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教父》桑尼暴毙前:男人可以冲动好斗.唯独这4种女人千万要远离
## 一
那是1945年八月的一个下午。
琼斯海滩堤道的收费站前,一道银灰色的林肯大陆缓缓减速。阳光打在车身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司机把胳膊伸到车窗外,手掌向上摊着,跟收费员打了个招呼。那是柯里昂家族大儿子桑尼的习惯性动作——手永远比话先到。
收了卡之后,收费员刚准备说什么,枪响了。
不是一枪两枪,是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
桑尼的身体在驾驶座上弹了三弹,手从车窗边掉下来,垂在车门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发什么音。收费站的白铁皮顶被子弹打得全是窟窿,阳光下灰尘从那几排弹孔里往下掉,像雨又像雪。
收费员蹲在地上把耳朵攥出了血,从铁皮的缝隙里看见两个人影跨过栏杆,一左一右走到驾驶座旁。其中一个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腿,一脚踩在桑尼的脸上。那张已经不成形的脸上,“咯嘣”一声,像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另一个家伙还在往车里补枪,“砰、砰、砰”,闷响一声接一声,像砸核桃。
更远处的公用车亭里,有一个杀手拿起电话听筒,手指按着底部的金属转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转。他拨通了,听筒那头传来汤姆·黑根的声音。
杀手把声音压得很低:“桑儿被打死了,地点在琼斯滩堤道收费站。”
黑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纽约长岛,柯里昂家的大宅里,汤姆·黑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把听筒慢慢放回了座机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楼上走。
窗外有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树下摆着一长条桌子,桌上还摆着中午没收拾完的橄榄和面包。那是柯里昂家族吃饭的老桌子。
这一场暴风骤雨的杀人,没人知道为什么桑尼会出现在这条路上,更没人知道是谁把他引到收费站的。
人们只知道,当桑尼的车开出柯里昂宅子的黑铁大门时,他表情焦躁,一脚油门踩得轮胎在沙砾地上磨出一道黑印子。他那辆林肯大陆拖着烟卷冲上了旧林荫路,前方三公里处就是这条琼斯海滩堤道。
他走得那样急,那样冒火,以至于忘了把车上的后视镜调到适合他身高的角度。
桑尼是个大块头的男人,方脸膛,嘴巴大,嘴唇厚,声音浑厚得像两口锅敲在一起。他的眼睛里总是有一团火,好像随时准备跟谁干一场。他的拳头有砂锅那么大,砸在桌子上能把杯子震得跳起来。
这样一个男人,谁也不敢惹他,可他偏偏被惹着了。
那就是因为他听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
是桑尼的亲妹妹康妮打来的。
康妮在电话里是哭着说的,声音哑得不像样:“桑尼哥,卡洛又打我,他抓着我头发往墙上撞,家里一片黑,灯都打碎了,桑尼哥你快来。”
桑尼听到这个电话时,人还在棋牌室里。他把话筒往座机上一顿,操起桌上的钥匙就走。汤姆·黑根起身拦他,黑根说:“桑尼,你等一下,我叫上彼得一起走。”
桑尼说不用,彼得那家伙吃午饭去了,等不了。
黑根说那叫保罗开车送你。
桑尼说不用,自己开。
黑根说那至少换一辆车,那一辆太扎眼。
桑尼已经出了棋牌室的门,大踏步穿过走廊,经过厨房的时候,他母亲卡梅拉·柯里昂正坐在那里吃午饭,看见儿子铁青着脸过去,只说了句意大利语——“怎么了?”桑尼没有停步,推开纱门走远了。
纱门上套着一层纱网,那网上的线圈被常年拽来拽去地磨断了几个地方,有一根铁丝翘出来勾住了桑尼的衬衫袖子。桑尼一甩胳膊,把那根铁丝也拽掉了。
## 二
从柯里昂家的大宅去纽约市布鲁克林区,正常走也得穿过琼斯海滩堤道,走大半小时的路。桑尼的车已经开上旧林荫路了,他的脑子里还晃着康妮刚才电话里的话,翻来覆去地转。
他想起康妮结婚的那时候。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1944年。康妮要嫁给一个叫卡洛·里奇的男人,一个西西里移民的儿子。那场婚礼办得大,整条长岛公路都停满了车,花园里摆了满满的酒和吃食,柠檬汁在银壶里冒着凉气。老教父维托·柯里昂站在大门口跟前来道贺的人握手,头点得跟教堂里的圣像似的,一脸满足。
那时候桑尼还不是代理管教父,他还是个副手,帮着招待客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一个棕发女人身上。那个女人穿了一件高腰的淡棕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泪珠型的珍珠项链,皮肤是地中海人特有的橄榄色。她笑得好看,嘴巴两角往上翘,嘴角有一颗淡淡的痣。她坐在婚宴的边桌旁跟几个伴娘聊天,手里拿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不时地朝桑尼这儿瞟过一眼来。
那是露西·曼奇尼,康妮最好的朋友,伴娘。
桑尼上哪儿都带着他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儿,走一步都像地底下烧着火。他端着酒杯走过去说,嘿,你是露西。
露西说,是啊,你是桑尼。
桑尼说,你认识我。
露西说,谁不认识你,康妮整天说你,说你一个人能顶半个柯里昂家。
桑尼笑了,他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推倒了一面墙。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在露西旁边坐下来。他坐下的那一下,整个椅子往下陷了两寸。露西侧过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她说,婚礼上新娘子的哥哥不都是忙里忙外的吗,你怎么坐下来了。
桑尼说,谁说的,新娘子哥哥也有一个责任,那就是把那些单个儿坐着的女人陪得高高兴兴。
露西笑了,嘴角的那颗痣跟着嘴角往上一翘,她说这话有道理。
那天下午,婚宴还在底下闹着。桑尼没待多久就离开了花园,上了二楼。露西先是跟另一桌人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也不见了。
两人什么时候上了楼,没人知道。只知道桑尼的妻子桑德拉那天下午在花园里一个人坐了很久,盘子里的东西一口也没吃。
桑德拉是个瘦削的女人,烟抽得多,话不多。她跟柯里昂家别的女人一样,安静,不张扬。她的五官端正,说不上多美,但耐看,是那种看久了会发现眼睛很深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绒裙子坐在那里,手上一根烟夹了两寸长的烟灰也没掸。同桌的人说,桑德拉,你吃东西啊,她没吭声,把烟叼在嘴里,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面包,没嚼就吞下去了。
桑德拉知道些什么?谁知道呢。那场婚礼后不久,就有了流言。有人说桑尼跟那个伴娘的事被桑德拉知道了。
桑德拉什么也没说。
她没跟桑尼吵过,没跟婆婆诉过苦。她只是在晚上关上卧室门的时候,把身体侧向床的另一边。桑尼碰她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不出声,眼睛里没有光,像一截木头。
桑尼有时察觉到了,但懒得去想。他更懒得去想的是,妻子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现在桑尼的车已经拐进了琼斯海滩堤道的入口,这块路标他很熟悉——每年的夏天,他都要带着孩子来这里钓鱼,在浅滩上挖蛤蜊。这条路从长岛的这个小半岛往内陆去,先是经过一大片盐碱滩,然后才渐渐接近布鲁克林。
桑尼脑子里乱得很。
前面三年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堆在他心里。老教父遇刺时那些揪心的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像扯着门铃一样扯着他的神经。车里收音机没开,他光听着自体的车轮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像是住在铁皮房里被蜜蜂追着跑。
那嗡嗡声让人心里发毛,也更加烦躁。
他想到三个月前,老教父刚中枪的那天晚上。
圣诞节刚过不久,1944年十二月的事了。那天天已经黑了,桑尼在书房里等着消息。汤姆·黑根领回来的消息是“大事不好”——老教父维托·柯里昂在水果摊前买橙子的时候,索洛佐派来的刺客开了五枪,一颗子弹打穿了老人的脸颊,还有一颗打中了他的后背。
老教父被抬回长岛大宅时,血把衬衫从领口一直洇到了裤腰,桑尼冲过去的时候,那条走廊上的地毯从楼梯一直铺到卧室门口,老人被抬进屋,地毯上吸了一路子血。桑尼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杀了索洛佐。
汤姆·黑根拦住了他说,你得等一等,得把底细弄清楚了再动手。
那是桑尼第一次真正当家做主。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里屋母亲卡梅拉用意大利语念着罗萨里奥祷文,那句“圣母玛利亚,无原罪的啊……”萦绕在走廊的空气中,声音不大,但像结了冰的刀子往人耳朵里戳。保姆在厨房里也哭了起来,饭菜烧糊了也没人去关灶火,一股子焦味从厨房飘到走廊。
桑尼的怒火像被浇了油一样往上窜。而就在那样的时刻,他发现自己手边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父亲重伤,汤姆·黑根要负责联系迈克尔和各地的盘子,其他手下要么在等通知,要么干脆就没在岗位上。
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几天之后。迈克尔回家接手了一切,局面才稳住。
可是桑尼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过,从那以后,他看见谁都想吼两句。
## 三
桑尼的车继续沿着公路开着,夏季下午的阳光从车窗左侧打进来,照得他的脸油光光的。
他忽然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迷蒙。他看着这条路的两边是低矮的盐碱地植物,一团团一簇簇,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这里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载满沙子的卡车“轰轰轰”地开过去,震得车厢里的东西直晃。
这种安静的气氛反而刺激了桑尼。他不喜欢安静。安静让他觉得什么都没有做。
他想到妹妹康妮,脑子里浮现出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康妮瘦巴巴的,个子不高,长得不算漂亮,但眼睛又黑又亮,像两个黑煤球,一哭起来就灭了一样的暗淡。
卡洛·里奇那个王八蛋,吃柯里昂家的,拿柯里昂家的,居然还敢打康妮。
桑尼想起第一次见到卡洛的场景。那小子个子不高,膀子粗,留着当时流行的偏分头,脸上总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汤姆·黑根在桑尼面前说过一次“这人不靠谱”,但桑尼没当回事,他觉得卡洛是西西里移民的儿子,和自己人出身差不多,应该能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桑德拉站在旁边,听见了这话,也没吭声。
桑德拉在婚姻里的沉默,就像拉在嗓子眼里的鱼刺,进不去出不来。她听到桑尼要帮妹妹和卡洛操办婚事,只是在那天晚上关了灯之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妹夫不像好人。”桑尼听了这话,哼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又听人嚼舌根了,嚼到卡洛头上去了。
桑德拉没再说什么。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侧过身去,背朝桑尼,一只胳膊垫在枕头底下。
“你知道吗,有些事我不管,等你知道怕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桑尼那次倒是听到了这话,但他只是翻了一个身,呼呼地睡着了。
后来,这句话在桑尼临出门的这几分钟里,怎么也从脑子里撇不出去。桑德拉说了那样的话,也算是一种警告——可他当时为什么没认真听呢?就像母亲卡梅拉那时也说了——“康妮嫁的那个人,日子不会好过的。”
母亲跟桑德拉不一样,卡梅拉是个传统的西西里女人,五十出头的模样,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的皱纹里藏着一个家族三十年的风雨。老教父维托在家族事务之外跟她说什么事,她都听着,只是点点头,有时会说“你决定就好”。她不管他手下的事,不管他生意上的事,不管他的钱怎么来的。她只管厨房里的事,孩子的事,教会的弥撒。但她也常常在饭桌上说得很轻的一句话——“儿子的脾气像他爹,可他爹从来不动肝火,他肝火上来的时候只在心里烧。”
桑尼那时嘴里塞着面包,含混地说,妈,我跟他比还差得远呢。
卡梅拉看着桑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像糊了一层霜的水面,看着平静实则底下全是冰。
“所以你得小心。”
“我小心的,妈。”桑尼说这话时还在笑,“没人敢动我。”
卡梅拉没再往下说。她低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手指轻轻地拨弄着餐叉。
## 四
桑尼的车在公路上跑着,速度不快不慢。他摘下墨镜扔在副驾驶座上,伸手去拧了一下收音机的开关。一首当时的流行歌从喇叭里泄出来,“With a song in my heart, I behold your adorable face”——甜腻腻的,他听不下去,啪地关了。
美国1945年夏天的街巷,到处都是这样甜腻的情歌。大战刚结束,士兵们一批一批地从欧洲和太平洋回来,女人们在码头和车站等着,男人见面拍拍肩膀说“回家了”。
但柯里昂家里没有那样的气氛。老教父躺在三楼的卧室里养伤,屋顶上那个吊扇悠悠地转,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和碘酒的气味。卡梅拉每天早中晚三次端着托盘上楼,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卡苏所知汤,老人喝两口就推开,她再端下去。
这个家,没有了那个老人撑着,像一根大梁被抽走了的屋子,墙和屋顶还凑合在一起,你看着它感觉没垮,可其实你一推它就要倒。
撑这个家的桑尼也知道自己那根梁不够粗,可他还没觉得自己会垮。他四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纽约黑手党的世界里,谁不晓得“柯里昂家的大儿子”这个名号代表什么?那意味着拳头比道理硬,脾气比房子大。
桑尼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方下巴,粗眉毛,嘴唇上薄下厚,一脸横肉。他穿着灰色西裤和白衬衫,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胸口那片浓重的胸毛。他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胡茬子刮得不是很干净,他用指腹蹭了几下来回的糙硬,把手在方向盘抹布上擦了擦。
这条路上,有人在收费站等他了。
他不知道。
汤姆·黑根知道些苗头,但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没得到确认之前,他什么也不会说。
迈克尔也知道些苗头,但他离得太远,在西西里的山谷里陪着新婚的妻子阿波罗尼娅。
只有卡洛知道全部的计划——是他打的电话叫康妮装可怜,叫得越惨越好。桑尼只要听康妮一哭,就有八成把握会冲出门来。
果然,他冲出来了。
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当了父亲,当了柯里昂家族的临时掌舵人,竟为了一个电话连从大门出去都要闯。他走的时候都没有跟母亲卡梅拉说一声“我出去一趟”,他只是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出去,不顾所有人和所有事。
## 五
1944年圣诞刚过的那天早晨,老教父中枪后桑尼第一次把各个家族的领袖召集到长岛的大宅来谈判。
他坐在老教父惯常坐的那把木头椅子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他想让动作有几分父亲的沉稳,可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了“嘎吱”的呻吟声。
索洛佐派了人来,塔塔利亚家也派了代理来。
桑尼那次一开口就问:“是谁下的手?”
对方用语气讨好的方式说这是一场误会。
桑尼一拳砸在桌子上,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他两眼冒火,瞪着对面的人说,误会?我爸中五枪,你跟我说误会?
汤姆·黑根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桑尼的腿,暗示他别出声。
可桑尼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那是老教父教导过无数次的话——“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桑尼那一刻把心里的想法全暴露出去,在场所有的黑手党家族领袖都看见了一个只想报仇、沉不住气的人。
谈判结束之后,老教父在床上知道了这件事。他太虚弱,没能发火,只是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卡梅拉坐在床边,把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小声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
桑尼没听到那句话。
如果那天他听到了,可能会改变一些事。
那句话是——“一个掌舵的人发脾气,就是把自己船的方位全都暴露给了暴风。”
但桑尼没听到。他那时不在屋子里。他在屋外的走廊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地上的吸音地毯上,看着像是散沙,被人踩了多少脚都弄不干净。
他的大块头在走廊的暗影里一明一暗的。桑尼不知道卡梅拉说了那样的话,他从来不太在意母亲的话,因为“父亲的话才是道理,母亲的话是家里话”。
他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也许是小时候,父亲决定事情的时候,母亲从不说一句反对的话,永远是点头。
卡梅拉·柯里昂,这个从西西里飘洋过海来到美国的小个子女人,二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了维托·柯里昂,一个杂货店的店伙计。她跟着他住过没有热水的公寓,吃过只有面包和橄榄的晚餐,半夜哄过哭闹的孩子,洗过堆成山的尿布。后来的日子好了,她也没学会使唤人,什么东西都自己干,自己洗窗纱,自己腌橄榄,自己做意大利面。她的双手总是有面粉和水渍的味道,指甲缝里偶尔沾着和面时嵌进去的面疙瘩。
她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女人。
在那些最好的日子里,柯里昂家的聚会上,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后面的桌子旁边,招待那些没来及上桌的亲戚的孩子们,给他们倒饮料、切蛋糕。她不太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老派的微笑,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你做什么她都能原谅。
她站在桑尼的身后,目光随着他走来走去,话从来不多说。
桑尼结婚那天,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炖了好久的那一大锅肉酱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桑德拉过来给婆婆帮忙,卡梅拉拉着她的手,给她捏面疙瘩的手法,没说别的。
婚礼完毕,夜里闹洞房的人都散了,卡梅拉一个人在屋子里收拾剩下的桌布和餐具,她叠着叠着,忽然停下了手。
“桑德拉是个好孩子,会受苦的。”她用意大利语跟身边的老保姆说了一句。
老保姆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男人走太快,女人跟不上,就苦了。”
老保姆把这当成了一句闲聊,转头就忘了。而卡梅拉在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她跟桑德拉相处得客客气气,从不多嘴儿媳的私事,也从不过问桑尼有没有在外面沾花惹草。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看,不想管。
## 六
卡洛的电话打进来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桑尼在棋牌室的桌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啪”地把电话挂上了。
棋牌室是柯里昂大宅里最热闹的地方,一张大方桌上铺着绿绒布,骰子和牌九散落其间。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房间里铺满一地的黄色光斑。这个时候,屋子里没什么人,只有汤姆·黑根坐在角落里翻账本,手里一直夹着一支不点燃的烟。
桑尼挂了康妮的电话后,汤姆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是卡洛的事?”汤姆问。
桑尼哼了一声,从棋牌桌旁边那台座机上取下钥匙。
“我得去一趟布鲁克林。”
“你等一下,我让彼得跟你一起。”
“不用。彼得吃饭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让保罗送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开。”桑尼说这句话时,声音沉下去了,那种沉,带着不耐烦,但还不至于骂人。
汤姆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车钥匙。
“你至少换一辆车。你那辆林肯大陆太扎眼了。”
桑尼没理他。
汤姆又说了一句:“你要去教训他,也不用这么急,先冷静十分钟,想好了再说。”
这话桑尼听进去了,但没照做。
“你是顾问,不是我妈,汤姆。”桑尼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只是嗓子眼里冒出来的话本身就带着刺。
汤姆黑根没有再说话。他是一个懂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是养子,是老教父亲手从孤儿院里领回来的那个爱尔兰裔男孩。他的名字里有“黑根”这样的爱尔兰姓氏,在意大利黑手党的世界里,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符号——一个外人,一个职业的顾问,一个工具,而不是家族的血脉。他退回桌子旁边,点上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
桑尼转身走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就窜了出去,引擎发出低沉的吼声。
汤姆黑根站在棋牌室的窗户旁边,掐灭了才烧了三分之一的香烟,看着那辆银灰色的林肯大陆在车道尽头拐了一个弯,冲出了大门。花园里正在整理花草的园丁抬起头来,看着这辆车消失在一个坡道背后。
汤姆黑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露西·曼奇尼。
最开始是露西的一个电话。今天上午,十一点多,汤姆在书房里的时候,露西从纽约打了一个电话来找桑尼。她说想跟桑尼聊几句,说有几件关于康妮的事要告诉桑尼。汤姆当时说桑尼不在,他会转告。
露西说“那你让他打给我”。
汤姆在电话本上记下了那串号码,放在桑尼的书桌上。桑尼后来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谁也不知道。
但汤姆隐约觉得,今天的事,不是从卡洛那个电话开始的。卡洛只是引爆器,真正的引火线,可能埋得更早、更深。
康妮那个女人,露西那个女人,卡梅拉那个女人,还有桑德拉那个女人,她们每个人都跟这场即将发生的变故有些关系——只是这关系有多少深浅,汤姆黑根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 七
从柯里昂大宅到布鲁克林,走琼斯海滩堤道是最快的路线。
车越开越远,路两边的高大橡树变成了矮灌木,盐碱地的沙子泛着灰白色,空气里有一股海水的咸味。
桑尼慢慢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把车速也从七十降到六十,手肘搁在车窗框上,看着左边的海面。
长岛的海是不像康尼岛那样热闹的。这里更加荒凉,一大片灰色绿色斑驳的浅滩尽头,海水是暗蓝色的,上面飘着几只不知什么鸟的黑影。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康妮办婚礼那天的情形。
那些好时光,阳光把草地晒出一种干干净净的青草味,花园里的柠檬水摆了好几缸,银器在阳光下晃眼,孩子们的尖叫声和大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桑尼觉得那样的日子就是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人在最好的时光里,从不觉得那是最好的。
他没想过,在那样的时光里,那些女人说的话、做的事,后来会要了他的命。
桑德拉那时候就跟他说过——你那个妹夫不像好人。
他说“你又听谁嚼舌头”。
桑德拉缩了缩肩膀说:“没人嚼舌头,就是感觉。”
桑尼开玩笑说,你的感觉总是这么准,那你感觉一下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桑德拉没接这个茬。她在柯里昂家待了这些年,早就明白了沉默是最好的铠甲。她对着桑尼说一句,他就会回她十句没正经的,她不想跟他绕。
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最后,她整个人就站到了生活的边上,成了这个家庭里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这种感觉桑德拉自己没有看清过,她只是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不说了。
现在桑尼驶在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堤道上,忽然想起桑德拉的这句话,心里闪过一道微弱的警觉,但很快被他唾弃了——那是女人家的心思,没出息。
桑德拉的沉默,如这片盐碱滩,无声无息,看着荒凉无害,可你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陷进了烂泥。
## 八
一九四五年,美国,纽约。
这一年老教父维托·柯里昂六十二岁,躺在床上养枪伤。他坐在床上,环视这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卧室,墙上挂着西西里的老照片,壁炉台上有一个圣母像,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磨损了的意大利语《圣经》。床单是白色的亚麻布,带着柔顺剂的气味。
卡梅拉从盥洗室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老教父,老教父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递回来。
“桑尼出去了。”卡梅拉说。
“去哪?”
“没说。”
“跟谁?”
“一个人。”
老教父闭着眼睛,没有再问什么。卡梅拉把毛巾浸在盆里,搓了两下,拧干,叠好,放在床沿,然后端起满是灰尘的水盆,轻轻地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她在门锁上停了一秒,门锁发出了很轻的响声。
在这三天前,她刚刚和桑德拉一起,把一盘自己薰的香肠装在小匣子里送给隔壁的邻居。那家的女人刚生了一个孩子,卡梅拉跟桑德拉说,女人该疼女人,别等男人去做。
桑德拉那时候帮婆婆提着盒子,说了一句:“妈,男人做不做不重要,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才重要。”
卡梅拉看着儿媳,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她知道桑德拉想说什么——可她自己一辈子也没有说出过那样的话。她是在西西里长大的女人。那里的女人怎么能讲这种话?那叫丢脸。
丢脸这事,对卡梅拉来说比什么都害怕。
桑德拉呢?
桑德拉不怕丢脸,她是美国出生的,公公维托·柯里昂就是她的教父,她从小在这种西西里的传统和美国的开放之间拉扯着长大。她比婆婆更敢想一些事,但她又不敢真的去做。她总是做一半留一半。
所以当桑尼跟伴娘露西搞在一起这件事传出来之后,桑德拉唯一做出的行动就是——她告诉汤姆·黑根说,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
汤姆·黑根那时问她:“你确定吗?哪方面?”
桑德拉说:“你看着吧。”
汤姆·黑根没在意。他是个律师出身的顾问,分析事情靠的不是感觉,是证据。他没有证据。
桑德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甘心。
“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我说的对。”
汤姆·黑根笑了笑,没接话。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桑德拉从那次起,像是断了念想一样,不说了。汤姆·黑根偶尔在餐桌上听她跟卡梅拉说话,嗓门比从前小了很多。
## 九
路越来越窄了,琼斯海滩堤道的路况不太好,有一段是一九四一年修的柏油路,打了几个补丁,颠簸得很。
桑尼的左手腕撑在方向盘上,右手摸索着副驾驶座上的东西——一封早上邮寄员放在信箱里的信。信封上字迹娟秀,是露西·曼奇尼的笔迹,邮戳是今天上午的。
信上写着她想这个周末见面,说她这段时间在做理疗,腰上做了个小手术,腰好了之后就去找他。
信末署了一个“L”,笔画勾得像一个旋涡。
桑尼当时看了信就放在车里没回。他想了半天,理疗?什么鬼理疗?那个女人从来身体没什么毛病,能吃能睡能跑。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汤姆·黑根,更没告诉桑德拉,他甚至都懒得回电话给露西。他一直觉得女人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用认真,不用走心,逢场作戏就行。
但他是个蠢的,他不知道露西不是在简单地想见个面。
露西·曼奇尼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从婚礼那天起,她就给桑尼一种感觉,别的女人没有的。她穿那条缎子的裙子,站在花园里跟他说话,眼神时而不看你,时而看你,看得他心里痒。她说的话也半真半假——你这样的人,怎么没有十个八个女人?
桑尼那时候装了一个假正经说,我心眼实,一个就够了。
露西捂着嘴笑,嘴角的痣跟着轻颤。“拉倒吧,谁不知道你是柯里昂家最会说漂亮话的人。”
桑尼被她说中,自己也笑了。
后来两人上了二楼,从窗户里能看见客人们散在草地上。
露西在二楼的卧室里离他很近地坐下,腿挨着他的腿,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油柠檬花的味道。
“你妹妹的婚礼上你还不收敛点?”露西歪着头问。
“婚礼才热闹。”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推拒,反而伸手撩了一下桑尼的鬓角。
桑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抓住那只手,露西反倒抓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叉那种握。
这样的女人,桑尼从没遇到过一个。
他的其他女人,要么光瞅着柯里昂的姓氏,要么是萨拉索那类人安排的下三滥,要么就是那些只有肉体没有精神的社交花。她们看见桑尼,要么怕,要么倒贴,要么就是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露西不一样。
她靠近他,但不完全靠近,像一根在空中飘来荡去的马尾辫,一会儿在他脖子上扫一下,一会儿飘远了,痒得他想抓又抓不着。
就像这样,桑尼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绳索套住了脖子。
## 十
一九四五年八月这个夏天,美国最热的季节。旧金山那些搞原子弹的人已经把消息宣布了,大洋彼岸那个叫广岛的城市烧成一片白地。美国街上的报纸头条全是战争结束的消息。男人女人拥抱着在哭在笑,满大道都是唱歌和鸣笛的声响。
桑尼没心思管那个。他脑壳里有比战争更闹心的事,就是纽约那几个家族正在蠢蠢欲动。
老教父卧床这段时间,巴齐尼,塔塔利亚,索洛佐这些人像是嗅到了血味的鲨鱼,在背后收买线人,策反间谍。汤姆·黑根已经交了一份名单给他,上面打着问号或叉号的名字有四五个。
卡洛·里奇的名字就在那一列。
卡洛·里奇,康妮的丈夫,桑尼的女婿。这人是从拉斯维加斯流窜回纽约的一个赌棍,被桑尼引进柯里昂家族做外围人员。他干的事无非是帮着跑腿、传话,做事不靠谱,处处漏风。汤姆·黑根说这家伙的心是飘着的,看他那双眼睛,一双眼睛跟玻璃弹珠一样。
桑尼当时说:“他能怎样,他敢怎样。”
汤姆没接腔。
后来老教父出事之后,卡洛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柯里昂大宅。他打电话跟桑尼说康妮不让他来,说康妮快抑郁了,天天哭闹。
桑尼听到“哭闹”两个字就心烦,挂了他电话。
那天下午两点多,汤姆·黑根在花园东边的树篱下碰到卡洛。
卡洛说:“我老婆快疯了你晓得吗?昨天她跟我闹,把我刚洗好的车刮了一条长口子。”
汤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后来说了一句:“你好好待她,别打她。”
卡洛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我哪敢打她,她打我还差不多。”
卡洛是个撒谎精。
他打了康妮不知道多少次了,身上,脸上,胳膊上,大腿上。康妮去家族聚会的时候穿长袖长裙,晒了两钟头太阳不肯脱外套,大家都以为她是怕晒黑。其实不是,是胳膊上全是卡洛掐的淤青。
那些淤青,深的发紫,浅的发青,像一个被人踩烂了的调色板。
唯一知道的人是露西·曼奇尼。
康妮跟露西说她的婚姻苦楚。康妮说她跟卡洛结婚就像是嫁给了一根荆棘,靠近了就扎,走远了就哭,卡洛哭了又来扯她回去,回去又打。露西安慰她说,不行你就离。康妮说,不行,我不能离,我离婚就等于给家族丢脸。
露西抱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连康妮都看不懂的东西。
露西把这件事告诉了桑尼。
桑尼听完很烦,说,康妮结了婚,她的家事她自己去弄,我管不了那么多。露西说,她是你亲妹妹,你不能不管。桑尼说,我管了,我去教训一次卡洛,卡洛就消停一个月,过一个月又发疯,我没那个精力。
露西不依不饶地说,桑尼,你要是不管康妮的事,康妮被打死的那天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桑尼听到这话有点恼,嗓门大了:“你咒我妹妹?”
露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不爱她,你是不知道怎么爱。”
这话说完,露西起身走了,裙子下摆扫到沙发扶手,沙沙地响了一下。桑尼没拦她,但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这就有了一个岔路口。
露西既要桑尼管康妮,又要康妮继续向桑尼哭诉。她说服不了自己,为什么一面要桑尼去保护他的妹妹,一面却又把康妮当成一张牌来用?
她没想明白。或许她想明白了,但不想说破。有些事一旦说了,就像把瓷器打破了,再也粘不回来。
## 十一
桑尼从旧林荫路岔到琼斯海滩堤道的时候,手表上的时针指着三点五十五分。
三点五十五分。
最多再过一刻钟,他就会开到东段那两个收费站之间。
他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他还在想康妮的事。
康妮像她母亲卡梅拉,但也不完全像。康妮的身上有一半是卡梅拉的温顺,有一半是意大利女人特有的执拗——用哭当武器,用柔弱当盾牌,让男人们一次次放下戒心,一次次冲进去拯救,再一次次地兜进她婚姻里的旋涡。
她到底是被害者,还是共谋者?
桑尼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康妮是他的妹妹,妹妹挨了打,做哥哥的就要替她出头。
这是柯里昂家族的规矩。
这是老教父定下的规矩——永远别对家里人动手,永远别把你的亲人当成废物。保护家人是唯一的原则。
但这个原则,却被卡洛和康妮这对夫妻死死地拧巴住了。卡洛利用康妮的求救电话把桑尼引出长岛做诱饵,康妮也一次次地打求救电话,一次比一次惨。
到底是谁利用了谁?
卡洛的心眼脏得很。他利用康妮打过几次求助电话,叫桑尼出了几次门,总算在桑尼的出行线路上编织出了一张被捕猎的网。
而康妮,她是真的求救,还是被利用的?
桑尼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听见电话里康妮喊:“桑尼哥,你快来,你快开过来。”
他就来了。
他像一头公牛,永远往红布上冲。
## 十二
现在,距离琼斯海滩堤道收费站还有五分钟车程。
五点零三分,桑尼的车到了第一个收费处。他放慢了速度,右手往座位旁边的杂物格子里摸了两毛钱的硬币,夹在食指和中指上,伸出车窗外给收费员。
这个路口他来过无数遍。收费站的栅栏漆成白色,绿顶棚的铁皮顶上长了些青色的锈斑,地上全是车轮来回碾轧的痕迹。
收费员接过钱,正要找零,挥了一下手让他过去。桑尼没在意,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五百米外,第二个收费站的建筑也快到了。
两座收费站之间是一片开阔的盐碱地,长着矮矮的荆棘草,风吹过半人高的蒿草沙沙响,几只黑头鸥在草上面的天空盘旋。
那个地方很少有车停,不设红绿灯,车子交完费就开过去了,空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桑尼没有注意到公路对面停着的那两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他的脑子还没回来,还在想今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卡洛打电话的哭声,露西的信,桑德拉的沉默,汤姆在棋牌室看他出门时的表情。他想到早上母亲卡梅拉在厨房削苹果时,那把折叠刀忽然松了,刀刃往前一送,差点没削到手。
母亲那时候只是愣了一下,用意大利语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又想起一件小事。
五天前,桑德拉拉他到花园背后说了一句话:“露西那个女人找过你?”
桑尼说找什么找,她找我能有什么事。
桑德拉看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桑尼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那些女人我都断了,从去年底开始就没联系了。
桑德拉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慢慢说:“你断了,人家不一定断了。有的人走了还回来,回来了就不会让你知道。”
桑尼当时在想别的事,没顾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挥挥手说你别瞎猜,就回屋去了。
现在想,桑德拉那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她知道了露西一直在试图联系桑尼,她知道了康妮婚姻里那些不可告人的东西,她知道了卡洛不止一次在背后收伊拉斯和巴西尼的钱。
可她没说。
她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像一朵云一样飘过去。
她不做——还是做不了?
## 十三
距离琼斯海滩堤道收费站还有两个街区。
桑尼换档,车子跑得快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辆黑色别克轿车里坐着的杀手,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多小时了。他们一早接到巴西尼的人发来的消息,把两辆车并排停在路边,油门不熄火,时刻准备冲过去。
他们的子弹已填满,弹夹换了三回。
带头的杀手把冲锋枪架在右边车窗框上,枪口朝着公路的南段。枪身上包着一条灰色的旧毛巾,用来吸掉枪口打燃后的火药味,也挡住正午那毒得人眼睛睁不开的光线。
这个杀手叫卡罗,是巴西尼家的凶徒。他从十一岁就开始干这些勾当,子弹在他跟前飞过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他只记得上世纪三十年代,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点三八掉在地上。现在他杀人,手不抖了,心不跳了,跟上班打卡一样。
他低下头,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喷出去。他旁边的司机看了一眼手表,头也没转地说:“是时候了。”
卡罗把烟扔在地上,拿起冲锋枪。
现在。
桑尼的车驶入了收费站。
车速从六十降到二十,然后几乎停住。
桑尼的手再一次往窗外伸,手里的硬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收费员接过去,身子僵了一下,走正常流程投了票放栏。
就在这一刹那,那两辆黑色别克发动了引擎,轮胎放出一阵刺鼻的橡胶焦味,冲上车道,一左一右把桑尼的林肯大陆夹在中间。车窗全部摇下来,四支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驾驶座。
桑尼的第一个反应是去踩油门。左手还在外面没来得及收回来,右手挂在方向把上。他身体本能地缩到了方向盘下面,左手用力拉门把手想从车门冲出去,但门打不开——别克的车头从右边抵住了他的车门。
“哒哒哒哒哒——”
一轮扫射。密集的子弹从别克车窗打出来,打在林肯大陆的左侧车窗上,玻璃炸裂的声音像撕麻布一样刺耳。子弹打穿了门板,在门里的铁板上留下一个个小洞,弹头撕碎了酒红色的皮座椅衬垫,填充海绵弹出来像一团黑乎乎的血块。
桑尼的左侧肩胛骨被几颗子弹击碎,他的身体朝右边又连续中了五六枪。
他的头撞在方向盘上,额头上裂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他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之下不停地抽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具木偶被看不见的手一抖一抖地摇晃。
枪声停了。
卡罗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扒车门。门被别克的保险杠卡住了,打不开。卡罗从车窗外探进身子,看了看桑尼的脸。那脸血糊糊的,看不清五官。
卡罗觉得不解恨,他后退了两步,抬起右腿,用皮鞋踢桑尼的脑袋。
“啪嗒。”
皮鞋底上的金属钉打在桑尼的脸颊骨上。骨头从里面碎了,脸凹进去一块。
他又踢了两脚,把桑尼那颗大脑袋踢得翻歪了过去。
司机弯腰补了最后几枪,弹壳崩在地上叮叮当当直跳。然后两人蹿回了车里,油门踩到底,两辆别克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一样拐进了右侧的便道,眨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收票处那个老人浑身哆嗦,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又摔了下去。
周围不见任何车,不见任何人。
几具灰褐色的海鸟在公路中央的上空盘旋着。远处的潮水声,远远地传过来。
## 十四
三点三十五分的时候,汤姆·黑根接到电话。
他把听筒放在耳边,听到对面一个陌生的、故作镇定的声音说了一句“桑儿被打死了,地点在琼斯滩堤道收费站”,随即挂断了。
汤姆·黑根站在原地,看着听筒上那根弯曲的黑色电话线。他放下电话,走向厨房。
在厨房里,卡梅拉正在揉明天做面包的面团。她的臂膀上全是面粉,额头上也沾了白。她听见汤姆的脚步声,没抬头,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什么事。
汤姆·黑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桑尼出了事,我去处理一下。”
卡梅拉的手在面团上停了。
她的手掌攢进了面团里不再动,手指上戴的那枚金戒指被白色的面糊包住了。她的眼珠子慢慢地向上滚了一圈,瞳孔闪了一下,然后又慢慢的往下移动。
老保姆在切洋葱,刀子切在木头案板上,一声一声的,把厨房的安静一下一下地切开了。
卡梅拉把手从面团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上全是白花花的面疙瘩。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愣了一瞬,然后用意大利语说:“我去告诉维托。”
她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我去浇花”一样。
汤姆·黑根在走廊上碰到桑德拉。
桑德拉刚从花园回来,一只手掐着刚剪的玫瑰,玫瑰上的刺把她的大拇指刺出一个白点,一滴血珠渗出来。她看见汤姆黑根脸色不好,没说话。
汤姆·黑根对她说:“回家跟孩子们待在一起,别出来。”
桑德拉没问他“为什么”。她把那朵玫瑰别在裙子的扣眼里,低头看着那个血珠子,无声息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没有加速,还是原来那样不紧不慢的。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端的时候,汤姆·黑根看见她那条裙子上面沾了一片青色的叶梗。
桑尼暴毙后的第一个小时,殡仪馆的停尸间里白炽灯把人脸照得像纸一样白。老教父维托·柯里昂让人用轮椅推着进来,他脸上缠着绷带,嘴巴斜歪着,一只眼睛半闭着。他让照顾他的人出去。
棺材是敞着的。
桑尼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口系得很高,遮住了脖颈处的弹痕。但绷带遮不住左边脸那个大坑,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使他的嘴朝右边歪着,嘴唇干裂,上面还有血凝在上面。他的右耳上方也盖着一块纱布,纱布中间渗出了一小圈血痕。
维托·柯里昂在轮椅上看着儿子,没有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那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放在桑尼冰凉的右手上。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有几圈金色毫毛。这只手不像一个死人的手。
老人低下头。
后来,博纳萨拉进来了——那个在电影开头向老教父求助,说要对强奸女儿的人施行公平正义的纳瑟利·博纳萨拉。他是最好的殡仪师,他曾经欠维托·柯里昂一个天大人情。
维托·柯里昂抬头看着他。
“纳瑟利,看着这个孩子的面孔。我要求你运用你所有技术,不吝惜任何代价,让他恢复生前的模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锯在木头上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刮出来。
博纳萨拉的手微微发抖。他点上酒精灯,准备纱布和棉花,背对着老教父,拿起桑尼的脸颊骨碎块,把它复位到原来的位置,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
老人艰难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他的膝盖撑在一个正方形的软垫上,双手抓住棺材的边缘站着,像一个在海上撑了太久的水手。
“他们把我这个儿子当成了什么,一头公牛,一头蠢牛,你知不知道,纳瑟利?他们利用了他最大的弱点——他保护家人的心。”老教父几乎是咬着牙齿说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里都带着伤口撕裂的微小响动。
博纳萨拉手上的活停下来,转过头看这个老人。
老人把桑尼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的手掌厚实,一道一道的手纹旁全是老茧,是拳头打在脸上磨出来的茧子,是练枪几个小时磨出来的印迹。
“我看着这个孩子出生,”老教父的声音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那天下大雪。我跟朋友们在布朗克斯区的一间小屋子里打牌,有人来报信说太太要生了,天上下雪我到不了医院。我的西西里脾气那时候没发作,我就想——他好,就好。”
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的泪腺在那次枪伤之后好像就不怎么工作了。
“后来他变了,他性情暴躁,他控制不住自己。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够挡在他前面,我不在了怎么办?”老人的声音越说越小,“他不能把心思藏起来,他一发火就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想法。我教他一百遍,一千遍——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想什么,教不会,这就是命。”
博纳萨拉把桑尼的左手从棺材里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左手完好,没有弹孔,只是指甲盖里嵌着一点灰。
“我能让他恢复八成,”博纳萨拉说,“但左边的骨头碎太多了,我不敢保证完美。”
老教父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汤姆·黑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揉皱的纸。他把纸递给老教父,然后退后一步,笔直地站在那里。
老教父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他的嘴巴忽然张开了,像缺了氧的鱼。
三秒钟之后,他用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慢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将纸张揉成一团,攥进掌心里,握成一个拳头。
那张皱巴巴的纸团完全被老人的指骨包裹住,像一只壳里的蝉。
他看着儿子桑尼的脸,看了好久。
汤姆·黑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不大,却像一把裁纸刀一样切割着空气——
第四种女人,才是桑尼之死的终极执行者,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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