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有剧本的
黎荔
很多人的中年,都是在一片杂沓的锣鼓声中,狼狈登场的。
起初是些微的杂音。母亲毫无预兆地病倒,那张曾经红润的脸庞,忽然间便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紧接着,工作上也出了纰漏,一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项目,因了旁人一个轻飘飘的疏忽,便如沙筑的塔,轰然坍塌;还来不及喘息,孩子的成绩又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下坠,老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委婉变成了焦虑。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起初是零星的,隔了些时日来的,到后来,便索性约齐了似的,一股脑儿地全砸了过来。
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至暗时刻。夜半横竖睡不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那些小人在幕布后跌跌撞撞,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跌倒,其实早就被细线牵引着。那一刻我无比确信:命运是有剧本的。而此刻我正站在剧本的高潮戏里——所有灾难像约好了似的组团登场,就像一整车的砂石,不由分说地倾倒在你头上,不管你承不承受得住。
命运太像个严苛的导演,带着一群看不见的场记、灯光和化妆,围着你指指点点。它不关心你是否熬夜加班到凌晨三点,也不在乎你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它只管把情节推向极致:让你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最想体面相见的人,在最无力承担的时候背负最沉重的账单。那一刻,你真切地感到了命运的霸凌。它带着一群帮手,毫不留情地爆捶你,让你鼻青脸肿,让你看清自己的渺小、脆弱与无能为力。
但我渐渐发现,命运也是有分寸的。它像老练的拳击手,知道人类下颌骨能承受几公斤冲击力。在你以为自己要被彻底击倒时,一位远房亲戚伸出援手,某笔款项意外到账,工作上闯下的祸,有一位前辈不动声色地帮你收拾了残局,引了条新路。某扇窗关上时,总有另一扇门悄然打开。绝望到了极致,人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来。就像沉到了水底,四周一片寂静,你反而能看见水面上的光了。当你以为自己快要被这泥沙俱下的生活活埋时,命运竟真的,收手了。就像一枚印章被命运临时撤回,它明明可以盖下去,却在最后一刻悬停了手腕。
我开始认真观察命运的牌路。它从不单张出牌。失业的通知和恋人的离去总是前后脚抵达,像一对训练有素的搭档;房贷断供的消息赶在母亲生日前一周,好让你在最需要庆祝的时刻学会沉默;它让录取通知书和病危通知书,升职宴和散伙饭,新婚的爆竹和葬礼的唢呐,几乎在同一时间到来。命运把这两张牌叠在一起甩过来,你甚至来不及为其中任何一张牌做出恰当的表情。命运大概喜欢制造戏剧冲突,它深谙“悲喜交加”的叙事张力,知道单薄的幸福撑不起一部好剧本。但我也发现,它从不在同一处伤口上反复撕扯——当你被工作碾碎到濒临崩溃时,它反而会派来一只蹭你裤脚的流浪猫,或者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把你困在便利店门口,强迫你读一读货架上那本落灰的小说,然后从中发现那个点燃心灵的金句。
如今我学会了像看戏一样看自己的人生,学会了在剧本的间隙里喘息。我耐心或烦躁地看着命运一张张出牌,有时配合它的节奏,它让我哭的时候,我不再憋着,在末班地铁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在路边摊麻辣烫的热汽后面、在凌晨两点的出租车后座,我把眼泪流成它想要的形状。它让我笑的时候,我也不再追问缘由,在菜市场鱼摊的腥气里、在旧书页夹着的干枯花瓣旁、在陌生人递来的温暖眼神中,我把笑声掷成它期待的回响。有时我想逃跑,删掉所有社交软件,断联所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躲进阁楼,躲进被窝,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有时又忍不住留下来,化身为观众,坐在人生舞台的第一排,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热闹。看命运这张牌,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看它如何安排下一个桥段,看那个名叫“我”的小人儿如何手忙脚乱地对付命运的捉弄,一脸的狼狈如何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
你想想皮影戏中那小小的傀儡,在艺人的操纵下,时而低眉顺目,时而怒发冲冠,演尽了悲欢离合。我们这些看客,只觉得那傀儡身不由己,好不可怜。可谁又知道,那躲在幕后的艺人,他才是真正为这出戏耗尽心血的人?他要设计唱词,要编排动作,要在最恰当的时机,让他的傀儡翻一个惊险的跟头,又让它稳稳地站住。他投下的影子,比舞台上的傀儡,要大得多。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感激。我想,若没有这位看不见的导演,我这一辈子,全要由我自己来策划和设计,我又哪里有信心,给自己编出一个这样完整、复杂而又跌宕起伏的剧本呢?我定然会是个极其平庸的编剧,将剧情编得平淡如水,安全却乏味。我会竭力避开所有的冲突与挑战,让我的人物永远待在舒适区里,一生顺遂,也一生干瘪无趣。那样的人生,恐怕还没走到结局,自己就先看得厌烦了罢。
命运不同。它见多识广,它手里的牌面,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你哭,什么时候该让你笑,什么时候该让你狠狠地摔一跤,好在日后走得稳重。它有它的节奏,它有它宏大的叙事。它翻动过的牌局比我吃过的米还多,它设计的反转比我走过的桥还险。有它控盘,我反而踏实了。
记得去年冬天,我在西安城墙根下遇见一个摆摊修鞋的老人。他的工具箱里藏着一本翻烂的《史记》,等客人的间隙就读。我问他读这些有什么用,他指着城墙说:“这墙修了千年,修墙的、攻墙的、在墙根底下过日子的,都化成灰了。但墙还在,故事还在。人这一辈子,结局都是一捧灰,区别是成灰之前,你是被踩进泥里的,还是飘起来过。”听完他的话,我感慨良久。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结局,这是命运最后的公平,也是它最初的慈悲。终究我们都将退场。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结局都是同样的灰飞烟灭,归于尘土。最后的最后,所有的剧本都会翻到这最后一页,公平得不容置辩。正因如此,这奔向终点的过程,才挣脱了结局的束缚,获得了它独立的尊严、全然的意义。过程本身,就是价值,就是奖赏,就是我们不辞辛苦来到这人世一遭,所能带走的唯一行李。
所以,别急着改稿,也别试图罢演。无论你走到哪里,其实都走在命运里。它是那看不见的轨道,也是沿途变幻的风景。它给你障碍,也予你勇气;它让你悲泣,也引你欢笑。这剧本,既是它写的,也是我演的。重要的不是下一幕是什么,而是你如何念出当下的对白——是哭着喊疼,还是笑着接招?幕布已拉开,灯光打在你身上。无论接下来的戏份是高光是低谷,都该拿出全部的力气,去投入,去感受,去热爱。
演吧,认真地演,这独一无二的、无法NG的人生。演好每一场戏,无论悲喜,无论顺逆,都是对生命最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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