
她走近了几步,隐约听见他说:“……她醒了,说的那些话……嗯,我心里有数……你那边别动,等我消息……”
李芳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王建国面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屏幕显示的备注是“老周”。她还没来得及看通话记录,王建国就伸手抢了回去,脸上挂着一丝尴尬的笑:“女儿,怎么了?”
“你跟谁打电话?”李芳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战友,老周。他早上听说你妈住院了,打电话来问问情况。”王建国说着,把手机揣进口袋,“医生怎么说?”
李芳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破绽。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一个刚嫁了二十八天的丈夫,看见妻子中毒住院,怎么可能这么镇定?
“医生说剂量超标,是故意下毒。”李芳一字一顿地说。
王建国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露出惊讶:“怎么会?我给她熬的药都是去正规药店抓的,不可能有毒。”
“药渣呢?”
“扔了。”
“扔哪儿了?”
“厨房垃圾桶,早上赶着来医院,顺手扔了。”
李芳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建国,你跟我妈结婚才二十八天,她就中毒了,你以为我会相信是意外?”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李芳,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害你妈?”
“我没说你害她,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李芳一字一顿地说,“我妈晕倒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中毒了?”
“她晕倒的时候我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跑过去,她已经倒在地上了。”王建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烦躁,“我叫了救护车,一路上都陪着她,护士问我什么我都说了,你怎么能怀疑我?”
走廊上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被同事拉了回去。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病人家属们焦灼的说话声,嗡嗡地响。
李芳正要说话,病房里传来护士的惊呼:“病人又醒了!快按住她!”
两个人同时冲进病房。林秀兰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满是惊恐。她抓着护士的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不想活了!让我死!让我死!”
李芳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割着。她冲上去抱住母亲,林秀兰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低头看母亲的脸,却看到林秀兰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护士递给李芳一杯水,让她喂母亲喝下去。林秀兰喝了半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弓成了虾米。李芳赶紧拍她的背,可林秀兰越咳越厉害,最后竟然呕出一口黑褐色的液体,溅在雪白的床单上。
李芳的手僵住了。
林秀兰吐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软软地靠在床头。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液体。
李芳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王建国:“我妈刚才吃了什么?”
王建国摇头:“什么都没吃,从医院回来就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
“谁给的水?”
“护士。”
护士连连摆手:“我给的是医院的饮用水,温的,绝对没问题。”
李芳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是李芳吗?我姓周,是王建国的战友。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妈在改婚前一个月,来找过我。”
李芳的心猛地攥紧了:“找你干什么?”
“她跟我说,她查出了病,活不了多久了,想求你妈原谅她年轻时候做过的事。”那个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她跟你妈结婚,是为了赎罪。”
李芳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赎罪?什么罪?母亲做过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她回过头,看到王建国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背影佝偻,一动不动。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跟我说,她想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你,可又怕你不要,所以就找了你妈,想借你妈的手给你。她还说,如果她死了,你就不会那么恨她了……”
李芳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挂断电话,转身冲进病房,一把揪住王建国的衣领:“你到底是谁?你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是你妈的初恋,这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初恋,可我妈从来没提过你这个人!我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个初恋!”李芳的声音在发抖,“你突然出现,突然跟我妈结婚,二十八天她就中毒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建国推开她的手,叹了口气:“你妈年轻的时候对不起我,我原谅她了。她老了想找人作伴,我答应了她。至于下毒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李芳,你冷静一点,别冤枉了好人。”
李芳看着他,看着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母亲中毒、纸条上的字、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的话、王建国那诡异的微笑——这一切,像是一张网,正一点一点地把她兜进去。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目光落在母亲床头柜上那个水杯上。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透明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
王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刚按下第一个数字,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芳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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