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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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的调令下来了。

文件是周二上午送到汉东省检察院的,要求他两周内到北京报到。办公室里的纸箱已经打包了三个,大部分是这些年积攒的法律书籍和工作笔记。同事帮着收拾,说着惜别的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若有若无的感慨。

钟小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六月的汉东已经开始闷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暗。

“东西都差不多了。”侯亮平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最后几份需要交接的文件。

“嗯。”钟小艾应了一声,目光还停在窗外。

侯亮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道很普通,车流也很普通。但他知道妻子在看什么——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这些年,汉东的天确实亮了不少,可阴影从来不会彻底消失。赵瑞龙案结了,赵立春倒了,可腐败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有根系,有残枝,有潜伏在土壤里等待时机的种子。

“小艾,”侯亮平压低声音,“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儿,凡事多留个心眼。”

钟小艾转过头看他:“你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侯亮平把文件放进纸箱,动作很慢,“就是觉得,汉东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有些事,表面上结了,底下可能还在流动。”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钟小艾听懂了。她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二十多年的夫妻,又是同行,有些话不必说透。

送侯亮平去火车站的那天,下了点小雨。站台上人不多,列车静静地停着,车窗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侯亮平拎着简单的行李,转身抱了抱钟小艾。

“到了北京安顿好就打电话。”

“知道。”侯亮平松开她,笑了笑,“你也保重。”

列车开动了,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铁轨的尽头。钟小艾在站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

侯亮平走后的第七天,钟小艾开始整理他留在书房的旧物。

其实不算旧,大多是这两年的资料。但她习惯定期清理,把不需要的归档,重要的收好。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钟小艾从书房出来,透过猫眼看见是快递员。她打开门,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纸盒。

“到付件,十二块。”快递员说。

钟小艾付了钱,关上门,仔细看了看包裹。纸盒很普通,牛皮纸材质,边角有些磨损。面单上的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白的,收件人只写了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寄出地一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是“汉东省”三个字,具体市县被水渍晕开了。

她拿着盒子走到书房,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个黑色的U盘,用透明密封袋装着。U盘旁边塞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钟小艾戴上手套,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赵瑞龙海外账目,关乎未凉之恶。”

钟小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纸条放在桌面上,又看了看U盘。很普通的款式,市面上几十块一个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密封袋也是常见的自封袋,超市里卖的那种。

赵瑞龙的案子已经结了两年。这个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公子哥,现在应该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刑期。他的海外资产,办案过程中确实追查过,但因为涉及境外银行和国际司法协作,有些账户始终没有完全查清。当时专案组也提过,可能存在未发现的资金渠道。

钟小艾没有碰U盘。她拿起盒子,仔细检查外包装。纸盒的侧面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印记,像是标签被撕掉后留下的胶痕。她用放大镜对着光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母和数字。

不是国内快递的标签。更像是国际转运时用的那种物流标识。

她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小区很安静,下午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还没下班。路边的停车位上零星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灰色的轿车,她已经连续三天看见了。

车子很普通,车牌是本地的,但总停在同一个位置。驾驶座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钟小艾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陆亦可的电话。

陆亦可来得很快。

她进门时带着一身暑气,短发有些汗湿,贴在额头上。钟小艾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在客厅坐下。

“什么情况这么急?”陆亦可问。

钟小艾把纸盒推到她面前:“今天收到的。”

陆亦可戴上手套,仔细看了盒子、U盘和纸条。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赵瑞龙的海外账目,”她重复着纸条上的话,“未凉之恶……”

“你怎么看?”钟小艾问。

陆亦可沉默了一会儿,说:“赵瑞龙案虽然结了,但他的海外资产确实没完全核查清楚。当时我们查到一部分,主要是香港和新加坡的几个账户,资金大概两千万左右。但根据案情分析,他转移出去的应该不止这些。”

“为什么没继续查?”

“阻力。”陆亦可说得很直接,“境外调查需要时间,也需要国际合作。而且……”她顿了顿,“当时案子已经移送司法,主要责任人都判了,上面觉得可以结案了。我们申请过继续追查海外资产,但被搁置了。理由是需要‘统筹考虑’。”

钟小艾听明白了。所谓的“统筹考虑”,往往意味着某些不便明说的平衡。

“后来呢?”

“我私下查过一些线索。”陆亦可压低声音,“发现赵瑞龙在出事前半年,通过一个叫周坤的人,往欧美转移过几笔大额资金。这个周坤,你可能有印象。”

钟小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想起来了——赵立春当年的幕僚之一,不太露面,但据说很得信任。赵立春倒台后,这个人就消失了。有传言说他早就办了海外身份,案发前就已经离境。

“他不是已经流亡海外了吗?”

“表面上是这样。”陆亦可说,“但我查出入境记录,发现他用假身份回过国,而且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是在三个月前。”

钟小艾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U盘,”陆亦可指着桌上的东西,“可能是真的线索,也可能是陷阱。寄件人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和侯亮平的关系,也知道赵瑞龙案有未查清的部分。他选择现在寄给你,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侯亮平调走了。”陆亦可看着她,“你现在一个人,又刚接手省检察院的档案整理工作,有理由接触旧案材料。如果有人想借你的手揭开什么,或者借你的手传递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钟小艾望向窗外。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地。

“我已经被人监视了。”她说。

陆亦可立刻走到窗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四天前。侯亮平刚走没多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这个U盘,不能直接用办公室的电脑打开。”陆亦可说,“我那里有安全的设备,可以屏蔽可能的追踪程序。但要彻底查清里面的内容,需要时间。”

“你愿意帮忙?”

陆亦可笑了:“这话说的。当年侯亮平在汉东扫黑,我也没少出力。现在虽然局面不同了,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她收起U盘和纸条,纸盒也一并带走。

“我会尽快给你消息。这几天你自己小心,出入注意,晚上锁好门窗。我会安排两个人在这附近盯着,灰色车里的人如果有什么动作,我们会知道。”

钟小艾送她到门口。陆亦可临出门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这件事暂时别告诉侯亮平。他在北京刚上任,手伸太长不好。咱们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门关上了。

钟小艾回到书房,看着空了的桌面。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像一只蹲伏的兽。

三天后,陆亦可来了电话。

“查过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U盘里的内容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确实是赵瑞龙海外账户的资金流水,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去年年底。”

钟小艾握紧手机:“金额有多大?”

“目前能看到的,涉及十二个离岸账户,分布在瑞士、开曼群岛、英国维尔京群岛这些地方。总流水超过八千万美元,实际沉淀资金大概三千万左右。但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为这些账目有明显的拆分痕迹,大额资金被分成几十笔小额转出,再通过多层空壳公司流转。”

“能查到最终去向吗?”

“一部分能。”陆亦可说,“有几笔大的,最终收款方是欧洲的几个建筑公司和矿产公司。账目备注里写着‘项目投资款’或‘设备采购款’,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些公司要么是空壳,要么根本不存在真实的业务。”

钟小艾走到窗边。那辆灰色轿车还在,像生了根一样。

“还有一个发现,”陆亦可继续说,“这些转账的中间人,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周坤。他在这套资金流转体系里扮演关键角色,负责对接境外银行和实际控制人。从账目时间看,赵瑞龙入狱后,这个人还在继续操作资金转移,最近的一笔发生在六个月前。”

这意味着什么,很清楚——赵瑞龙虽然倒了,但他的钱还在流动,而且有人继续管理着这些资产。

“周坤现在人在哪里?”钟小艾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亦可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昨天以检察院的名义,向省纪委发了个协查函,想调取周坤的相关信息。你猜怎么着?”

“被拦了?”

“不止。函被直接退回,理由是‘证据不足,跨区域调查需上级审批’。可我只是要基本信息,连正式调查都算不上。”陆亦可停顿了一下,“小艾,这事不对劲。周坤这个人,在赵立春案里只是边缘人物,按理说不该有这么高的保护级别。除非……”

“除非他牵扯的人,比我们想的更重要。”钟小艾接话道。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亦可说:“我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钟小艾明白她的意思。侯亮平虽然调走了,但在北京的关系还在。只是……

“我问问看。”她说,“但需要时间。”

挂了电话,钟小艾在书房里踱步。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那辆灰色轿车的轮廓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她想起侯亮平临走前的叮嘱,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未凉之恶。

联系侯亮平是在两天后的晚上。

钟小艾用了加密线路,简单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U盘里的材料,你亲眼看过吗?”

“陆亦可给我看了截图,应该是真的。”

“周坤……”侯亮平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记得这个人。赵立春的‘白手套’,专门处理不方便见光的钱。当年我们查赵瑞龙时,就想抓他,但他跑得太快,出境记录显示他去了加拿大,之后就消失了。”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根本没走远,或者又回来了。”

电话里传来侯亮平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动作。

“小艾,”他说,“这件事你暂时不要深入。我通过中央纪委的渠道了解一下情况,如果周坤确实牵扯到还在位的保护伞,你一个人在汉东会很危险。”

“可线索已经送上门了。”钟小艾说,“如果真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揭开什么,我退缩了,这些证据可能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那也可能是陷阱。”侯亮平的声音很严肃,“赵瑞龙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涉及的利益网络可能还在。有人想借你搅浑水,或者借你除掉什么人。政治斗争从来不只是是非问题,更是时机和策略问题。”

钟小艾知道他说得对。但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陆亦可发来的账目截图,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数以千万计的赃款,是可能还在继续的腐败。

“亮平,”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说过的话吗?选择这行,就不能只想着安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许久,侯亮平叹了口气。

“我帮你争取跨区域调查的权限。但你要答应我,每一步都要谨慎,不要单独行动,随时和陆亦可保持联系。还有,一旦感觉到危险,立刻停手。”

“我答应。”

“另外,”侯亮平补充道,“查周坤可以,但如果牵出更高级别的人,不要硬碰硬。把证据固定好,交上去,让上面处理。汉东的水太深,你一个人蹚不过来。”

通话结束后,钟小艾坐在黑暗里,久久未动。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但那些数字还在她眼前跳动。八千万美元,三千万沉淀资金,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现在在谁手里?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有人选择现在把这个U盘寄给她?

侯亮平的效率很高。三天后,陆亦可收到了正式批复,允许她对周坤及相关资金流向进行跨区域调查。批文来自中央纪委的某个专项办公室,权限给得克制但明确。

有了尚方宝剑,工作推进得快了一些。陆亦可的团队很快查出,周坤确实没有长期滞留海外。他的护照显示,过去三年里,他出入境十二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最近一次入境是在三个月前,之后就没有出境记录。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还在国内。

“我们调取了他的通讯记录,”陆亦可在电话里向钟小艾汇报,“发现他最近半年频繁联系一个汉东的号码。机主登记信息是一家贸易公司,但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能定位他的位置吗?”

“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两周前,基站信号定位在汉东邻省的林州市。之后这个号码就停机了。”陆亦可顿了顿,“但我查了周坤亲属的动向,他姐姐上个月在林州市买了一套房,用的是现金全款。八十多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

周坤可能藏在林州市,用他姐姐的名义购置了房产。而他还在操作赵瑞龙的海外资产,这意味着,这些钱背后还有人在受益——可能是赵家的残余势力,也可能是新的保护伞。

“我准备去一趟林州。”钟小艾说。

陆亦可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周坤如果真是关键人物,肯定有人盯着。你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钟小艾很坚持,“如果周坤愿意配合,指证背后的人,这个案子就能彻底查清。如果等他再次转移或者消失,这些线索就断了。”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最后陆亦可妥协了。

“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全程保护。你每天早中晚各报一次平安,如果有异常,立刻撤离。”陆亦可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不是请求,是条件。否则我不会帮你安排行程。”

钟小艾答应了。

出发前夜,她又仔细梳理了一遍U盘里的账目。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有一笔五百万美元的转账,最终流向的是一家名为“汉东基础设施建设基金”的账户。转账时间是八个月前,备注是“项目投资款”。

汉东基础设施建设基金——钟小艾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这是省里去年新设的专项基金,主要用于高速公路和港口扩建。基金规模很大,据说有上百亿。

如果赃款通过这个基金洗白,再投入到基建项目里,那么查起来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基建项目涉及面广,资金流转复杂,很容易掩盖非法资金的来源。

钟小艾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赵瑞龙的海外账目,可能只是庞大洗钱网络的一环。这个网络可能已经渗透到汉东当前的重大工程里。

她关上电脑,走到窗边。深夜十一点,小区里很安静。那辆灰色轿车还在,但今晚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钟小艾拉上窗帘,检查了门锁。她给侯亮平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明天去林州查周坤,陆亦可有人跟着,放心。”

侯亮平没有回复。这个时间,他可能还在加班。

凌晨两点,钟小艾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

她躺在床上没动,仔细听。声音来自客厅,像是窗户被撬动的吱嘎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钟小艾慢慢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卧室门底下有影子晃动。

有人进来了。

她按下陆亦可的快捷键,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通话接通了,她能感觉到手机在轻微震动。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接着,脚步声朝卧室方向走来。

钟小艾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瓶防狼喷雾,是侯亮平临走前留给她的。她轻轻拉开抽屉,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罐。

卧室的门把手开始转动。

钟小艾屏住呼吸,握紧了喷雾罐。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很轻。借着窗外的光,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反着冷光。

就在黑影朝床边扑来的瞬间,钟小艾按下喷雾罐。

“啊!”一声惨叫。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喝令声:“不许动!警察!”

卧室灯亮了。钟小艾看见一个男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手里掉出一把匕首。陆亦可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警察。

“你没事吧?”陆亦可扶住钟小艾。

钟小艾摇摇头,手还在抖。地上的男人被警察拷起来,拖了出去。

“我们的人一直在下面盯着,”陆亦可说,“看到有人撬窗就上来了。但还是慢了一步,让你受惊了。”

钟小艾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那个人……是灰色轿车里的吗?”

“不是同一个人。车里的人还在,我们没动,想放长线。这个应该是专门派来灭口或者偷东西的。”陆亦可表情严峻,“小艾,对方已经动手了。这说明你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害怕了。”

警察在客厅取证。窗户的锁被撬坏了,留下明显的工具痕迹。那个闯入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部一次性手机,里面只有一条已发送的信息:“东西不在。”

“他们在找U盘。”钟小艾说。

陆亦可点头:“看来寄U盘给你的人,和想拿走U盘的人,不是同一伙。这就有意思了——有人想借你的手揭开秘密,有人想阻止你。”

钟小艾看着窗外。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无关。

“林州我还要去。”她说。

陆亦可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我多派两个人。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

“我答应。”

天快亮的时候,警察才离开。陆亦可留下来陪钟小艾,两人在客厅里坐到天明。

“侯亮平知道了吗?”陆亦可问。

“还没告诉他。”钟小艾说,“他在北京刚稳住脚,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你总是替他着想。”

钟小艾笑了笑:“夫妻不就是互相担着吗。”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去林州市是三天后的事。

陆亦可安排了四个人跟着钟小艾,两前两后,开两辆车。出发前,她给每个人都配了执法记录仪和紧急报警装置。

“周坤的姐姐家地址已经查实了,”陆亦可在电话里说,“林州市新区明月花园小区,7号楼302室。但周坤本人不一定在那儿,可能另有住处。你们到了先观察,别贸然行动。”

钟小艾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汉东到林州走高速只要两个多小时,但她感觉这段路格外漫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但她总忍不住要看。

开车的年轻警察叫小王,是陆亦可的得力手下。他话不多,但很专业,一路上都在注意前后的车况。

“钟主任,后面那辆黑色SUV,从高速口就跟上我们了。”小王忽然说。

钟小艾从后视镜看去,确实有一辆黑色大众SUV,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能甩掉吗?”

“我试试。”

小王提速,变道,下了高速辅路,又绕进一条省道。黑色SUV始终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

“不是普通跟踪,”小王判断,“受过训练,知道怎么跟又不被发现。但我们发现他了,说明他也没想彻底隐藏。”

这话让钟小艾心里一沉。对方是明目张胆地在警告她——我们知道你去哪儿,要干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收手即安,再查则危。为你,也为侯亮平。”

钟小艾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短信没有落款,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她继续查下去,不仅自己有危险,还会连累在北京的侯亮平。

小王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钟主任,没事吧?”

“没事。”钟小艾收起手机,“继续开。”

她不会退缩。威胁越是赤裸,越说明对方害怕了。如果现在停下,那些海外账目可能永远见不到天日,那些未凉之恶可能真的就此沉寂。

而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林州市比想象中要繁华。新区到处是新建的楼盘和商场,街道宽敞整洁。明月花园小区属于中档住宅,入住率看起来不高,绿化做得很好。

两辆车分开进入小区。小王和钟小艾在7号楼附近停下,另一辆车停在小区出口处待命。

“302室阳台晾着衣服,应该有人住。”小王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但没看见符合周坤特征的人。他姐姐的资料显示,四十八岁,离异,在林州市百货公司做会计。”

钟小艾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这个点,周坤的姐姐应该还没下班。

“我们等到晚上?”

“陆处交代过,不能直接上门,容易打草惊蛇。”小王说,“我先去物业问问情况,你在这儿等着。”

小王下车去了物业办公室。钟小艾留在车里,继续观察7号楼。三楼那个阳台上,晾着几件女式衣服和一件男式衬衫。衬衫是深蓝色的,款式很普通。

男式衬衫。

钟小艾心里一动。周坤姐姐是独居,家里怎么会有男式衬衫?

小王很快回来了,表情有些严肃。

“物业说,302室住着一对姐弟。弟弟是三个月前搬来的,很少出门,偶尔晚上会下楼扔垃圾。物业描述的长相特征,和周坤的照片对得上。”

“果然在这儿。”钟小艾说。

“但物业还说,最近有其他人在打听302室的情况。两天前有人自称是社区工作人员,要核对住户信息。但社区那边说没派人来过。”

钟小艾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止他们在找周坤。

“今晚行动,”钟小艾下了决心,“等他姐姐下班回家,我们找机会接触周坤。如果拖下去,可能会被别人抢先。”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我给陆处汇报一下。”

汇报的结果是,陆亦可虽然担心,但同意了行动方案。她让小王务必保证钟小艾的安全,并增派了林州市当地警力的支援。

傍晚六点,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走进7号楼。十分钟后,302室的灯亮了。

又过了半小时,一个微胖的男人出现在阳台,收下了那件男式衬衫。虽然距离有点远,但钟小艾还是认出了那张脸——和档案照片上的周坤有七分相似,只是老了一些,胖了一些。

目标确认。

行动定在晚上九点。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家休息,小区里人少,动静不会太大。小王和另一名警察先上楼,假装是物业检查水管,敲开了302室的门。

开门的是周坤的姐姐。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这么晚检查水管?”

“楼下住户反映漏水,我们来看看。”小王出示了伪造的物业工作证,“很快就完。”

周坤的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来了。客厅里,周坤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陌生人,立刻站了起来。

“他们是物业的,检查水管。”姐姐解释道。

周坤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点点头,没说话,但身体明显紧绷了。

小王和同事进了厨房,假装检查。钟小艾这时从楼梯间走出来,敲了敲门。

“还有事吗?”周坤的姐姐又打开门。

钟小艾亮出工作证:“省检察院的,找周坤。”

一瞬间,周坤的脸色变了。他转身想往卧室跑,但小王已经从厨房出来,挡住了去路。

“周坤,我们不是来抓你的,”钟小艾走进客厅,语气尽量平和,“是想和你谈谈赵瑞龙的海外账目。”

听到“赵瑞龙”三个字,周坤的身体僵住了。他姐姐惊慌地看着他:“小坤,这怎么回事?”

“姐,你先进屋。”周坤声音干涩。

等姐姐进了卧室关上门,周坤才慢慢转过身。他打量着钟小艾,又看了看小王和另一个警察,最后苦笑了一下。

“你们终于找来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钟小艾问。

“知道。”周坤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从那个U盘寄出去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找来。只是没想到是你——侯亮平的妻子。”

钟小艾在他对面坐下:“U盘是你寄的?”

周坤摇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一个和我一样,受不了良心谴责的人。”他顿了顿,“账目是真的,你们应该已经查过了。赵瑞龙的钱,大部分还在海外流动,有人继续在管。”

“谁在管?”

周坤抬眼看了看钟小艾,又低下头:“我不敢说。说了,我和我姐都活不过今晚。”

“我们可以保护你。”小王说。

“保护?”周坤笑了,笑得很苦涩,“两年前赵瑞龙案发的时候,也有人说过保护我。结果呢?我亲眼看见三个愿意作证的人,两个月内‘意外’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失踪。你们怎么保护?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一辈子?”

客厅里一阵沉默。

钟小艾换了个问题:“那些钱现在在谁手里?”

“一部分还在海外账户,一部分已经回流了。”周坤说,“通过汉东的几个基建项目洗白,变成合法投资。操作的人很专业,层层嵌套,查起来很难。”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累了。”周坤搓了把脸,“这些年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赵瑞龙进去了,我以为能解脱,结果发现我只是换了个主子。那些人比赵家更狠,更贪。最近他们在准备一个大项目,要把剩下的钱全部洗白。如果成功了,这些赃款就永远干净了。”

“什么项目?”

周坤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惨白。

“是他们……他们知道你们在这儿了……”

小王立刻夺过手机,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周坤,你姐在百货公司上班对吧?明天她上早班,七点出门。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

赤裸裸的威胁。

周坤的姐姐从卧室冲出来,满脸泪水:“小坤,你到底惹了什么事啊!”

周坤抱住姐姐,浑身发抖。他看向钟小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配合,”他说,“我全都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我姐的安全,立刻,马上!”

钟小艾点点头,对小王说:“安排人,现在就把周坤的姐姐转移到安全地点。”

小王立刻打电话。二十分钟后,两名女警上来,带着还在哭泣的周坤姐姐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钟小艾、小王、另一名警察和周坤。

“现在可以说了。”钟小艾说。

周坤深吸一口气,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

“这是我留的后手。里面是所有资金流转的完整记录,比你们拿到的那个更详细。还有……”他压低声音,“还有我和背后那些人的通话录音,邮件往来,会议记录。足够把他们全部送进去。”

钟小艾接过U盘。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背后的人是谁?”

周坤张开嘴,正要说出名字——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快速朝楼上跑来。

小王脸色一变:“不好,他们来了!”

他拔出手枪,另一名警察也进入戒备状态。钟小艾把U盘紧紧攥在手里,看向周坤:“还有别的出口吗?”

“厨房……厨房窗户连着楼外的维修梯……”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砸门声响起,粗暴而急促。

“开门!警察!”

但听声音就知道不是真警察。

小王示意钟小艾和周坤往厨房撤,自己和同事守在客厅门口。砸门声越来越重,门板开始晃动。

钟小艾和周坤刚跑进厨房,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接着是打斗声,呵斥声,枪声。

周坤手忙脚乱地打开厨房窗户。外面果然有一道铁制维修梯,锈迹斑斑,通向楼后的小巷。

“快走!”钟小艾推了他一把。

两人先后爬出窗户。冰凉的铁梯硌着手心,夜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晃晃。楼下的小巷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昏黄的光。

爬到一半时,上面传来小王的喊声:“钟主任,快跑!别回头!”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

钟小艾咬咬牙,加快速度。周坤在她下面,已经快到地面了。

突然,周坤发出一声闷哼。钟小艾低头看去,只见他身体一歪,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周坤!”

钟小艾赶紧爬下去。周坤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正汩汩往外涌。他睁大眼睛看着钟小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坚……坚持住!”钟小艾脱下外套按住他的伤口,另一只手摸手机要叫救护车。

但周坤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小巷深处的一个垃圾箱。

“证据……复制了一份……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钟小艾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没了。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窗户爬出来了。

钟小艾看了眼垃圾箱,又看了眼周坤的尸体。她咬咬牙,把周坤的眼睛合上,然后冲向垃圾箱。

那是绿色的塑料大桶,里面堆满了垃圾袋。她不顾脏污,伸手在里面摸索。很快,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又是一个U盘,用防水袋装着,粘在桶壁内侧。

她扯下U盘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冲进小巷深处。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

“在那边!追!”

钟小艾在黑暗的小巷里狂奔。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肺部火辣辣地疼。她紧紧攥着口袋里的U盘,周坤临死前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

小巷错综复杂,她只能凭着本能左拐右拐。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三四个人在追。

跑到一个岔路口时,她犹豫了一秒——左边是更窄的巷子,右边似乎通向大路。就在这瞬间,左边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钟小艾的心脏几乎停跳。但那人影却对她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没有时间思考了。她跟上那个影子,钻进左边的窄巷。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砖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影子在前面跑得很快,钟小艾拼尽全力才能跟上。

跑了大概两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门。影子打开门锁,推门进去。钟小艾跟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

月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满地的废料和锈蚀的机器。影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色运动服,短发,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你是谁?”钟小艾喘着气问。

“寄U盘给你的人。”女人的声音很低,“也是周坤的朋友。”

“周坤死了。”

“我知道。”女人脸上闪过悲痛,但很快恢复冷静,“他把备份U盘给你了?”

钟小艾点点头,手还按在口袋上。

“听着,时间不多。”女人语速很快,“追杀你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这个U盘里的证据,足以扳倒汉东现在最大的保护伞。但你必须活着把它带出去。”

“保护伞是谁?”

女人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分头搜!她跑不远!”

女人脸色一变,拉起钟小艾往车间深处跑。她们穿过几排机器,来到一个锈蚀的铁柜后面。女人推开柜子——后面竟然藏着一道暗门。

“进去,一直走,出口在三条街外的老书店。”女人把一个手电塞给钟小艾,“我去引开他们。”

“那你……”

“别管我。记住,U盘里的证据,最关键的是第三十七号录音文件。听完之后,你就知道该交给谁,该怎么做了。”

女人说完,不由分说地把钟小艾推进暗门,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钟小艾打开手电。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布满灰尘和蛛网。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通道很长,拐了好几个弯。她能听见上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越来越远。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她爬上去,推开顶上的木板——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满旧书的储藏室里。

小心翼翼推开储藏室的门,外面果然是一家书店。深夜的书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夜灯亮着。

钟小艾从后门离开书店,走到街上。这里离明月花园小区已经有一段距离,街上很安静,看不到追兵。

她找了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外套没了,身上沾着血迹和污垢,头发散乱。

但U盘还在口袋里,硬硬的,实实在在。

她拿出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小王的,有陆亦可的。她先给陆亦可回了电话。

“小艾!你怎么样?!”陆亦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事,周坤死了,但我拿到了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王他们……一死一重伤。对方火力很猛,不是普通黑社会,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钟小艾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拿到了周坤备份的U盘,他说最关键的是第三十七号录音文件。”

“你不要动,告诉我位置,我派人去接你。”陆亦可说,“汉东这边已经炸锅了,省领导都在过问。但奇怪的是,上面要求我们暂停调查,说涉及敏感人物,需要慎重。”

钟小艾心里一沉:“谁要求的?”

“不清楚,但压力来自很高的级别。”陆亦可压低声音,“小艾,你可能真的捅到马蜂窝了。接应你的人是我绝对信任的,你跟他们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的消息。”

“那你呢?”

“我没事,在单位反而安全。记住,除了我指定的人,谁都不能信。包括……”

她没说完,但钟小艾听懂了。包括某些看起来是“自己人”的人。

挂了电话,钟小艾在便利店里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位置等待。窗外夜色深沉,街道空旷。她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又想起周坤临死的眼神,想起那个救她的陌生女人。

第三十七号录音文件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追杀她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为什么省里会要求暂停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