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宁 顾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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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毛宁 顾翎羽

编辑|顾翎羽

2026年春,当国内光伏行业还在产能过剩与亏损的泥潭中苦苦挣扎,一批中国商人正焦急地守在非洲港口,等待着自己的太阳能产品清关。

他们的焦灼并非没有来由。中国将取消光伏出口退税政策,与此同时,美伊冲突推高化石能源价格,全世界都在渴望清洁能源所带来的能源安全。

这是一个绝佳的窗口期。

伦敦能源智库Ember统计,2026年3月,中国光伏(含组件、电池片和硅片)单月出口量达到惊人的68GW,创下历史新高,相当于西班牙全国的光伏总装机量。其中,非洲地区光伏进口量环比激增176%,单月达10GW。彭博新能源分析师谭佑儒认为,推动非洲市场数据激增的主要驱动力,是当地厂商赶在退税取消前备货电池片和组件,但这一举措的背后也体现了非洲本地市场对新能源的关注。

非洲的野生和贫穷是很多人想象不到的。在肯尼亚维多利亚湖畔,白天强烈的光照让河马躲在水里。但到了晚上,河马就会踏过岸边的玉米地,冲进没有灯的村子,甚至可能伤害人类。对当地人来说,如果门口挂上一盏灯,畏光的河马就会避开,但即使是这样的需求,薄弱的本地电网也无法做到。

图:非洲难民营屋顶上安装的小型光伏板 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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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非洲难民营屋顶上安装的小型光伏板 来源:受访者提供

在一片聚集了全球80%以上的无电人口的地区推广新能源,究竟是机遇还是陷阱?2025年以来,腾讯新闻《潜望》持续关注并访谈了数位产业人士,我们看到,“缺钱”的非洲市场提供了反直觉的丰厚回报,但并不是一片等待收割的蓝海:欧美和印度商人早已建立渠道优势,信用风险难以回避,汇率和宏观经济像过山车一样剧烈波动,而中国光伏企业最熟悉的低价竞争,也被一路带到了非洲——哪怕在这片工业化仍不充分的大陆,内卷也没有停下。

01 落后的基建,反直觉的高利润

颠覆许多初来乍到的中国商人的第一个认知是,非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低价市场:电力基建落后、用电成本高昂,反而放大了分布式光伏的替代价值,为企业留下高于成熟市场的利润空间。

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聚集了全球80%以上的无电人口,也是世界上用电可靠性最差的地区之一。世界银行报告显示,这里超70%的企业经历过停电。但同时,这里发展新能源的自然条件极佳。

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RENA)评估,非洲光伏开发潜力高达7900GW。但据非洲太阳能协会(AFSIA)报告,如果算上零散的分布式光伏,截至2025年底非洲光伏总装机容量仅为64GW,不足全球总量的3%。巨大的潜力与极低的渗透率,构成了这片市场的底色。

初到肯尼亚考察公益援建项目的王明(化名),刚在酒店房间安顿下来,就经历了停电。走廊、楼梯瞬间陷入黑暗,只有“EXIT”发出淡淡绿光。两分钟后电来了,再过两分钟又停了。如此反复,十分钟内停了两三回。首都内罗毕尚且如此,农村用电更是不易。王明考察的农村学校中,有的完全用不上电,有的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周停电。

图:非洲电力覆盖。数据来源:世界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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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非洲电力覆盖。数据来源:世界银行。

2024年,非洲人口第一大国尼日利亚的全国电网发生9次系统崩溃。同年,依赖水电的赞比亚因为极端干旱而严重缺电,限电峰值一度超过20小时。即便是经济最发达的南非,在2022年也遭遇了全年限电超200天的电荒。

“可能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停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电。”在尼日利亚深耕十余年的蔡勇(化名)告诉腾讯新闻《潜望》,基于对电网不可靠的默认共识,几乎所有工厂、商店、家庭都会自备发电机。有时走在商贩聚集的市场里,耳边会传来发电机轰隆隆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油的味道。

蔡勇的工厂早年间几乎完全依靠发电机,虽然供电稳定,但成本高、噪音大,运维还很麻烦。每次加油都得开车或骑摩托去遥远的加油站,遇到油荒还要排长队。非洲的油品差、杂质多,发电机经常故障,当地的维修技术又差,一年左右就得换新。

据腾讯新闻《潜望》综合了解,在非洲,不同国家电价差异较大,一些国家表面电价不高,低于欧美,但电网覆盖不足、停电频繁,在依赖发电机补电的情况下,实际用电成本往往远高于电网电价。

以尼日利亚为例,当地将电分为不同等级,其中最高档的A级电费在1.2元/度左右,每天理论保障供电20小时以上,但缺乏稳定性,B等级电费仅不到0.4元/度,理论保障供电16小时以上,但实际可能只有几小时。而如果使用发电机,度电成本几乎都在2元以上,一些偏远矿区、战乱地区的综合度电成本甚至超过5元。

高昂的用电成本,让光储项目在非洲的回本周期大幅缩短。目前在西非地区做户用和工商业光储的杨卫华表示,对业主来说,工商业项目回本只需两年左右,而国内通常在四到五年,甚至七到八年。

非洲的新能源市场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类:一是数量稀少的大型光储项目,这是大型央企和新能源大公司的地盘;二是规模不等的工商业项目,主要服务于矿区、商场、酒店、农场、工厂等各类经营主体;三是常见的户用系统,为相对富裕人群的别墅供电,这也是来自浙江、广东等地近千家新能源企业充分内卷过的战场;四是微型离网光储系统,满足广大偏远地区无电人口的基础用电。此外,一些简易的直流电器,比如太阳能电扇、太阳能路灯在非洲也很受欢迎。

图:本地员工正在屋顶安装光伏 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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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本地员工正在屋顶安装光伏 来源:受访者提供

据杨卫华介绍,扣除设备、物流安装、销售、管理等费用后,户用系统净利润一般在20%~30%。而蔡勇提到,早期卖太阳能路灯,也有30%~40%的纯利。

曾在南非“一战成名”的德业股份,正是抓住了这一红利。2019年,这家公司避开竞争激烈的欧美市场,独辟蹊径针对南非推出户用低压储能逆变器,并在2022年电荒之后迎来市场爆发。2023年,其南非市场毛利率达到52.68%,市占率超50%。

对此,一位非洲跨境电商平台人士解释:“当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制造业,且物流运输困难,东西就会卖得贵甚至暴利,比如国内20~30元的水壶,在非洲能卖70~80元,就像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洋货一样。”

隆基绿能董事长钟宝申在2025年的年报中提到,在尼日利亚等弱电网地区,客户甚至会把光储产品作为结婚的彩礼或嫁妆。

02 高风险低信任,赚钱还得另辟蹊径

2023年以来,随着中国光储产品大幅降价,过剩的产能裹挟着各种贴牌、二手产品和大厂尾货涌入非洲,不少人赚得盆满钵满,但亏钱的人也不在少数。而如今,暴利窗口逐渐关闭,冷静下来的中国商人们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非洲不是另一个东南亚,这里有着完全不同的市场特征和风险结构。

多位受访者均提到,2023年前后,很多人的货还在海上飘着,对岸的价格就已经降了下来,最后不得不低价甩卖。“刚爆发时卖到5万的储能产品,不到一年就跌到3万。”

据英国独立能源智库Ember对中国海关数据的统计,2025年中国向非洲各国出口约18.8GW光伏组件,较2024年增长48%,相当于非洲最大水电项目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装机容量的三倍以上。

蔡勇提醒,随着越来越多中国商人涌进非洲,现在想赚快钱已经几乎不太可能。“除非你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刚果(金)等比较乱的地方,在相对安全稳定的国家,没有那么多血赚的生意。”

非洲市场的风险不仅来源于中国人一窝蜂涌入导致的内卷,也与当地国情密切相关。不熟悉当地政策法规、风土人情,缺乏政府关系、管理经验,就很容易踩坑。

杨卫华曾经就有一批货物在清关时出了岔子,清关费翻了一倍,最后几乎没赚到钱。前述跨境电商平台人士则指出,去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企业要做好8%损坏率的准备,除了正常的损坏,被偷、被抢都有可能发生。

高风险和信任机制缺失,正在阻碍非洲工商业新能源市场的发展。在缺乏国家并网政策和补贴的情况下,非洲工商业光伏主要依靠离网模式。当地中小型工商业对新能源的需求日益增长,但企业往往难以负担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初期投资。在国内,这可以用EMC(合同能源管理)的模式解决,也就是由新能源公司投资承建,通过向业主收电费的方式逐渐收回投资。但在非洲,融资成本高、汇率风险大,以及对业主持续履约的不信任,让很多中国企业不愿意做EMC,只能开发愿意自投的客户,市场推进缓慢。

而在户用领域,模式的创新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在肯尼亚、尼日利亚等国家,普通人的月薪大多只有几百块,广大农村地区收入更少。极大的市场需求与极低的购买力,催生了一种特殊的商业模式——PAYGo(Pay as you go, 即付即用)。

这种模式下,用户每天、每周或每月通过支付系统付费,随后获得一个密码,输入后即可使用一段时间,付费满1~2年后,就可以拥有设备。适用这种模式的大多是微型离网户用系统:两张A4纸大小的光伏板,配上一块电池,连着几只灯泡,就可以满足最基本的照明和手机充电需求。容量再大一些,还可以增配电视、电风扇等直流电器。

PAYGo的底层逻辑是把“买光”变成了“租光”。这不是简单的分期付款,而是在缺失银行征信的非洲农村,用移动支付和远程锁止技术,硬生生造出一套底层信用系统。

这是一个聚沙成塔的生意。深圳比比赞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张刚告诉腾讯新闻《潜望》,这种带有金融属性的模式利润率能达到40%~50%。

推广这种模式首先要解决的是信用机制。国内户用光伏龙头正泰安能品牌营销中心负责人蒲勋介绍,在肯尼亚,移动支付平台M-Pesa普及率很高,签约前,公司会先查验用户M-Pesa的支付流水,确定对方有分期付款的能力。杨卫华也考虑过在西非的多哥推广这种模式,但当地缺乏成熟支付体系,只能暂时作罢。

然而,比信用风险更大的潜在威胁,是宏观经济的剧烈波动。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后,不少非洲国家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通胀高企,货币贬值同步加剧。从2020年初到2023年末,尼日利亚本币价值缩水约六成,至今已缩水约七成。

张刚2018年就开始在尼日利亚做自有品牌“Bee Bee Jump”,高峰时直接雇佣的非洲员工达到500人,注册超2000名兼职销售。但疫情期间,尼日利亚货币大幅且迅速地贬值,没有完成汇率对冲方案的他最终不得不承受亏损,缩减团队,并逐渐放弃C端业务。

图:比比赞招募的本地销售团队 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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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比比赞招募的本地销售团队 来源:受访者提供

03 印度人已经扎根三代,中国人刚开始学着留下来

以前,像张刚这样愿意深耕非洲的中国人并不多。

郭飞所在的能源咨询机构去年组织了一次非洲新能源考察,他发现,肯尼亚几乎75%的工商业市场都被印度人占据。他们不把自己当成外来者,而是在当地生活纳税、雇人养家,甚至几代人扎根于此,子女都当上了本地议员。

相比之下,大多数中国企业来非洲只是销售产品,习惯了“卖完就走”的贸易思维,不会做品牌和服务。目前在非洲比较大的品牌,比如小型户用领域的Sun King、M-KOPA、d.light、Bboxx,工商业领域的Starsight Energy、CrossBoundary Energy等,背后大多是欧美资本——尽管他们仓库里堆的货物大多来自中国。

面对高需求同时又日益内卷的市场,中国企业的策略正在发生变化——从简单的产品贸易转向提供系统解决方案、做本地化运营。

正泰安能是国内户用光伏的龙头,2024年正式进入非洲市场,首站落脚肯尼亚,针对无电人群的小型离网户用系统是其主要业务之一。据蒲勋介绍,公司在肯尼亚各郡县无电村落附近设置门店,并搭建了覆盖全国的本地销售、物流、售后及技术培训体系,本地员工占比超60%。

“这些产品是长期使用的刚需品,质量和售后是赢得信任的关键。要让他们认识到我们是扎根在这里,而不是赚一笔钱就跑。”蒲勋表示,公司在小型户用领域对标Sun King,希望在五年内做到市场头部。“Sun King在这个品类中一骑绝尘,但十年也才开发了不到30%的市场,未来空间还是很广阔的。”

想深耕非洲的企业还在持续进入。来自山西正奥的赵西超去年11月跟着郭飞的团队来考察,目前已经落地非洲并招募本地员工,计划做光储EPC业务。尽管错过了产品贸易的阶段性“暴利”,但他认为,对于提供解决方案的企业来说,非洲需求量大,有增长潜力,任何时候来都不晚。“就像国内十余年前就有人在做光伏EPC,但很多厉害的企业也是在2020年后才进入。”

郭飞也看好工商业光储项目的前景。据他观察,肯尼亚的房地产和工业正在蓬勃发展,这些都需要电力支撑。蔡勇则指出,在非洲建工厂的红利期从2010年前后开始,未来还将持续十年左右。杨卫华也观察到,原来靠贸易挣钱的中国人,正陆续在非洲建厂。

“非洲人口中位年龄不到20岁,是全球最年轻的大陆,其他国家走过的工业化道路,非洲大概率也要走一遍。”郭飞说。

现在,比比赞主要向B端客户售卖自研加密技术的设备。由于产品通过世界银行相关标准认证,该公司2025年中标马拉维NNNF基金二期项目,将为其提供20万套最简易的照明系统。

2024年,世界银行和非洲开发银行联合启动“使命300能源倡议”,计划在2030年前为非洲3亿人口提供电力接入。据张刚介绍,这个项目并不是由世界银行采购再免费提供给用户,而是给企业提供订单和一定比例的补贴,“世界银行希望的是把整个生态做起来”。

虽然张刚在C端业务上没有获得丰厚回报,但商业之外的价值还是让他觉得这个事值得做。他曾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个孩子借着富人别墅透出的灯光学习,随即让团队捐赠了一套产品。“我们其实没做什么,但他会觉得你是上帝派来帮助他的人,那个感激的眼神真的会给人很大触动”,据张刚说,这个孩子现在已经上了高中,成绩优异,这些细微小事也给他自己带来很大成就感。

光伏产品涌向非洲,既是中国产能的出口,也是6亿缺电人口的希望。当维多利亚湖畔的村落门口挂起一盏灯,畏光的河马就会避开。空旷漆黑的大地上,这一点光带来的不仅是安全感,更是现代文明的微光。而中国企业的成功,也将取决于它们能否真正融入非洲,理解这片土地的独特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