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士木 | 难忘长阳师范——被誉为“黄埔军校”的青春时光
80年代初的长阳师范校园,近景是长阳县高教学楼
(一)
长阳师范学校坐落在红卫山下三里店,校园里只有一栋两层教学楼,一楼是医务室、图书室和部分教师住房,二楼有4间教室。院墙外是算不上公路的普通土路,不通汽车;一墙之隔便是长阳县高级中学,两校教学楼直线距离仅百余米。教学楼背后,有一间简陋礼堂和学生食堂,食堂西侧是操场与学生宿舍。泥土和煤渣填充的操场,面积不大,学校一百六十多人同时出操便显得十分拥挤。教工宿舍是单层瓦房,建在西边山墩和操场边,共十来间。那时没有集体办公室,老师们都在各自家中办公。
就是这样一所条件简陋的学校,在“文革”结束后的特殊时期,培养了大批支撑长阳教育的中坚人才,后来被誉为长阳的“黄埔军校”。
1981年,我成为了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
(二)
80年代初,改革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到处一片莺歌燕舞。人们的装束日渐开放,街上男生蓄大分头,女生烫大花卷,喇叭裤、高跟鞋、红裙子、花格子衬衫成为流行风尚,这股风潮很快吹进校园。田强华、文家梁、赵长顺等同学最先受其影响,穿上了喇叭裤。三人是校园里的活跃分子,还称得上是“舞林高手”。当时学校有一台便携式三洋录放机,他们常在寝室和校园里踩着音乐节拍起舞,校园里久久回荡着《蔷薇处处开》的旋律:
蔷薇蔷薇处处开
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
春天是一个美的新娘
满地蔷薇是她的嫁妆
只要是谁有少年的心
就配做她的情郎
学校对这类流行时尚并不认同,时常加以教育和管控,可学生们追逐潮流的热情丝毫未减。有一次,田强华同学直接跟党支部书记王峰开玩笑:“王书记,您也穿的喇叭裤。”
我们都为他的冒失捏一把汗,以为要挨批评。王书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疑惑地问:“我哪里是喇叭裤呀?”
“您的是倒喇叭裤。”
那会儿流行的喇叭裤是上细下粗、裤脚像喇叭,而王书记的裤子正好相反,上粗下细,裤脚收窄。田强华这分明是在调侃王书记的裤子老气。
王书记却哈哈一笑:“有点像,有点像。”
我们刚进校时,学校还没有电视机,只有两位老师各有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纪念鲁迅先生诞辰100周年专题节目播出时,学校借用这两台电视机,一同摆放在简易礼堂,才组织我们顺利收看。后来有位老师添置了14寸彩色电视机,他十分慷慨,周末把电视机搬到房前空地上,我们围坐在一起,观看蒋大为演唱《北国之春》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没过多久,这些歌曲便在校园里广为传唱。
(三)
语文老师金道行,主讲《文选与写作》,让我印象尤为深刻。他讲授《长恨歌》《琵琶行》,带领我们诵读、背诵、写作,大家学得津津有味。一次作文课上,文家梁同学写下《竹花》,金道行老师将其当作范文在全班评讲,连声道:“好,好,好!”称赞文章善于从平凡事物中发掘新意,不写竹子的挺拔姿态,却细致刻画竹花的细微形态,足见观察入微。后来金老师成为三峡大学知名教授,在他的专著《作文心理学》中,还引用了《竹花》这个教学案例。
班主任杨志明老师多才多艺,主讲数学。他板书工整考究、条理清晰,擅长用不同颜色粉笔标注重难点,为我们日后从事教育工作提供了优美的书写范式,也为我们树立了教书育人的榜样。
杨老师还常在晚自习教我们唱歌,教唱《在希望的田野上》《黄河大合唱》时,同学们热情高涨,歌声高亢嘹亮、气势如虹。一两个小时的晚自习歌声不断,歌声飞出教室,传到对面县高的教学楼,因为影响对方自习,我们还曾遭到县高学生的抗议。
书法是中师生的必修基本功。教我们书法的徐明政老师,是长阳师范留校生,堪称青年才俊。他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规定我们每日临帖,必须完成一篇毛笔字作业。
班上有些同学贪玩,或是图省事不认真临帖,随意写一篇就上交。徐老师每次都会认真检查、清点作业,谁没完成,就等同学归寝上床后,把人叫起来补写,写完才能睡觉;若是没按要求临帖,作业一律作废,必须重写,他还会守在一旁亲自监督。
他常教导我们:“作为中师生,写好一笔字是立身之本,这是你们未来走上讲台的敲门砖。不临帖、随心所欲写字,就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写好字,首先要循规矩、沉下心,在规矩中磨砺积淀,之后才能谈创造。”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当年的师生们都练就了一手规范工整的好字,走上工作岗位后,大多成为了当地教育领域的骨干力量。
(四)
上世纪80年代初,长阳师范正处于高中起点师范教育的尾声。我们这一届极为特殊,生源来自宜昌、枝江、宜都、五峰、长阳五县,共两个班八十余人,其中长阳籍学生十三名,这样的招生模式在学校历史上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学校按高考时的文理分班:理科生单独编为一班,补学文科知识;文科生编为二班,补学理科知识。二班里两位同学在全校十分闻名。
叶绍继曾担任民办教师,年长稳重,常年坚持写日记,学校团委曾在宣传橱窗展出《叶绍继日记选刊》,引来众多同学观看,他后来成为乡土作家,正是长期积累的成果。
另一位传奇同学是李鸣,他酷爱体育锻炼,每天清晨都会去校园外跑步,大汗淋漓后便在水池边进行冷水浴。寒冬时节,我们看着他一桶桶冷水浇在身上,无不感到心惊,他却背诵青年毛泽东的名言勉励大家:“近人有言曰: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此言是也。”在他眼里,这既是磨砺意志、强健体魄的方式,也别有一番乐趣。
我所在的一班有43名同学,都是历经高考选拔的优秀学子。班上仅有五名长阳籍学生和三位女生,这三位女生被大家视作珍宝,戏称“三朵金花”。其中萍同学容貌清秀、歌声甜美,担任班级文艺委员。师范教育要求学生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全面发展,她能歌善舞,既是老师的得力助手,也是同学们倾慕的对象。
我在师范读书时,有两个优点:我的作文功底较好,习作《桥》曾被金老师刊登在校墙报上;后来我将这篇作文投稿到《幼芽》杂志(后更名《少年作家》),很快顺利刊发,在校园里引起不小反响。我的钢笔字、粉笔字功底扎实,是班级办黑板报的主力,还负责刻写、油印班级歌单。承蒙金道行老师信任,我常帮他誊写学术稿件,工整抄写后交由他投稿杂志社。
为办好黑板报,我摸索出不少小技巧:画横线格子时,借鉴木匠弹墨线的方法,用细绳裹上粉笔灰一弹,线条笔直又整齐;绘制插画不局限于简笔线条,把彩色粉笔研成粉末,在黑板上轻涂浆糊,再将粉笔灰均匀吹附在黑板上,画面呈现出毛茸茸的质感,栩栩如生。因此,我主办的黑板报被同学们戏称为“邓氏风格”。
(五)
两年师范学业结束后,十三名长阳籍同学纷纷投身长阳教育事业,成长为教学骨干,续写着“长阳黄埔”的育人传奇。1983年,中师招生改为“初中起点、三年制”模式,之后长阳师范改制为教师进修学校,成为民师培训基地。我们这批“高中后”中师学子,也成为了长阳师范史上独一无二的最后风景。
三十余载岁月流转,长阳师范虽已湮没在历史中,但当年的青年学子,早已把母校传承的“规矩”与“创造”,化作滋养万千学子的春风细雨。长阳“黄埔军校”的精神旗帜,始终在我们心中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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