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寂静的卧室被一阵急促的震动声撕裂。

屏幕白光刺眼,上面跳动着一个几乎快要被记忆尘封的名字:周卫东。

那是今天全县城都在议论的人物——我们的老同学,现任邻市的市长。

今晚,他在县里最高档的酒店宴请旧友,高朋满座,唯独我缺席了。

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沉重:

“林风,全桌人,只有你,还当我是‘同学’,也只有你,‘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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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消息是三天前在高中班级群里炸开的。

这个沉寂了近十年的群,因为周卫东的一句“这周末回老家,想找老同学聚聚”,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原本那些潜水的、装死的、平日里只发拼多多砍一刀链接的同学,像被某种神秘力量召唤一般,纷纷冒了头。

“哎呀,卫东……哦不,周市长要回来了?”

“什么市长,那是咱老周!老同学发话,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挪。”

“就是,当年我就看卫东有出息,这额头,这天庭,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相。”

群里的马屁拍得震天响,满屏的烟花和点赞。

我坐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聊天记录,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周卫东,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仅是“市长”两个字。

那是我的高中同桌,是那个曾经和我蹲在学校围墙根底下,分吃一个干馒头的穷小子;是那个在暴雨天把唯一的一把破伞塞进我手里,自己淋成落汤鸡的傻瓜。

更是那个,在我父母出车祸那年,偷偷把生活费塞进我书包里的兄弟。

可现在,他是周市长。

而我,只是县城里一个经营着半死不活的小书店,每天为了几块钱房租发愁的平庸中年人。

班长王大志艾特了所有人,要求大家必须报数统计人数。

林风,你小子在那儿装什么深沉呢?老周当年跟你最铁,你可不能不来啊!”王大志在群里喊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他在县里搞工程,这两年正削尖了脑袋想往外接点活,周卫东的回乡,对他来说无异于财神爷降临。

我盯着屏幕,指尖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打出了一行字:

“那天书店盘货,走不开,你们替我多敬老周几杯。”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群里诡异地静了几秒。

随后,各种冷嘲热讽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风,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书店盘货能值几个钱?”

“就是,我看是林大才子清高惯了,瞧不上咱们这些俗人,连市长的面子都敢驳。”

“老周,你看看,人家林风现在架子比你都大。”

我关掉手机,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哪有什么盘货。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朝拜的周卫东。

是该像王大志那样谄媚地弯下腰?

还是该像其他人那样,努力搜寻着几十年前那点微末的交情去套近乎?

我做不到,所以我逃了。

02

周末的晚上,县城最好的“金悦大酒店”灯火辉煌。

听老婆说,酒店门口停满了豪车,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低调而肃穆。

老婆一边织毛衣,一边埋怨我:“你说你,倔个什么劲儿?去吃顿饭能怎么着?万一周市长记着旧情,提拔提拔你,或者给咱家孩子上学帮帮忙,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翻着手里的账本,没抬头:“那是周卫东,不是提款机。再说了,求人办事的座儿,坐着不烫屁股吗?”

“你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老婆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煮面。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却不自觉地在勾勒那场酒席的模样。

周卫东应该换上了剪裁合体的西装,眼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肯定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

王大志肯定会领着头敬酒,嘴里说着一串串令人作呕的祝词。

而周卫东呢?

他会笑吗?

他会想起我们曾经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下午吗?

书店的生意确实不好,在这个电子书泛滥的年代,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会来买辅导书,或者几个老头来订报纸。

我的生活,就像这书店里积满灰尘的旧书,平庸、沉闷、一眼望得到头。

九点多的时候,王大志发了朋友圈。

是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周卫东坐在主位,面容比高中时宽厚了许多,神色沉静,偶尔点点头。

王大志端着酒杯,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周卫东身上去,笑得像朵深秋的野菊花。

“周市长,这一杯,我代表咱全县父老乡亲敬你,你可是咱这儿走出的真龙啊!”

周围的人纷纷起哄,巴结声、酒杯撞击声,即便隔着屏幕,都觉得刺耳。

周卫东只是礼貌地抿了一口,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旁边的空位。

那个位子,原本是留给我的。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个坐在喧闹中心的男人,看起来是那么尊贵,却又显得那么孤单。

他是众星捧月的神,但在那些贪婪、巴结、算计的目光里,谁还记得他曾经也是个会为了物理题抓耳挠腮的少年?

03

夜深了。

老家的小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微信群里依然热闹,他们在讨论下半场去哪里唱歌,谁谁谁又拉着市长的手不放,说了多少感人肺腑的“真心话”

甚至有人在群里开玩笑说:“林风今晚肯定躲在被窝里哭呢,错过了这种飞黄腾达的机会,以后肠子都要悔青了。”

我冷笑一声,退出了群聊。

就在这时,我妈打来了电话。

她在老家住,也就是周卫东的老家。

“小风啊,你今天没去聚会?”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

“没去,店里忙。”

“哎,卫东那孩子,今天下午还专门来咱家看了看。提了两盒点心,坐了半个多小时。他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你开了个书店,日子过得安稳。”

我愣住了。

周卫东,他竟然去了我家?

在那种千头万绪、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竟然挤出时间去了我那破落的旧宅?

“他还说,让你别太累,有空去市里找他喝茶。”我妈叹了口气,“我看那孩子,瘦了不少,也没以前爱说话了。当了官,也不容易啊。”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隐隐作痛。

这一整晚,我都在自命清高,在刻意疏离,在用恶意去揣测那场聚会的庸俗。

却唯独忘记了,周卫东除了是市长,他还是那个在最难的日子里跟我并肩作战的兄弟。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因为家里变故想退学。

是周卫东每天早起半小时,跑去工地搬砖,挣了钱给我买复习资料,然后红着眼对我说:“林风,你要是敢退学,咱俩这辈子就绝交!”

那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现在,我竟然因为他身份的变化,就下意识地想要划清界限。

这是清高吗?

不,这是骨子里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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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整座县城都陷入了沉睡。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手机突然在枕边狂躁地跳动起来。

屏幕上的“周卫东”三个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没敢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林风……睡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出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没……没呢,老周。”我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旧称呼。

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发出一声轻微的笑声,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今晚,全桌人都来了。”他说,“王大志拉着我的手,讲了半个小时他当年怎么‘照顾’我的,可我记性再差,也记得当年抢走我饭票的人是他。李会计给我敬酒,连干了三杯,说他能帮我解决市里招商引资的‘困难’,其实就是想找我要个批文……”

周卫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嘲讽:

“全桌人,都在演戏。只有你,林风,只有你还当我是‘同学’。也只有你,‘敢’不来。”

我握着电话,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林风,我在你家书店门口。”

他说。

我整个人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什么?现在?书店门口?”

“嗯,我就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我想抽口烟,可身上没带打火机。你那儿……有火吗?”

我衣服都顾不上披好,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

老婆在后面喊:“你干嘛去啊?见鬼了?”

我没回,一头扎进夜色里。

书店离家不过五百米,我一路狂奔。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书店闭店的卷帘门前。

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司机,没有随从,没有那辆显眼的黑色奥迪。

他就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转过身。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在视频里看到的“威严”“沉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落寞,还有眼角掩盖不住的红血丝。

“火呢?”他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五毛钱的塑料打火机,“啪”地一声,一团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他凑过来,就着我的手,点燃了那根烟。

深吸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

“还是这儿的空气闻着顺气。”他靠在冰凉的卷帘门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不怕出事?”我忍不住问。

“怕啊,怕回去还得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酒局。怕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一句真话。”

周卫东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林风,开门,我想进去坐坐。”

05

我颤抖着手打开书店的门。

卷帘门升起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书店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那是周卫东熟悉的味道。

他走进来,没坐那张平时接待客人的软沙发,而是轻车熟路地搬过一个小板凳,坐在了我那堆还没整理好的辅导书中间。

我赶紧去后面给他倒水,却发现暖水瓶里已经空了。

“别忙活了,我不渴。”他摆摆手,指了指我平时抽烟的那个角落,“陪我坐会儿。”

我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那盏昏暗的台灯。

“林风,你还记得咱们高二那年,在天台上说的话吗?”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闷热的暑假。

“记得。你说你想当官,想让这世上的穷孩子都能吃上饱饭,想让那些欺负人的混混都怕你。我说我想当作家,写尽人间冷暖。”

“呵呵。”他低笑两声,笑声里带着自嘲,“结果呢?你守着这一屋子书,一个字没写。我当了市长,却发现这世上最难喂饱的不是肚子,是人心。”

他把烟头掐灭在空墨水瓶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今天王大志找我,说他在县北那个工程出了点问题,想让我打个招呼。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偷工减料,地基都没打稳。这种钱,他也敢赚。”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愤怒,“他以为请我喝几瓶好酒,说几句老同学的漂亮话,我就会拿几千个人的命去换他的富贵。”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拒绝了?”

“拒绝了。他当场脸就白了,回头在桌上就开始阴阳怪气。”周卫东叹了口气,“林风,你没来是对的。那桌酒席,其实是个审判台。他们在审判我的底线,而我也在审判他们的人性。”

他停顿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可我也难受啊。林风,全县的人都觉得我光宗耀祖,可没人知道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像坐在火山口上。我不敢错,不能错,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突然倾过身子,死死盯着我。

“林风,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不来,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觉得我也成了那种高高在上、只看权钱的人?”

我心口一震。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所有的伪装和清高瞬间土崩瓦解。

“老周,我……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那个当年的兄弟,已经死在你的官威里了。怕我出现在那儿,会毁掉你在别人眼里的完美形象。更怕我自己……会忍不住求你。”

周卫东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怕’字。林风,就冲你这句实话,我就没白跑这一趟。”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了一本泛黄的《百年孤独》。

那是我们高三时合买的一本书,扉页上还有我们俩幼稚的签名。

“这本书,你还留着呢?”他轻抚着书脊。

“舍不得卖。”我说。

周卫东把书合上,神色突然变得极为严肃,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上位者才有的凝重。

“林风,我今晚找你,不光是叙旧。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也只有你,我才敢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危机感。

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这绝非小事。

“我手上,有一份举报材料。”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06

书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玻璃窗格格作响。

我看着周卫东,感觉心脏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材料?什么材料?你……你要我帮你藏什么?”我颤声问。

周卫东摇了摇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

“不是藏。这是一份关于咱们县几个重要项目的账目审计。里面牵扯到了王大志,也牵扯到了县里几个关键的人物。这份东西,目前只有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动,也动不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市里最近正在进行巡视,我是组长。但这几个月,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我的司机、秘书,甚至我住的地方,都可能不干净了。我这次回乡,明面上是请客,实际上是为了把这东西带出来,交给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来,那场喧闹的酒宴,竟然是他的掩护色。

他在台前接受众人的谄媚,在酒桌上与王大志周旋,其实都是为了掩盖这个小小的U盘。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所有人都在巴结我,都在盯着我。唯独你,躲得远远的,连面都不肯露。你是这个县城里,唯一一个跟我有旧情,却又跟现在的我毫无瓜葛的人。在他们眼里,你已经和我‘闹翻了’。”

周卫东自嘲地笑了笑,“刚才在电话里,我也许是带了三分醉意,但更多的是在试探。我想看看,林风还是不是那个为了我能去搬砖的林风。”

他把U盘轻轻放在柜台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东西,你帮我放三天。三天后,会有一个戴黑框眼镜、拿着一本《瓦尔登湖》的人来找你。他叫老秦,是省里下来的。到时候,你把东西给他,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黑沉沉的物件,感觉它比千斤重。

“老周,你这……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苦笑道。

“如果是火坑,我会陪你一起跳。”周卫东握住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林风,如果我这次能把这个盖子揭开,咱们老家这几千户拆迁款没下落的百姓,就有救了。王大志他们这几年贪得太狠,连修路的钱都敢私吞。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当官吗?这就是理由。”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终于找回了当年的那个周卫东。

那个满腔热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穷小子。

虽然他穿着名贵的西装,虽然他说话已经有了官腔,但他的灵魂,依旧滚烫。

“好。”我深吸一口气,把U盘收进手心,“这三天,书店不关门。我就守在这儿。”

周卫东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姿态,坐回小板凳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风,谢谢。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当年我也没考上大学,留在这儿陪你开书店,该有多好。”

“得了吧。”我笑骂道,“就你这脾气,开书店早被人砸了八回了。”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我们在书店里坐到了凌晨三点。

没有酒,只有一杯接一杯的白开水。

他跟我讲了这些年在官场上的步步惊心,讲了那些明枪暗箭,讲了他为了保住一份初心,付出了多少代价。

我跟他讲了书店里的琐碎,讲了县城里那些故人的变迁,讲了我的平庸与无奈。

“平庸挺好。”他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书,“林风,守住这一方清净,比什么都强。”

他拉开卷帘门,消失在黎明前的最黑暗的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直到那一抹尾灯彻底消失。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三天。

我把U盘藏在了书架最顶层,一本最冷门的法学教材书页里。

王大志果然来过。

他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书店。

“哎哟,林大才子,还忙着呢?”王大志阴阳怪气地笑着,眼神在书架上四处乱扫,“听说老周昨晚半夜给你打电话了?你们哥俩交情真是不一般呐。”

我强装镇定,翻着手里的账本:“他喝多了,找我讨口水喝。”

“讨水喝?”王大志凑过来,一股劣质香水味,“林风,咱明人不说暗话。老周现在手里攥着不少人的前程。他如果给了你什么,或者跟你说了什么,你最好烂在肚子里。有些东西,你这小身板扛不住。”

我抬头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当年只会抢饭票的混混,竟然变得如此狰狞。

“王大志,这里是书店,不是你搞工程的工地。想要什么,去求市长,别来烦我。”

王大志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他那阴狠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知道,他肯定在怀疑,甚至可能已经在派人盯着这里。

第三天下午,一个小雨淅沥的午后。

书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衫,腋下真的夹着一本《瓦尔登湖》。

我的心狂跳起来。

他走到柜台前,推了推眼镜,轻声问:“老板,这儿有《瓦尔登湖》的配套译本吗?”

“没有,那书太深奥,没人看。”我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这是周卫东交待的暗号。

对方微微点头:“我想要点有深度的东西,比如……法学方面的。”

我二话没说,爬上梯子,从最顶层取下了那本书。

U盘完好无损。

我把它递给中年人,手心全是冷汗。

他接过东西,没看,只是稳稳地塞进兜里。

“周市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尘埃落定了,他想回来跟你好好喝顿酒。不带官帽,只带肚子。”

中年人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县里的风向就变了。

王大志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县。

接着是几个经常在酒桌上露面的“大人物”,纷纷落马。

县城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清新了许多。

一周后,我接到了周卫东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成了。谢。”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些湿润。

我重新打开那个沉寂已久的班级群。

此时的群里,再也没有了那些巴结和讨好。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悄悄退群。

而我,在群名称上修改了一下,把“高中同学群”改成了“老友记”

07

事情平息后的一个月,周卫东真的回来了。

没有奥迪,没有随从。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我的书店门口。

他依然穿着那件简单的衬衫,只是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眼神也清澈了不少。

“酒呢?”他跨进店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从柜台下面拎出两瓶最便宜的本地白酒,还有一包花生米。

“就这?”他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好,就这!”

我们坐在书店后面的小院里,就着月色,推杯换盏。

“林风,你知道吗?”他喝了一口辣口的白酒,满足地叹了口气,“在那场酒局上,他们每敬我一杯,我都觉得那不是酒,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只有在你这儿,这酒才叫酒。”

“老周,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继续当我的市长呗。”他看着天上的明月,“不过,以后我回老家,谁也不见了。只想找个清静地方,看会儿书,找个能说真话的人,吵两句嘴。”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道:“林风,谢谢你。谢谢你没去那场聚会,也谢谢你留下了那个U盘。更谢谢你,一直守着这个书店,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到当年的梦想,聊到现在的压力。

我发现,他依然面临着无数的挑战,依然身处漩涡中心。

但他不再是那个孤单的影舞者。

离开时,周卫东站在书店门口,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林风,书店要是撑不下去了,就给我打电话。不求别的,我私人赞助你。这种地方,不能没。”

我摇摇头:“放心吧,只要还有一个人想读书,这儿就倒不了。我不需要你的赞助,我只需要你,好好当你的市长。”

他笑了,挥挥手,发动了那辆桑塔纳。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友情,不是在权力的巅峰上锦上添花,而是在迷失的迷雾中,为你留一盏回家的灯。

第二天,我重新整理了书店的橱窗。

我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一排崭新的文学经典。

路过的行人匆匆,偶尔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一眼。

我坐在柜台后,翻开那本《百年孤独》,在我们的签名旁边,悄悄写下了一句话:

“以此纪念那些未曾被权力腐蚀的灵魂,和永不褪色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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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县城的日子依旧慢悠悠地过着。

那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在老百姓的茶余饭后渐渐平息。

王大志进去了,听说判得不轻。

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产业,也纷纷被清算。

有时候路过他那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工程部,看着那块生锈的招牌,我心里没觉得痛快,只觉得一阵唏嘘。

原本以为,生活会就这样平静下去。

没想到,我这原本冷清的小书店,竟然因为那件事,悄悄地在当地小范围内“火”了起来。

甚至有些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会专程跑过来买一本书,然后在柜台前站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我:“老板,听说您是周市长的老同学?他回乡那天,真的只给你一个人打了电话?”

我通常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这些虚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更在意的,是那晚周卫东离去时的眼神,和我们之间那份重新续上的、不含杂质的情义。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快递。

包裹很大,很沉。

打开一看,是一整套精装版的《中国通史》,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林风,这套书送你。有些历史,需要有人守护。——周卫东”

我抚摸着那些厚重的书页,心里一阵暖流。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仅是在送书,也是在寄托一种希望。

他身在官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保持对历史的敬畏,对权力的自省。

而我守着这间书店,就像在守着一个时代的底色。

老婆再也不埋怨我当初没去聚会了。

她现在每天乐呵呵地帮我打理书店,甚至还自作主张地开辟了一个“旧书交换角”

她说:“小风,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年的那个‘不来’,才是对周市长最大的支持。”

我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哪有那么多深谋远虑,不过是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09

深秋的时候,县里搞了一次文化下乡活动。

县里的领导们层层陪同,甚至还有市里的记者。

听说有一站就是我们这条老街。

我本想关了店门躲出去,因为我最受不了这种形式主义的应酬。

可到了那天,书店门口却停下了一辆极其朴素的商务车。

周卫东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但这次没有了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派头。

他走进书店,随性得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林老板,生意兴隆啊。”他半开玩笑地冲我拱拱手。

围观的群众和记者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市长会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或者视察什么重点项目。

没想到,他竟然在一个破旧的书店里,跟老板像老友一样开起了玩笑。

周卫东在书店里待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看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畅销书,而是钻进了那些积满灰尘的文学角落。

他挑了几本书,有罗曼·罗兰的,有鲁迅的。

最后,他在柜台前掏出钱包,认认真真地付了钱。

“市长,这哪儿能让您付钱啊……”旁边的县领导赶紧上前。

周卫东摆摆手,神色肃然:“在书店里,没有市长,只有读者。买书付钱,天经地义。”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外人读不懂的深意。

“林风,好好守着。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一刻,我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都在盯着我们。

嫉妒、羡慕、猜忌、敬畏。

但我无所谓。

我知道,无论周卫东身处何位,无论我如何平庸。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始终拥有一个共同的、不被外界干扰的角落。

10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收到了周卫东寄来的第二份礼物。

那是一张老照片,是我们在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们,青涩得让人心疼。

他在背面写道: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幸得老友,共剪西窗。”

我把这张照片贴在了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不再是为了炫耀身份,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无论走得多远,都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出发的。

如今,我的书店依旧平淡。

但我不再感到孤独。

每到深夜,当我关上卷帘门,总会想起那个凌晨一点半的电话。

想起那个站在风里的市长。

想起他那句:

“全桌人,只有你,还当我是‘同学’。”

这世间,繁华易得,真心难寻。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人,爬着爬着就变了。

但我庆幸,在那个回乡的夜晚,我选择了“不去”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重逢,从来不需要在喧嚣的酒桌上。

而是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在那个不需要防备的眼神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这个县城装点得洁白无瑕。

我倒了一杯热茶,翻开书,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读者的到来。

也等待着,下一次周卫东风尘仆仆归来,推开这扇沉重的门,对我说:

“林风,我回来了。”

我想,那才是一个故事最好的结局。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