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这一天,赵松华原本只想着早点回家陪儿子,谁知道一推门,就看见婆婆又把外孙浩浩接来了,连他们早就定好的三亚之行,也差点被搅黄了。
那天外头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赵松华拎着包一路从单位回来,手都冻僵了。她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还想着晚上给豆豆煮点小汤圆,小年嘛,总得有点过节的样子。可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就先传出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孩子笑,大人也笑,热闹得过了头。
她心里当时就沉了一下。
门一推开,玄关里果然多了两双鞋。一双小孩的雪地靴,边上蹭着一圈泥水,一双黑色棉鞋,鞋底还带着雪渣。她不用进客厅都知道是谁来了。
婆婆的声音先飘过来:“浩浩,你别动那个,那个是豆豆的变形金刚,咱玩这个拼图,这个好,这个新。”
赵松华一边换鞋,一边往里看。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地上铺着地毯,浩浩正坐在上头玩拼图,玩得挺来劲。婆婆蹲在旁边,腰都弯下去了,脸上的笑褶子一层一层的。豆豆没跟他们一块玩,就窝在沙发一角,手里搂着他那个奥特曼,眼睛直直盯着地上的拼图盒子。
那拼图,赵松华认识。前两天她才买回来,说等放假了带豆豆慢慢拼。盒子刚拆开,豆豆自己都没舍得全拿出来。
婆婆一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回来啦?快洗手,菜我都切好了,一会儿炒炒就能吃。浩浩放假了,我寻思接他过来待几天,家里两个孩子热闹点。”
赵松华把包放下,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往厨房走的时候,顺手看了眼茶几。上头摆着两包小零食,一包已经拆空了,另一包也只剩半袋。那是豆豆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夹心饼干,平时赵松华管得紧,不让他一次吃太多。她正看着,豆豆也看了过来,小脸上有一点委屈,又有点怕,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赵松华心里一下就堵了。
她洗完手出来,直接说:“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们二十五号去三亚,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婆婆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立刻接话:“那不正好嘛,把浩浩也带上。两个小孩一路上还有个伴儿,多好。”
赵松华站在餐桌边,语气很平:“票是按三个人买的。”
“那就再买一张呗。”
“房间也是按三个人订的。”
“换个大点的房间,花不了多少钱。再说了,都是一家人,挤挤怎么了。”
赵松华抬眼看着她:“浩浩不是我们一家三口里的那个人。”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那点热乎气像是一下就散了。
浩浩手里的拼图啪嗒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豆豆也不动了,小手攥着奥特曼,指节都白了。
婆婆脸色当场就变了:“你这叫什么话?浩浩是我外孙,怎么不是一家人?”
“是您的外孙。”赵松华说,“不是我儿子。”
婆婆腾地站了起来,声音立马高了:“赵松华,你什么意思?你嫌弃谁呢?一个小孩子碍着你什么了?他来住几天怎么了?过个年想跟舅舅舅妈热闹热闹,这也不行?”
“住几天可以。”赵松华看着她,“可不能因为他来住几天,就把我儿子的安排全改了。”
婆婆冷笑一声:“孩子懂什么安排不安排,今天说想去,明天就忘了。你一个大人,至于跟孩子较真?”
赵松华还没开口,卧室门响了一下,刘建军出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客厅这架势,明显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婆婆立刻像找着撑腰的人似的:“你问你媳妇!我说带浩浩一块儿去三亚,她死活不肯,还说浩浩不是你们家的人。建军,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刘建军眉头皱了皱,先看婆婆,又看赵松华,那副神情赵松华太熟了,左右为难,谁也不想得罪,最好谁都别闹。
“松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有话慢慢说。”
“我没急。”赵松华说,“我就是问你,你之前是不是答应我了,二十五号正常走,不改?”
刘建军眼神闪了闪:“是……是答应了。”
“那你跟妈说了吗?”
他不吭声了。
赵松华一下就明白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不上不下地堵得慌。她都不用问,肯定是没说,或者说了也没当回事,拖一天算一天,拖到最后,出了事再让她来担。
婆婆在旁边接上话:“说不说有什么要紧?一家人还不能商量了?你们年轻人就是死板。浩浩来都来了,总不能把孩子晾着吧。”
“那豆豆呢?”赵松华转头看向她,“豆豆的事,谁替他想了?”
婆婆一甩手:“豆豆多大点事,不去三亚能怎么着?在家过年不也一样过?”
豆豆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赵松华过去,把他拉到身边,蹲下来问:“豆豆,妈妈问你,你想不想去三亚?”
豆豆抿着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先是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奶奶,最后看了眼爸爸,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想去。”
婆婆在一边插嘴:“你看你把孩子问的,小孩子哪懂这些。”
赵松华没理她,只继续问豆豆:“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豆豆眼泪一下掉下来了,抽抽搭搭地说:“奶奶说浩浩哥哥没去过,叫我让着他。爸爸也没说话。我怕我说了,你们会不高兴。”
这话一出,刘建军脸上明显僵了。
赵松华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后背,没再说什么。可她那一瞬间心里已经定了,定得特别死。
晚饭那会儿,谁都没什么胃口。婆婆做了一桌菜,嘴上不说,脸色一直不好看。浩浩年纪小,不懂这些,还在那儿吵着要吃鸡翅。豆豆坐在一边,平时最爱吃的可乐鸡翅放到碗里,他也没怎么动。
刘建军夹在中间,一会儿给这个盛汤,一会儿给那个递纸,忙来忙去,气氛还是僵着。
吃到一半,婆婆又开口:“建军,我想了一下,要不你们改签到年后。反正三亚又不会跑,浩浩这几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带带他怎么了。你说呢?”
刘建军筷子一顿,先看赵松华。
赵松华放下碗,说:“不改。”
“你这人怎么这么拧?”婆婆脸又拉下来了,“我都说了,年后去也一样。”
“对您来说一样,对豆豆不一样。”赵松华说,“他盼了半个月了,班里同学都知道他要去。您一句改就改,凭什么?”
“凭什么?”婆婆声音拔高,“凭我是这个家的长辈,凭我一把年纪还在替你们操心!你们就顾自己快活,谁管浩浩?”
“那是他爸妈该管的事。”赵松华平静地说。
这句话像把火星子扔进了油锅里。婆婆猛地拍了下桌子,碗都震得一响:“赵松华!你别太过分了!我女儿命苦,离了婚,孩子没人管,你就这么说风凉话?”
刘建军赶紧劝:“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少说?”婆婆气得脸都红了,“你媳妇都踩到我脸上来了,我还少说?建军,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浩浩要是不能去,这个年谁都别过安生!”
赵松华听完,反倒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她站起来,对豆豆说:“吃饱了吗?”
豆豆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去收拾你的小书包。”
“干什么?”刘建军愣了。
“明天走。”赵松华说。
“不是二十五号吗?”
“改明天了。”她看着他,“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她就回了卧室。
刘建军追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压着声音说:“你这是干什么?非要闹成这样吗?”
赵松华正把衣柜里的衣服往箱子里放,动作利索得很,头都没抬:“是我闹吗?”
“妈就是一时着急,她心疼浩浩,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心疼浩浩,我能理解。”赵松华把豆豆的泳裤叠好,放进行李箱,“可她心疼浩浩,不该拿我儿子垫着。”
刘建军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票能改?酒店能改?这么折腾干吗?”
“都能改,我刚刚看过了。”
“松华,”他声音低了点,“给我点面子行不行?大过年的,妈要真气出个好歹来,邻里亲戚怎么看我?”
赵松华手上动作停了,抬头看着他:“那豆豆呢?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他坐在那儿,听着你们一句一句说让他让着浩浩,他心里怎么想?”
刘建军沉默了。
“你总说让我体谅你,体谅妈,体谅这个体谅那个。谁体谅豆豆?谁体谅我?”赵松华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刘建军,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今天这事,我一步都不让。”
门外传来豆豆轻轻的脚步声,小家伙探进来半个脑袋,小声问:“妈妈,我的小书包装几本书呀?”
赵松华一看见儿子,声音立刻软了:“装你想带的,别装太重。”
豆豆点点头,跑开了。
刘建军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说:“你真打算就带豆豆走?”
“嗯。”
“那我呢?”
赵松华看着他:“你想来,现在跟我一起收拾。你要不来,就留这儿陪你妈。”
刘建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个准话。
赵松华也不催。她太知道了,他就是这样,事到临头永远拿不定主意,指望他站出来替谁扛一下,太难了。
那天夜里,客厅电视一直开着,声音不小。婆婆故意似的在外头走来走去,碰锅碰碗,动静一阵一阵。浩浩玩累了早睡了,豆豆却翻来覆去,一直到很晚还没睡着。
赵松华躺在他旁边,听见他小声问:“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还不知道。”
“那奶奶会不会生气?”
“会。”
“那你还带我去?”
赵松华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说:“因为答应你的事,就得做到。”
豆豆想了想,把脸埋进她怀里:“妈妈,你真好。”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赵松华就起来了。她动作很轻,怕吵醒外头的人。行李箱昨晚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洗漱用品往里一放就行。豆豆比她起得还早,自己乖乖穿好衣服,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打着精神问:“妈妈,我们真的要去看海了吗?”
“真的。”
“就咱俩?”
“就咱俩。”
豆豆一听,困意都散了些,咧嘴笑了。
刘建军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一看他们这样,立刻清醒了:“你们现在就走?”
“嗯,早班机。”
“这么早?”他走过来,语气里全是慌,“不是,你等等,我送你们。”
“车叫好了。”赵松华说。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机场。”
“你想去就去。”她没拦。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箱子拎下楼。外头风很大,天还是青灰青灰的。网约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司机开着双闪等着。豆豆裹得像个小粽子,踩着台阶一蹦一蹦地下楼,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刘建军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站在车门边,半天才挤出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豆豆,听妈妈话,别乱跑。”他摸了摸儿子的帽子。
豆豆仰着头问:“爸爸,你不去吗?”
刘建军顿了顿:“爸爸过几天再去看你。”
这话一听就是糊弄小孩的。豆豆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车开走的时候,刘建军还站在原地。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一挡,看不见了。
一路上豆豆都很兴奋,扒着窗户看外头。天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树、桥、广告牌,都像在往后退。
到了机场,办托运、过安检,赵松华忙前忙后,等终于在登机口坐下时,才觉得手心全是汗。她刚喝了口水,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婆婆。
她看了一眼,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婆婆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赵松华,你真走了?”
“嗯。”
“你怎么敢的?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建军和家里撂下就跑,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赵松华声音淡淡的:“昨天不是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什么了?我以为你就是耍耍脾气!”婆婆气得直喘,“你都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说走就走。浩浩一早起来听说你们去三亚了,哭得饭都不吃,你满意了?”
“他哭了,您哄哄就好了。”赵松华说,“昨天豆豆哭的时候,您也没当回事。”
那头静了两秒,婆婆明显被噎住了,可很快又顶了回来:“豆豆那是懂事!浩浩不一样,他从小就敏感,你怎么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妈,”赵松华说,“您心疼谁,我管不着。但您不能要求我拿我儿子的懂事,去成全另一个孩子的敏感。”
婆婆那边呼哧呼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说:“你给我发个航班信息,我带浩浩去找你们。”
赵松华都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我带浩浩过去!”婆婆理直气壮,“票我让建军查了,今天还有。你们先过去,到了换个房间,不就完了?非把事情搞这么难看干什么。”
赵松华这回是真气笑了。
“妈,您还没明白。”她靠在椅背上,声音仍旧平平的,可越平越让人接不住,“这不是房间大不大的事,也不是多买一张票的事。这是我答应我儿子的事,我不能因为您一句话,就让他靠边站。”
“你就盯着这一点死理是不是?”
“对。”赵松华说,“今天这个理,我就认死了。”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豆豆紧紧牵着她的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前头排队的人。
婆婆那边还在说什么,埋怨、指责、数落,一句压一句。赵松华最后只说了一句:“妈,等我回来再说吧。”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上了飞机,豆豆第一次坐靠窗的位置,兴奋得根本坐不住。飞机滑行的时候,他一会儿看看机翼,一会儿看看跑道,等到机身一抬,整个人都叫了出来:“妈妈,飞起来啦!”
赵松华笑着嗯了一声,帮他把安全带扶正。
等飞机飞稳了,豆豆趴在窗边看云,突然小声说:“妈妈,我刚才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奶奶把我们叫回去。”
赵松华一愣,随即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六岁的孩子,本来该只顾着高兴,可他竟然还在担心这些。
她伸手把他揽过来:“不会。咱们已经出来了,谁也叫不回去。”
豆豆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靠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三亚的时候,气温一下就上来了。北方还裹着羽绒服,这边已经能闻到热乎乎的海风味儿。豆豆一下飞机就喊热,帽子围巾都不肯戴了,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去酒店的路上,他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椰子树,眼睛都忙不过来:“妈妈,这树怎么长这么高?这边冬天不下雪吗?海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看海吗?”
赵松华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一个一个慢慢答。
到了酒店,房间一打开,阳台外头就是海。豆豆站在落地窗前,好半天没动。海水蓝得发亮,一层一层浪拍过来,阳光铺在上头,闪得人眼花。
“妈妈,”他小声说,“真的是海。”
“嗯,真的。”
“比电视里的还大。”
“那当然。”
豆豆回头冲她笑,笑得整张脸都亮了。那一刻,赵松华突然觉得,前两天在家里受的那些气,好像都值了。
他们在三亚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豆豆像只撒了欢的小鸟,早上睁眼就要往海边跑。捡贝壳,挖沙子,堆城堡,追着浪跑,裤腿湿了一次又一次。赵松华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总盯着他别脏别摔,由着他闹,由着他笑。
有一天中午,娘俩在海边晒得发暖,豆豆蹲在沙里挖了个坑,突然抬头问:“妈妈,要是爸爸也来就好了。”
赵松华手里的动作一停:“想爸爸了?”
“有一点。”豆豆挺老实,“但是你来了,我也高兴。”
小孩子的话,往往最直。
赵松华捏了捏他的小脸:“等以后再说。”
第三天下午,刘建军打来电话,说婆婆病了,发烧,住院了。
赵松华听完,也没说风凉话,只问了句严不严重。刘建军说医生说是着凉加上急火攻心,要输几天液。
说完这些,他像是有点撑不住了,低声说:“浩浩这两天在我这儿,我一个人带,才知道孩子是真费人。早上要吃这个,中午嫌那个,晚上还不肯睡,闹着找姥姥。我这两天脑袋都大了。”
赵松华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沙滩上玩水的豆豆,半晌才说:“现在知道了?”
刘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外甥难带,我信。”她说,“那你儿子呢?这几年你见过几回我怎么带他的?”
刘建军声音有点发闷:“是我做得不好。”
赵松华没再往下说。很多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也没意思,关键还得看他往后怎么做。
又过了两天,他们去吃海鲜自助。豆豆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两只大虾,还像模像样地问服务员这个怎么剥,那个辣不辣。吃着吃着,他突然抬起头问:“妈妈,奶奶现在还生气吗?”
“可能吧。”
“那她会不会以后不喜欢我了?”
赵松华一听,心都拧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豆豆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蟹腿,“因为我去三亚了,浩浩哥哥没来。”
赵松华伸手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说:“豆豆,大人的情绪是大人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去三亚,是因为妈妈答应你了。谁都不能因为这个不喜欢你,明白吗?”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奶奶要是不高兴,我还叫她奶奶吗?”
赵松华笑了:“傻孩子,当然叫。”
那天晚上回酒店,豆豆很快就睡了。赵松华坐在阳台上听海,手机里是刘建军发来的消息,说婆婆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盯着豆豆的照片看了好久,嘴上不说,眼眶却红了。
赵松华看了一眼,没回。
等到回程那天,豆豆整个人都蔫了,临上飞机前还一步三回头,舍不得沙滩,舍不得海,舍不得酒店门口那两只胖鸽子。
赵松华笑他:“又不是以后不来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下次还是我们俩吗?”
赵松华顿了顿:“看情况。”
豆豆一听,皱起小眉头:“那我还是想我们俩。”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飞机落地已经傍晚了。北方的风一吹过来,豆豆立刻缩了缩脖子,感叹说还是三亚暖和。赵松华推着行李往出口走,远远就看见刘建军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一束向日葵。
豆豆一看见他,立刻撒腿跑过去:“爸爸!”
刘建军一把把儿子抱起来,亲了又亲,笑得脸上的疲惫都散了不少:“想爸爸没?”
“想!我给你带贝壳了,还有沙子!”
“沙子你也带啊?”
“带了一点点,在瓶子里。”
父子俩说着话,刘建军这才看向赵松华,神情有点局促:“累不累?”
“还行。”
他把花递过去:“给你的。”
赵松华接了,没说别的。
上车后,刘建军说:“妈出院了,今天在家做了饭,想让你们过去吃一口。你要是不愿意,咱就直接回自己家。”
赵松华没立刻答。
豆豆在后座小声问:“妈妈,奶奶还骂人吗?”
刘建军脸色一下有点尴尬。
赵松华回头看儿子:“先去看看再说。”
到婆婆家门口的时候,刘建军竟然比她还紧张,掏钥匙都掏了两回。门一开,屋里飘出一阵饭菜香。婆婆系着围裙站在门口,人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先看见豆豆,眼神一下就软了:“回来啦?”
豆豆站着没动,像有点认生。
婆婆蹲下身,勉强笑了笑:“奶奶给你做了糖醋排骨,你要不要吃?”
豆豆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
这两个字一出口,婆婆眼圈立马就红了。
浩浩也在客厅,见他们来了,有点高兴,又有点别扭,站在沙发边没动。豆豆把书包一放,自己先跑过去,从里头掏出一个大贝壳:“这个给你,我在海边捡的。”
浩浩眼睛一下亮了:“真的给我?”
“真的。”
“你去的海边大吗?”
“特别大,比广场还大。”
俩孩子没一会儿就凑到一起去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小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前头再闹,再委屈,过两天一个玩具一块糖,也就又好了。
大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饭桌上,婆婆明显收敛了很多。给豆豆夹菜的时候,她还特意问了一句:“这个你现在还爱吃吗?奶奶怕你口味变了。”
豆豆点点头:“爱吃。”
婆婆笑了,赶紧又夹了一块。
吃饭的时候没人提三亚,也没人提那天吵架的事,可那事像根刺,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婆婆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对赵松华说:“松华,那天……是我不对。”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刘建军抬头看她,像是也没想到她会主动开这个口。
婆婆低着头,声音不大:“我这人说话冲,心里一急,什么难听的都往外冒。浩浩那孩子,我带久了,确实偏他一点。可偏归偏,我不该偏到让豆豆受委屈。”
赵松华没接话,静静听着。
“我这几天在医院躺着,也想了很多。”婆婆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浩浩可怜,爹妈靠不住,所以我就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先给他。可我忘了,豆豆也是孩子。他没做错什么,不该让着,不该忍着,不该总当那个懂事的。”
豆豆听不太懂,只低头啃排骨。浩浩也老老实实坐着。
赵松华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不是非要跟您争个输赢。我就是不能看着我儿子一次次往后退。”
婆婆点头:“我知道。”
“您心疼浩浩,我能理解。”
“嗯。”
“可豆豆是您孙子,不是借住在这儿的小孩。”
婆婆眼睛更红了,连连点头:“是,是我糊涂。”
这顿饭吃到最后,气氛总算松快了一点。没有谁一下就彻底翻篇,可至少,话说开了,心里那口气也算往外顺了顺。
饭后浩浩爸来接孩子,进门时还挺不好意思,一个劲说麻烦了。浩浩临走前,还抱着那个大贝壳不撒手,冲豆豆喊:“下次你再去海边,给我拍照片啊!”
豆豆挺神气地答应了:“行!”
等门关上,屋里一下静下来。
赵松华在厨房帮着收碗,婆婆站在旁边,半天才又说:“以后你们有什么安排,提前跟我说。我不插手了。”
赵松华洗着碗,淡淡嗯了一声。
婆婆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豆豆要是想出去玩,我给他拿钱,不让你们添麻烦。”
这话听着有点笨拙,可已经是她能说出的软话了。
赵松华关了水龙头,擦擦手,转头看她:“妈,钱不是重点。重点是别让孩子心凉。”
婆婆怔了怔,轻轻点头:“记住了。”
他们准备走的时候,豆豆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刘建军给他套羽绒服,赵松华帮他围围巾。临出门前,婆婆蹲下来摸摸他的脸:“奶奶改天去看你,好不好?”
豆豆点点头:“你去的话,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看贝壳。”
婆婆笑着说好。
下楼的时候,豆豆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爸爸,走得一晃一晃的。楼道灯有点暗,他突然仰起头问:“妈妈,以后奶奶还会让我让着浩浩哥哥吗?”
赵松华脚步顿了顿。
刘建军也听见了,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
赵松华低头对儿子说:“如果再有这种事,你就告诉妈妈。”
“那我可以说不吗?”
“可以。”
“真的吗?”
“真的。”她握紧他的手,“不想让的时候,就可以说不。”
豆豆听完,像是放了心,咧嘴一笑:“那我知道了。”
出了单元门,夜里的冷风一下扑过来,吹得人清醒不少。刘建军去前头开车,豆豆靠在赵松华身上,困得直打哈欠。
她抬头看了眼楼上,婆婆家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头隐隐有个人影,大概是在看他们走没走远。
赵松华收回目光,抱了抱儿子。
她知道,日子不会因为这一趟三亚,就突然变得多完美。婆婆还是那个婆婆,刘建军也未必一下就能硬气起来。可至少,这一次,她没让儿子退。
有些事,说到底,争的不是一张机票,不是一间酒店,也不是一趟旅行。争的是一句话——我的孩子,不该总被排在后头。
车开起来以后,豆豆在后座睡着了,小脸贴着安全座椅,呼吸均匀。刘建军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松华,这次是我错了。”
赵松华看着窗外,没立刻接。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和和气气最重要,谁闹谁就不对。可现在想想,不是这么回事。很多时候,不是你在闹,是你在护着豆豆,是我装没看见。”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也不算多高明,可至少是句人话。
赵松华沉默了一阵,才说:“你知道就行。”
刘建军握着方向盘,轻声嗯了一下。
外头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车里暖气开得足,安安静静的。豆豆睡得很香,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是不是梦里又回到海边去了。
赵松华侧过身,替他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窗外是北方的冬夜,冷,长,可车里是热的。
她忽然觉得,很多事其实就是这样。日子不会一下子全好,也不会一下子全坏。可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替那个最小最弱的人撑一撑,挡一挡,往后的路,就总还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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