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拎着一袋子年货站在周婷家门口,手指都冻僵了。原想着来女儿家过个年,热热闹闹守几天,谁知道这一趟门一进,我才明白,有些热闹看着像团圆,落到人心里,却是凉的。
门还没敲,里头就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电视机开得老大的动静。我正抬手,门一下从里面拉开了。
“外婆!”周言先扑出来,抱着我的腿仰头笑,“外婆,你总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我心一下软了,赶紧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给你带了麻花,还有你爱吃的山楂片。”
“真的呀?”他眼睛一下亮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周斌也跟了过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东西,“妈,我来拿。”
我说不用,可他还是接了过去。
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就觉得屋里跟上次来不一样。不是说布置,是那股气氛不一样。客厅里满满当当坐着人,沙发上、餐桌边、连小凳子上都有人。电视放着小品,声音震耳朵,茶几上瓜子壳、橘子皮、纸巾团堆了一层,脚都快没地方落。
周斌咳了一声,给我介绍:“妈,这是我妈。那是我二姐,还有二姐夫。那个小姑娘是我外甥女。”
我抬眼一看,沙发中间坐着个老太太,裹着件花棉袄,腿上搭了条毛毯,正磕瓜子。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来了啊。”
我忙笑:“亲家母,过年好。”
她也没起身,只说:“坐吧,自己家,别拘着。”
这话听着挺客气,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就是一沉。
二姐比周斌大几岁,头发烫了卷,抱着个保温杯,一边刷手机一边冲我笑了笑。旁边二姐夫正翘着腿嗑花生,见我看过去,赶紧把腿放下,憨憨叫了一声:“阿姨。”
还有个小姑娘,差不多十二三岁,头也不抬,耳朵里塞着耳机。
我四下扫了一圈,没看见周婷。正纳闷,厨房门开了,周婷端着个大盆出来,盆里全是洗好的菜。她看见我,脸上先是一愣,接着才笑起来:“妈,你到了啊。”
“嗯。”我盯着她脸看了看,“你这脸色咋这么差?”
“没事,昨晚睡得晚。”她说完,把盆放到餐桌上,又往厨房去了,“你先坐,我把鱼收拾一下。”
她走得急,羽绒服都没顾上脱,袖口那一截露出来,手腕细得很,皮肤都冻红了。
我把包放下,在沙发边上坐了个角。周言挨着我,伸手在袋子里翻零食,嘴里叽叽喳喳说学校里放假的事。我一边应他,一边听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
亲家母磕着瓜子,像是随口一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一个人。”我说。
“路上挺折腾吧。”
“还行,不算远。”
“你家那边今年冷不冷?”
“冷,比这儿冷。”
说了三四句,也就没话了。她继续看电视,我坐在边上,怎么坐怎么别扭。
说到底,这不是我家。可这也不是我女儿该受委屈的地方。
坐了一会儿,周斌进进出出,拿碗拿盘子,嘴里招呼着:“二姐,你喝水不?妈,您要不要泡脚?婷婷,一会儿把那羊肉切一下。”
他看着挺忙,像个周全人。可我瞧着周婷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我起身往厨房走。周婷正低头刮鱼鳞,案板边上堆着半盆芹菜、一盘切了一半的藕,还有一大块没化开的牛肉。灶上两个锅都开着,水汽腾腾。
“你咋一个人在忙?”我问。
“哪一个人,周斌刚还在呢。”她头也没抬。
“那现在人呢?”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出去招呼人了呗。”
那笑一出来,我心里更难受。
“你出去,我来。”我伸手就接她手里的鱼。
“妈,不用,你刚到,歇会儿。”
“歇啥歇。”我把围裙往身上一系,“这么多菜,你忙到几点?”
她还想拦,我已经把盆拉过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声说:“那我去和面,一会儿包点丸子。”
厨房不大,我俩挤在一块儿干活,倒像回了从前。以前她还没出嫁,在家过年就是这样,我洗菜,她切肉,她爸在旁边烧火,嫌油烟呛人,还总探头问一句好了没有。
可现在,什么都变了。
我在灶台前一站就是两个钟头。红烧鱼、蒜薹炒肉、炸藕盒、炖排骨、凉拌木耳,再加一个豆腐汤,满满一桌子。周婷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和完面又调馅,调完馅又去擦桌子拖地。她走路轻飘飘的,我看着都怕她一头栽下去。
等菜端上桌,客厅那几位才慢腾腾挪过来。
亲家母坐在正中间,先拿了筷子:“哎呀,总算能吃了,我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二姐笑着说:“婷婷做菜就是慢,不过闻着香。”
我听着这话,没接。
周斌给大家盛饭,嘴上还不忘招呼:“妈,您吃鱼。二姐夫,喝点不?周言,坐好,别乱晃。”
一顿饭吃下来,热闹是热闹,可大多是他们在说。我埋头吃饭,偶尔给周言夹一筷子菜。周婷坐我旁边,筷子动得很少。亲家母尝了口汤,皱了皱眉:“有点淡了。”
二姐也接话:“排骨炖得倒挺烂,就是颜色差点。”
周斌笑着打圆场:“自己家吃,差不多就行。”
“那不行,”亲家母不紧不慢地说,“过日子就得讲究,做饭也一样。做得顺口,家里人才爱吃。”
这话乍一听像教人,可我听着,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
饭后,别人都散了,周言被表姐拽去看动画片,二姐夫往沙发上一躺,拿牙签剔牙。亲家母开口就一句:“小斌,给我倒杯热水。”
周斌赶紧去了。
我和周婷收拾桌子。满桌的碗盘油腻腻的,剩菜东一块西一块。我端着碗往厨房走,周婷在后头抱着锅。水龙头一开,热气扑上来,她才轻轻吐了口气。
“妈,你别洗了,我来吧。”
“你来什么来。”我把她往边上挤了挤,“去坐会儿。”
“坐不了,面还没发好,晚上还得包饺子。”
“晚上还包?”我愣了下。
“嗯,他妈说人多,包饺子喜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哪里是来过年,分明是来扎堆使唤人的。
洗完碗出来,客厅里已经换了个节目,大家笑成一团。我坐在周婷旁边,她手里拿着个苹果,在那儿慢吞吞削皮,眼睛盯着电视,可一看就没看进去。
我压低声音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嗯了一声,含糊过去了。
我还想再问,亲家母又开口了:“婷婷啊,晚上馅儿多调一点,明早还能煮。小孩子爱吃韭菜鸡蛋的,再包点芹菜肉的。对了,别忘了给我留点素馅,我晚上吃荤的烧心。”
周婷把苹果放下:“行,我知道了。”
我扭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我那会儿心里已经不舒坦了,可也没敢多想。人家一家子过年,挤在一块儿难免忙乱,老人嘴碎几句,也不稀奇。何况我头回来跟他们一起过年,不好刚进门就挑这个挑那个。
可越到晚上,我越觉得不对劲。
包饺子的时候,周婷一个人站在餐桌边擀皮、包馅。周斌开始还帮了两下,后来被二姐喊去修电视盒子,就走了。亲家母坐在旁边指挥:“这个馅别放太多,皮要擀薄一点。哎呀,边上捏紧,不然下锅要破。小斌从小嘴就刁,你做得不好他不爱吃。”
周婷嗯嗯应着,手上没停。
我实在看不下去,坐过去跟她一块儿包。周言凑过来,也学着捏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乐得直笑。我本来还想逗逗孩子,结果一抬头,看见周婷眼底下那两团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夜里安排睡觉的时候,更让我堵得慌。
三室的房子,本来一间主卧,一间周言住,一间客房。现在亲家母住了客房,二姐一家三口住周言那屋,周言被挪去主卧跟爸妈睡。至于周斌,抱了床被子出来,说他在客厅打地铺。
我问:“那我睡哪儿?”
周斌一拍脑门:“哎呀,妈,我给忙忘了。这样,您睡主卧,我跟婷婷还有周言挤挤。”
我忙说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那哪行,您腰不好。”他说得倒挺诚恳。
最后折腾半天,我还是睡了主卧,周婷和周言睡里侧,周斌睡在外头的小折叠床上。灯一关,屋里黑下来,我听见周言细细的呼吸声,周婷却半天没动静。
我轻声叫她:“婷婷。”
“嗯?”
“睡了没?”
“没。”
“你出来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我披了件衣裳,跟她去了阳台。冬夜的风从窗缝往里钻,吹得人一激灵。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瘦得像一片纸。
“妈,怎么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直接问:“你是不是受气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把脸别开了:“没有。”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看不出来?你今天从我进门到现在,就没真笑过。”
她还是不说话。
“是不是你婆婆给你气受了?还是周斌怎么着了?”
这回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拉住她手。她的手冰凉,一点热气都没有。
“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
她咬着嘴唇,强撑了几秒,到底还是没撑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我真有点熬不住了。”
这一句话,把我心都拧碎了。
她靠在阳台门边,声音压得发颤:“他们不是今天来的,是前天就到了。我这两天连轴转,白天做饭,晚上收拾,洗衣服、铺床、带孩子,全是我。周斌嘴上说帮,可他那帮忙,帮两下就没影了。二姐什么都不碰,孩子往我这儿一推,自己就躺着刷手机。他妈坐那儿一会儿嫌地脏,一会儿嫌菜咸,一会儿又说我不会过日子。可我但凡回一句,她就摔脸子。”
我听得太阳穴都跳了:“周斌呢?他听不见?”
“他听见了能怎么样?”周婷苦笑,“他说大过年的,让我忍忍,别闹难看。还说他妈年纪大了,说话直,没坏心。”
“直?”我气得差点没压住声音,“这叫直?这叫欺负人。”
周婷抹了把眼泪,又说:“妈,我最难受的不是她说我,是她把我当使唤人一样。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外头吃水果看电视,谁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像这房子、这桌饭、这一地活,天生就该我一个人干。”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她吸了吸鼻子,“他妈这回本来打算住到正月十五以后再走。二姐也说,孩子放寒假,在城里多待几天。周斌还跟我商量,说要不让周言先去学几天托管,把房间腾出来。”
“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点点头,笑得发苦:“他说人多挤一挤就过去了。可挤的是谁?累的是谁?最后不是还是我。”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半天说不出话。
我这个女儿,从小懂事,不争不抢。她小时候我常说,姑娘家脾气软一点,日子好过。现在我才知道,脾气太软,别人就真把你当软柿子捏。
“你怎么想的?”我问她。
“我也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拖鞋尖,“跟他吵吧,周言还在,过年闹起来不好看。不吵吧,我心里堵得慌,堵得快喘不过气了。”
“那你就这么忍着?”
“先忍过年。”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妈,你明天回去吧。”
我愣住:“我刚来,你撵我走?”
“不是撵你。”她一下抓住我的手,“我是心疼你。你在这儿,看着我受气,你比我还难受。我还得顾着你,顾着他们,顾着孩子,我真撑不住。你回去,或者去大姨那儿,等这边消停了,我再去看你。”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像她小时候受委屈那样拍着她背。阳台上太冷了,可我心里更冷。那一刻我真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上她什么。女儿嫁了人,日子终究得她自己过。我这个当妈的,除了心疼,竟一点法子都没有。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蒙蒙亮时,客厅就有了动静。二姐家那孩子在找充电器,亲家母咳嗽了两声,电视又打开了。周婷起得最早,轻手轻脚下床去做早饭。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早饭是小米粥和煮鸡蛋,外加昨晚剩的饺子煎了一盘。大家围在桌边吃,我没什么胃口。周言坐我旁边,一直问我今天带不带他下楼买烟花。我摸着他的头,含糊应着。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我今天回去。”
桌上几个人都愣了。
周斌先开口:“妈,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在这儿过年吗?”
我笑了笑:“家里还有点事,惦记着,回去看看。”
亲家母接话很快:“哎呀,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过了初几再说?来都来了,多住几天嘛。”
“不了。”我还是笑,“人老了,认床,睡不踏实。”
二姐也说了句:“是不是住不惯?要不今晚让孩子们挪挪,给您腾个清静地方。”
“不用麻烦。”我说。
周婷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只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眼眶却一下红了。
周斌还要留,我摆摆手:“真有事。你们忙你们的。”
吃过饭,我去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两身换洗衣服,一件毛衣,一个洗漱包。来的时候想着住上十天半月,谁知道第二天就得走。
周言最舍不得,一直跟在我后头:“外婆,你不是说给我讲故事吗?你怎么就走了?”
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外婆过几天再来看你。”
“真的?”
“真的。”
“那你别骗我。”
“外婆啥时候骗过你。”
他撅着嘴,勉强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周婷非要送我。周斌也要跟,我说不用,让他在家招呼人。到了楼下,风比昨天还大,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周婷帮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低着头不看我。
“妈,对不起。”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白跑一趟,还让你跟着堵心。”
我伸手摸她脸,那脸冰得很。“傻不傻。你是我闺女,我来是应该的。”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等过完年,我去看你。”
“好。”
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我看见她站在路边,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人瘦瘦的,小小的。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过去。
车开出去好远,我才拿出手机,给大姐打电话。
“大姐,你在家不?”
“在啊,咋了?”
“我……想去你那儿待几天,方便不?”
“这叫什么话。”大姐嗓门还是那么亮,“你来,我巴不得。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我嗯了一声,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憋着的时候觉得自己挺能扛,一听见一句实在话,心口那道闸就松了。
去大姐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婷。想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屁股后头跑;想她高考那年熬夜复习,趴在桌上睡着了;想她结婚那天穿着红裙子,眼睛亮亮地跟我说,妈,我会过得好的。
她是想过好的,谁不想呢。
可日子这东西,不是你想好就能好。它有时候像一把钝刀,今天割一点,明天割一点,伤口不深,可总归是疼。
我到大姐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早在小区门口等着,一看见我,就赶紧过来接箱子。
“冻坏了吧?”她一边走一边唠叨,“你说你,来也不早说一声,我好多准备点菜。”
“够麻烦你了,还准备啥。”
“跟我客气什么。”
一进屋,一股炖菜的香味就扑过来。大姐把炉子上的砂锅掀开,里头炖着酸菜白肉,热气一下冒了满屋。她又端出一盘刚炒好的鸡蛋,一碟花生米,嘴里催我:“赶紧洗手吃饭。”
我坐下,第一口汤下肚,眼眶就热了。
大姐看了我一眼,也没问太细,只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我吃着吃着,还是没忍住,把周婷家的事都说了。大姐听完,脸都沉了。
“这叫什么事。”她把筷子一放,“你那亲家母也真好意思,跑到儿媳妇家里摆谱去了。”
“周婷就是嘴软。”
“不是嘴软,是她还没想明白。”大姐说,“媳妇过日子,不能一味让。你让一步,人家就觉得你该让十步。到最后,所有活都落你身上,所有不是也全是你的。”
我叹了口气:“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去跟他们吵。”
“你去吵没用。”大姐撇撇嘴,“你吵了,人家回头还说周婷娘家厉害,不容人。归根到底,还是得周婷自己立起来,也得周斌自己醒过味儿来。”
“我就怕她一味忍。”
“忍也不是不行,”大姐说,“可得有个头。人不能把自己忍没了。”
这话说得重,可我听进去了。
那天夜里,我住在大姐家的小房间里。窗帘洗得发白,床头摆着个旧台灯,屋里什么都老,可就是让人踏实。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外头大姐轻轻咳嗽,我躺着没动,心里却一点点安稳下来。
年三十那天,我和大姐一早就去了菜市场。她挎着篮子,我拎着袋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买鱼的时候,大姐还跟摊主讲了半天价,最后省了五块钱,回来路上高兴得很:“看见没,不讲价那是傻子。”
我笑她:“你这脾气,谁都别想占你便宜。”
“那当然。”她把围巾一甩,“人活到这岁数了,再让人拿捏,那不是白活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人活到这岁数了,再让人拿捏,那不是白活了。
这话不光是说她自己,也是说给我听的。
中午我俩就在厨房忙活。大姐剁肉馅,我摘芹菜;她擀皮,我包饺子。包着包着,她忽然说:“你说婷婷小时候,最爱吃什么馅来着?”
“荠菜肉。”
“可惜这会儿没荠菜。”
“有她也吃不上,她婆家哪会专门顾她这口。”
说完我自己先沉默了。大姐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茬,只是说:“等开春了,我去挖点荠菜,你给她包一顿。”
“行。”
年夜饭不算丰盛,但样样都合口。就我们姐妹俩,倒也自在。吃到一半,周婷发来视频。她脸上抹了点口红,精神比前一天好些,周言凑在边上给我看他的玩具枪。
“外婆,你看,这是舅舅送我的。”
“外婆没舅舅,那是谁送的?”
“哦,是爸爸送的。”他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问周婷:“今天累不累?”
“还行。”她看了看身后,压低声音,“今天我没怎么进厨房。”
“怎么回事?”
她唇角一弯:“我早上就说,妈您来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尝过您的拿手菜呢。亲家母一听,当场就进去忙活了。二姐也不好意思干坐着,跟着进去打下手。周斌被叫去杀鱼,手忙脚乱的,鱼都差点蹦地上。”
我听完,一下就笑了。
“大过年的,我也不想闹。”她声音轻了些,“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不能什么都我一个人扛。谁家的妈谁心疼,谁家的活谁也该搭把手。”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就觉得,她是真的在慢慢长大。
“这就对了。”我说。
“妈,你放心,我没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大姨那儿好好过年,别惦记我。”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挂了视频,大姐在旁边直点头:“这孩子,总算不是光会哭了。”
“她以前也不是不会,只是总想着忍。”
“忍到最后,没人夸你懂事。”大姐把筷子一摆,“人家只会觉得你好拿捏。”
窗外鞭炮响得一阵接一阵,我俩坐在屋里看春晚,边看边吐槽。这个节目不好笑,那个唱得跑调,笑一笑,说一说,时间也就过去了。零点的时候,大姐突然塞给我一个红包。
“干啥?”我愣了。
“压岁钱。”她说得理直气壮,“你比我小,在我这儿过年,就该给。”
“都多大岁数了,还压岁钱。”
“多大也有小的时候,拿着。”
我拿着那薄薄一个红包,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暖得厉害。
初一上午,周婷又打电话来,说亲家母闹着要回去。
我一听还真有点意外:“怎么突然要回?”
“说这边住不惯,晚上睡不着,吃也不顺口。二姐也跟着说孩子作业还没写完,想早点回去。”周婷压低声音,明明在憋笑,“我估摸着,是昨天累着了。”
我差点笑出声:“那周斌什么反应?”
“他昨晚也累够呛,今天没怎么拦,只说路上慢点。”她停了停,“妈,你别说,我心里一下轻了。”
“轻了就好。”
“我以前老觉得,家和万事兴,所以什么都忍。现在才知道,光我一个人忍,不叫家和,那叫我受气。”
“你自己明白就行。”
她嗯了一声,又说:“妈,谢谢你。”
“谢我啥。”
“你没留下来替我撑场子,也没冲他们发火。你要是闹起来,我反倒更难做。你走了,我自己想了很多,才知道这日子必须我自己来过。”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是啊,孩子总有一天要学会自己过日子。娘家能给的,不是替她打一辈子仗,而是让她心里有底气,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初三的时候,周斌给我发了消息,长长一段。先是说那天没照顾好我,让我受委屈了。又说他这两天想了很多,觉得自己之前处理得不对,没有站在周婷那边。最后还说,等忙完了,带周婷和周言去看我。
我看了半天,没回。
不是我故意端着,是有些话,光说没用。人到底怎么样,得看后头怎么做。
我在大姐家住了十来天。白天陪她买菜做饭,下午跟她去小区里晒太阳。她小区那帮老太太都挺热情,知道我是她妹妹,见了面一口一个“老二”,喊得还挺亲。有人拉着我们去打牌,有人递来一把自己炒的南瓜子,还有人问我会不会跳广场舞。
我开始不愿意,觉得扭来扭去怪不好意思。后来被大姐硬拽下去跳了两回,竟也跳出点意思来。音乐一响,人跟着动一动,心里的那股郁气倒真散了不少。
有天晚上,我跟大姐坐在床上剥花生,她忽然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自己啊。”她看着我,“老伴走了,婷婷也有自己的家。你总不能往后天天盯着女儿那头过日子吧?”
我手里动作慢了下来。
“我以前就想着,她过得好,我就安心。”我说。
“那她过得不好,你就替她难受一辈子?”
“也不是。”
“那就得学会过你自己的日子。”大姐说得很平静,“不是说不管孩子,是别把自己全搭进去。你得有你自己的脚跟,自己的乐子,自己的活法。这样她看着你,也能放心。”
我低头把花生皮一片片剥开,心里却像被她说亮了一块。
正月十五那天,周婷带着周言来了。门一开,周言就扑进我怀里,喊得屋顶都快掀了:“外婆,我想死你了!”
我笑着把他抱住:“你这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周婷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还有一袋水果,一进门就叫大姨。她气色真比年前好多了,脸上也有肉了些。大姐拉着她上下看了看:“这才像个人样。”
周婷笑:“姨,你这话说得。”
“本来就是。”大姐一点不客气,“年前那副样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吃饭的时候,周婷跟我说,这几天家里清静多了。周斌下班回来会主动帮着做饭,周言作业也看着了,还自己把客厅收拾了两回。
“我没夸他。”周婷说,“省得他做一点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但我心里知道,他是有点变了。”
我点头:“只要往好的方向变,就行。”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他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过阵子还想来住几天。我直接说家里最近忙,不方便。”
我一愣:“你就这么说了?”
“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倒很平静,“我以前怕她不高兴,现在想想,她高不高兴,不能全压在我头上。我又不是专门伺候她的。”
我听了,心里真有点欣慰。
人哪,吃过一次亏,能长点记性,也不算白受那份罪。
吃完饭,周言闹着让我陪他下楼看花灯。我牵着他的小手在小区里转,他蹦蹦跳跳,嘴里不停问这问那。问灯笼为什么是红的,问元宵和汤圆有什么不一样,问外婆以后还去不去他家。
我笑着回答,到最后他说:“外婆,你搬来跟我们住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孩子说这话是真心的,可我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我蹲下来,看着他:“外婆以后会常去看你,但外婆也有自己的家呀。”
“这不也是你家吗?”
“是,可外婆还有大姨那儿,还有好多朋友呢。”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灯了。
晚上周婷临走前,在门口拉着我手问:“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自己那边?”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想再住一阵。”
“住大姨这儿?”
“嗯。住得挺舒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抱了我一下:“也好。”
我拍了拍她背:“你别多想。妈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不回去看你。就是突然觉得,人活到这岁数,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找个自在地方待着。”
她眼睛红了:“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后,大姐洗完碗出来,见我站在门口发呆,就问:“舍不得?”
“有点。”
“舍不得也得放手。”她把抹布一搭,“孩子大了,不是拴裤腰带上就能过好的。”
“我明白。”
“明白就成。”
后来我果真没急着回去,而是在大姐这儿住下了。开春以后,我们俩在楼下空地上种了点小青菜、香葱和蒜苗。每天早晨下楼看一眼,跟看孩子似的。哪片叶子黄了,哪儿土干了,都能念叨半天。
刘老太太她们还拉着我打麻将。起初我总输,输了就着急,大姐在旁边直乐,说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慢慢打顺手了,我也能胡上几把,赢个三块五块,心里还挺高兴。
周婷时不时打电话来,说说家里的近况。周斌有时候也发消息,问我身体怎么样,天暖了来不来住几天。我都回得客客气气,不冷不热。
不是我跟谁置气,是我心里有数了。再亲的关系,也得有边界。尤其当妈的,最怕的就是一头扎进孩子的日子里,把自己过没了。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我围着他转,围着家转,围着周婷转。等他一走,周婷一嫁,我才发现家里空得厉害,像被掏了个洞。我就想着靠近女儿一点,热闹一点,心里或许就不空了。
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洞不能指望别人给填,得我自己慢慢补。
有天傍晚,我和大姐蹲在菜地边拔草,夕阳照在那一片嫩绿上,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大姐忽然说:“你看,这菜长得多好。刚种下那会儿我还怕活不了呢。”
我笑:“哪有那么娇气。”
“人也一样。”她把草往筐里一扔,“日子坏一点,不代表后头就长不好了。只要根还在,总能缓过来。”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是啊,只要根还在,总能缓过来。
我女儿周婷的根还在,我这个当妈的根也还在。她有她的家要守,我有我的日子要过。谁都不能替谁活,可谁心里都装着谁,这就够了。
前几天周婷又来看我,坐在小板凳上陪我择菜。她说:“妈,我现在想明白了,婚姻不是一味忍出来的,得两个人一起扛。周斌现在比以前强多了,至少该说话的时候敢说了。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闷着了。”
我把烂叶子扔进盆里,笑着说:“那就对了。”
她也笑,笑得很松快。
我瞧着她那样子,心里突然踏实下来。不是因为她日子从此就没坎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学着站稳自己了。只要人立住了,往后再遇上事,也不至于被风一吹就倒。
晚上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冲我挥手:“妈,过几天我再来。”
“来吧,给你包荠菜饺子。”
“真的啊?”
“真的。”
她笑着走了,步子比从前轻快多了。
我关上门,回屋时看见大姐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里放着老戏,她眯着眼跟着哼两句。屋里灯光暖黄,锅里还煨着汤,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是说日子从此就没烦心事了,也不是说人老了就什么都看淡了。只是慢慢懂得,热闹不一定是福,清静也不一定是苦。人活一世,能有个地方踏踏实实坐下来,能有个人说说闲话,能知道孩子在远处也还好好的,这就很难得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去厨房看了一眼火,又出来坐到大姐旁边。
她头也没抬:“明早早点起,去市场买排骨。”
“买排骨干啥?”
“你不是答应给婷婷包饺子?没肉怎么包。”
我笑了:“行,听你的。”
她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屋里热气腾腾,豆角一把一把码在盆里,电视里的戏文咿咿呀呀唱着。我坐在这点寻常又踏实的烟火气里,心里忽然安宁得很。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前半程总顾着别人,顾着孩子,顾着老伴,顾着家。走到后半程了,才慢慢学会,也得顾顾自己。
这样,等再见到周婷,我才能笑着跟她说一句: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咱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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