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我奔赴郑州的那天清晨,村外樱桃树上的果实还青青的,倔头倔脑地杵在枝头,像个正和某人赌着气的青春期少年。我从郑州回来的第一天早上,樱桃忽然大量上了市。马路两旁,兜售樱桃的男男女女挨挨挤挤,目光灼灼地盯紧着行人,殷红饱满的樱桃盛在圆形或方形的塑料篮子里,整整齐齐地列成长长的队伍。但凡有人向樱桃篮靠近,立即能引起一阵骚动,每个卖樱桃的人都希望自己的樱桃得到买主的垂青,顺利脱手。那般沸腾的场景给了我一种错觉,似乎我已经离开家很久、很久了。可我掰了掰手指,我4月14号出发,4月18号归家,总共也才五天。
樱桃就是这样一种能让人感叹时光飞逝的水果。在浙东地区,樱桃树是春季的首席信使,它醒得最早,心思最细腻。当其他果树还恍惚在冬日的残梦中时,唯独它不顾清风的料峭,开出了淡粉色的小花,一簇又一簇,有的羞羞怯怯,有的落落大方。但凡见到樱桃花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默念一句,呀,春天,春天来了。
樱桃花瓣落了,最初的果实像火柴头,渐渐地,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圆,恨不得一天一个模样。
我们村偏僻,规模小,前后不到二十户人家,平日里静悄悄的,鲜有波澜。因了村子四周有成片的樱桃地,四月底到五月初,少不得闹腾一波。樱桃一泛红,各种各样的鸟儿们仿佛统一得到了讯息,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叽叽喳喳,专拣最大最甜的樱桃下嘴。樱桃地的主人拉反光带,插彩旗,挂气球,装模拟老鹰叫声的太阳能喇叭……想尽办法,也阻止不了前赴后继的空降部队。有一种质地极薄又韧性极强的丝网,堪称小鸟们的克星。聪明的小鸟琢磨出门道,懂得规避杀机,从网下钻进樱桃地。迟钝的小鸟,眼睛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美味,一不留神,触动了丝网,就很难脱身。有句俗语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拦在樱桃地外围,星星点点地悬挂着小鸟尸体的细网是后四个字的具象呈现。
鸟儿聚集,也不全是坏事。天光微露,村人们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夜色茫茫,村人们又在细细碎碎的鸟语中入眠。也许那些不劳而获的小家伙也熟知交换法则,它们掠食了现成的樱桃,无所回报,倍感惭愧,只好用歌声婉转地表达谢意。
留守老屋的父母理直气壮地给在城里工作的儿女们打电话,樱桃红啦,甜啦,抓紧时间回家一趟吧。儿女们开着车回到老宅,吃了樱桃,见了父母,一大家人的心都舒舒坦坦了。许久不见的亲戚朋友也兴兴头头地赶来了,一边品樱桃,一边回忆着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某件旧事。或许与樱桃有关,或许与樱桃无关。初涉爱河的年轻男女更是借着樱桃地里的无限春光,拉拉小手,卿卿我我,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樱桃的果期短,在塑料大棚未曾推广且保证持续天晴的情况下,少则一星期,多则十日。成熟的樱桃娇贵、脆弱,反常的气候能轻而易举地摧残乃至于摧毁它们。一场大风,会给樱桃造成轻微破相,问题尚不严重。如果雨量达到中到大的话,樱桃差不多就全军覆没了。雨点不懂怜香惜玉,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地击破樱桃单薄的外皮。樱桃被毁容,甜味被淡化。太阳出来后,受了外伤的樱桃迅速发酵,变酸,腐烂,坠向大地,化为泥土。
踩着樱桃脚印上市的是桑果。桑果在有些地区叫桑葚,我老家江苏习惯把桑果称为桑枣。桑枣树有两种,一种是野生的,高大蓬勃,叶子小,果实清甜、汁水丰沛。不会爬树的孩子,只能捡些落地果子解解馋,要想吃得干净吃得尽兴,得有攀爬上树的本领。一种是农民批量栽种的胡桑,宽大且肥嫩的叶子用于养蚕,果实反倒少得像胡桑树赠予小孩子的额外之喜。三者相对照,浙东的桑果树显然是胡桑和野生桑枣树的晋级版,不仅硕果累累,还规避掉了费力攀高的风险。
同样是时令水果,在我定居了二十多年的浙东小镇,桑果的价格远不及樱桃。论营养价值,桑果和樱桃各美其美。论口感,我个人觉得桑果比樱桃略胜一筹,但樱桃讨巧之处,一是时令先机,其二在于它的颜值。樱桃和桑果宛若两个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前者外表艳丽,后者长相质朴,而人往往忠于视觉,不由自主地被樱桃吸引,忽略桑果,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就像男孩追求女孩,女孩仰慕男孩,一见钟情的,无一不是外表。
我家对面一片桑果地的主人,与我相熟。中午,我从菜市场收摊回村,她会高声地邀请我吃桑果。我和她打趣:“阿姨,你守在地里,我吃了不付钱,太难为情。等你回家了,我偷偷来吃。”阿姨摊了摊双手,又指着自己深紫色的嘴唇,调皮地说:“你看看,偷吃了桑果的人,赖也赖不掉。”
摘了桑果,手指是紫色的。吃了桑果,牙缝和嘴唇通通被染成紫黑色。就这点而言,桑果比樱桃有心机。
桑果的周期较长,从开摘到结束,沥沥拉拉二十来天。倘若天气给力,阳光灿烂,桑果树就像不知疲倦的劳模那样,源源不断地奉献出甜美的果实。作为果树,高产当然是无可挑剔的美德,可惜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是以稀少为贵,再怎么好的东西,多了,似乎就不值得被郑重对待了。桑果如斯,情意,亦如斯。
(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
原标题:《陈慧:樱桃和桑果》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
来源:作者:陈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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